第27章 裴忱明白心意


  周嬤嬤的話雖然讓雲纓倍感心驚,但她暫時管不了那麼多,嬤嬤不知是生了什麼病,瞧著似乎很嚴重,如今沒人可以幫她,雲纓只能自己想辦法。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白日時她便發現,皇宮裡的防守弱了許多,靖元帝似乎調了很多人離開,雖不知是何故,卻讓如今的雲纓有機可乘。

  她小時候貪玩,哪裡都要去摸摸碰碰,粘著滿身樹葉回院子更是常態,也因此發現了一條通往宮外的密道。

  穿過長長的幽暗潮濕的密道,喬裝後的雲纓隨著冬狩那日的記憶,直奔平民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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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京城裡,除去高官府邸所在的街巷,其餘地方因由靖元帝的橫徵暴斂,大街小巷隨處可見饑寒交迫的百姓。

  雲纓匆匆一瞥,便收回視線,朝當鋪行去。

  她的手裡沒有現銀,只能先去典當一些首飾再去醫館,至於那些餓肚子的百姓,她如今更是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操心。

  從當鋪出來後,雲纓把錢袋小心地揣進袖袍里,抬起雙眸時,忽見一輛奢華精緻的馬車,緩緩行駛過這條髒亂的街道,輕柔的風微微掀起車簾,露出一小截月白錦衣。

  雲纓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收斂心思急匆匆問路去了醫館。

  周嬤嬤已經幾乎無法下榻行走,雲纓沒辦法把她帶出來,也不可能把郎中帶到宮裡去,只能向郎中儘可能仔細地敘述嬤嬤的症狀。

  拿到藥後,她一刻也不敢耽誤,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再次路過一條小巷時,雲纓瞥見幾個瘦骨嶙峋的男女老幼,看起來似乎是落難的一家人,其中有個女子羸形垢面,看不清樣貌,但像是斷了雙腿,腿上布滿了血肉模糊的傷痕。

  她的腳步頓了頓,不自覺地摸了一下錢袋裡剩餘的碎銀,沒時間多做猶豫,把錢袋輕輕放到他們面前就離開。

  回到宮裡餵嬤嬤喝完藥後,雲纓想起嬤嬤之前說的話,從妝匣里拿出一串瓔珞項圈,愛惜地輕輕摸了摸,神情有些黯淡。

  這是阿娘唯一留給她的東西。

  還記得初見裴忱時,雲纓便是戴著它剛從宮宴回來。

  倏爾,她驀地回想起雲侯也曾贈予她一串瓔珞,還說這瓔珞項圈在大昭頗受女子喜愛。

  阿娘也是大昭人,如此便不奇怪了。

  正想將它重新放回妝匣,雲纓的手卻忽地一頓,轉而把它放到眼前仔細瞧了瞧。

  鑲嵌著的乳白色玉化硨磲上,極不明顯地刻著一個小字,而這個熟悉的字樣,雲纓曾在雲侯給她的那塊玉牌上見過。

  她又從玉匣里拿出那塊玉牌,把它們放在一塊兒細細對比,驚奇地發現這不止是同一個字,連鐫刻手法似乎都出自一人。

  阿娘同雲侯,有什麼關係嗎?

  雲纓在心底胡思亂想著,腦海中又忽然浮現今日馬車上的那一截月白錦衣,她趕緊兀自搖了搖頭,將這些無稽的想法置之腦後。

  又去看了看榻上形容枯槁的周嬤嬤,婦人的兩頰異常瘦削,瞧著很是憔悴。

  雲纓按下心裡的擔憂,回屋去睡了。

  一連數日,周嬤嬤的病情似乎都沒有好轉,雲纓不知是郎中誤診了病,還是嬤嬤的病已經嚴重到無法醫治,但無論是哪種,她都束手無策,只能在心底暗暗焦灼。

  纏綿病榻數日,周嬤嬤吊著最後一口氣,心裡知曉自己已經無藥可醫,她亦不想再為小殿下平添憂慮。

  於是在一個細雨濛濛的陰天,雲纓端著藥碗到周嬤嬤榻前時,便發現已然安詳離世的婦人,或許是怕她難過,嬤嬤枯瘦的臉上還帶著笑。

  藥碗「嘭」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滿地。

  雲纓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就好像被人生生剜下一塊肉,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掉。

  她後來找了一個偏僻幽靜的地方,沉默地安葬了嬤嬤。

  重回小院時,冰涼的雨絲滴落在她臉上,緩緩滑進嘴裡,淡淡的咸澀味充斥著口腔。

  小雨淅淅瀝瀝地下,院子裡沉寂一片。

  雲纓莫名不想回屋,走到院裡嬤嬤親手給她做的鞦韆邊上,慢悠悠地盪。

  雨水洇濕她的衣衫,她沉默地面對著小屋,驀然回憶起許多許多年前的那個隆冬,慈藹的婦人便是站在屋門前,一臉擔憂地望著她,怕她著涼。

  那時幼年的小姑娘窩在鞦韆上,抬頭看月明星稀的夜空,歡樂地伸手接住紛揚的雪花。

  雲纓亦坐在鞦韆上緩緩抬首,望見陰雲密布的天穹,冰冷的雨水打在手心,仿佛沁透骨髓,滿腹心緒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驀然思及到或許遠在大昭的家人,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在她心中逐漸成形。

  長明山。

  「靖元帝這幾日連續派兵試圖攻上長明,但都被我們山腳下的人一一斬殺。」

  「陸遂今日傳來消息,靖元帝當年造反的證據已拿到手。」

  「除此之外,城門的防守加強許多,據陸言之的消息,皇宮裡的侍衛幾乎都被調走,只留了一支禁衛軍時刻跟隨在靖元帝左右。」

  李清正和樊胡蕭對視一眼,「靖元帝這是要放棄皇城,只為保全己身。」

  現如今,只等他們的大軍全部集結,便可一舉攻向京城。

  其實根本用不著那麼多兵力,如今的京城就像是個脆弱的蛋殼,一敲就碎。只是他們籌備這麼多年,總要確保萬無一失,萬不能功虧一簣。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樊胡蕭覷著書案後男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出這句話。

  裴忱只「嗯」一聲,便沒了下文。

  書房裡鴉雀無聲,樊胡蕭與李清正面面相覷,最終只能屏聲斂息默默退下。

  自從阿纓離開了,主子的魂仿佛也跟著她走了似的,日日把自己困在書房裡,從未邁出一步。

  兩人走後,凝寂重新爬滿了書房每個角落,清冷的月華從窗柩里透進來,在枯坐的男人身上鍍了一層孤寂的暗銀色。

  書房裡闃無人聲。

  良久,那鴉黑的睫毛才像是被驚到一般,驀然顫動。

  裴忱緩緩側首,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天,半晌默不作聲。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大仇將報,他不該為此高興嗎?

  那雙平靜的深眸罕見地露出一絲迷茫。

  又沉默靜坐許久,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裴忱起身踱步向前,臨出門時,把桌案上擺放著的那張畫像仔細收好。

  夜幕低垂,裴忱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只能漫無目的地閒逛。

  今夜下了雨,孟春將至,氣溫逐漸回暖,只是山頂上依舊很冷。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正在趕回長明山的路上,滿心都是那個快要及笄的小姑娘。

  想到她,裴忱的眸色暗了暗,袖袍里的掌心微微蜷縮,像是想要抓緊什麼。

  回過神時,才驚覺自己正站在熟悉的屋門前,在月光下投射出一片斜長的陰影。

  裴忱下意識地轉身離開,嘴唇不自在地抿緊,微微發顫,像是被揭發了什麼難言的心事。

  很快他又停下,任由雨水沁透衣衫,岑寂的身影驀然顯得有些單薄。

  在原地僵立許久,裴忱才斂下眉目,緩步邁入屋中。

  他把濕透的外衫放在桌案上,目光卻定定地看著角落裡,孤零零癱放著的竹青色香囊。

  蒼白的指節微顫,拿起香囊,輕置於鼻尖。

  裡面沒有裝東西,空蕩蕩的,他卻仿佛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馨香,握著香囊的手下意識地收緊,復又克制地鬆開。

  指腹輕輕摩挲著布料柔軟的香囊,角落處有線條微微凸起,他移開手一看,是形狀有些怪異的,青竹刺繡。

  睫毛忽地顫了顫,裴忱像被灼傷了掌心,把香囊快速重新放回桌上,挨在他衣衫旁邊。

  隨後,他的目光一寸寸掠過屋內冷清的陳設,最終停留在輕紗低垂的床榻上。

  裴忱邁步走過去,像曾經那樣,抬手輕輕撩開層層柔軟的輕紗。

  裡面空無一人,他垂眸靠坐在邊沿,鼻尖仿佛還有暗香繚繞。

  阿纓一聲聲綿軟的「哥哥」,和著那日猶帶哭腔的「阿忱」交織在一起,響徹腦海。

  裴忱的呼吸逐漸不穩,緩緩偃臥在阿纓睡過的榻上,眼眸微闔。

  無邊的孤寂湧來,他心中惘然若失,只覺這衾寒枕冷,甚是難熬。

  ……

  翌日,晨光熹微,裴忱披上還透著濕意的外衫,拿過旁側的香囊,輕輕握在手心。

  推門出去時,卻見這段時日避他不見的少年,懶懶倚在樹幹邊,聽到聲響後偏頭看他。

  裴忱目不斜視,徑直越過他,身後卻驟然響起微啞的嗓音:「談談?」

  他緩緩頓住腳步,淡淡側眸看著謝錦荀,眼神平靜。

  「那日是我言辭過激了,我給你道歉。」

  謝錦荀不帶什麼情緒地說完這話,忽而又道:「但是裴忱,你在怕什麼啊?」

  裴忱眉梢動了動,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喜歡阿纓。」謝錦荀冷不丁說一句。

  「你喜歡她,卻要把她趕走。」少年散漫地笑了笑,眼神卻直直地射向微怔的裴忱,「喜歡一個人,難道不該想把她緊緊箍在身邊嗎?」

  不想嗎?

  裴忱漆黑的瞳孔頓時染上晦暗,他看著謝錦荀,又似乎在透過他,注視著另一個嬌小的身影。

  腐爛的花在那片泥沼里迅速生根發芽,毅然衝破黑暗,將那覬覦已久的、溫暖的光牢牢禁錮在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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