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我想聽你自己說


  最近的三十多年,葉釗靈不是在女皇的座下當走狗,就是費盡心力拉扯靈境虛那群不成器的小兔崽子長大,每天無事忙,幾乎從來沒有過這麼長一段閒暇的時間。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容錚這裡別的不說,倒是個公費養傷的好地方。左中侯走後,葉釗靈也沒什麼讀書的興致。他取出一張宣紙在桌面上鋪開,提起筆在紙上寫字。

  今天的葉釗靈有些心緒浮躁,還沒寫上一會兒,便把筆一扔,長袖一甩,將桌面上的筆墨紙硯一併揮進了紙簍。

  墨汁從硯台中灑了出來,在桌面上拖下一大灘墨痕。

  此時,門外傳來了細微的響動。葉釗靈知道是樂之來了,每天晚上到了這個時候她都會進來送茶歇,順便陪他說兩句話。

  樂之平日裡總是一副缺心眼的模樣,其實心思十分嚴謹縝密。她每日只陪葉釗靈說說無關緊要的閒話,至於外面現在是個什麼樣的局勢,她一個字都不會向葉釗靈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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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釗靈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取出一張宣紙鋪在桌面上,他的眉頭分明緊緊擰在了一起,聲音卻是笑著的:「辛苦了,東西先放在桌上吧,你昨天和我說的那部電視劇,今天更新到哪裡了?」

  今天的樂之不大對勁,居然遲遲沒有接葉釗靈的話茬。隔著一道屏風,他看不見樂之正在忙些什麼。

  「喲?今天是怎麼了?」葉釗靈側過臉,看向屏風外的一團黑影。

  回答他的不是樂之,而是一道男聲。容錚收斂心緒,開口說了兩個字:「是我。」

  葉釗靈身影微微一晃,本就浮於表面的笑容頃刻間就淡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但又在最後一刻坐回到蒲團上。

  他俯身將毛筆從紙簍里撿起,行若無事地說道:「沒想到殿下竟還能放心一個人來見我。」

  容錚確實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帶任何隨侍。他的身上還穿著出席正式活動後的西裝,襯衫的扣子鬆掉兩顆,脖子上的領帶不知所蹤,像是無數個下班回宮的晚上。

  「門外至少有二十名武裝特勤。」容錚看著畫屏後的一團人影,說道:「這裡面有任何異動,他們就會破門而入,就算大人是金剛不壞之身,想必也遭不住他們的衝鋒鎗吧。」

  這是葉釗靈的身份暴露之後與容錚的第一次見面。眼下的局面已經足夠難解,實在無力再摻雜上感情的糾葛。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抹平過去,拿出來最理性克制的一面來應對。

  「那還請殿下原諒我不能出去迎駕。」像是在回應容錚的那句「金剛不壞之身」一般,葉釗靈說道:「人』鬼』殊途,殿下還是和我保持距離為好。」

  「人鬼殊途」四個字,葉釗靈嘴上說得不痛不癢,連剛鋪上桌的宣紙被墨汁暈髒了一大半,他都沒注意。

  「孤正有此意。」容錚也沒有想好要怎麼面對葉釗靈,他盡力忽略自己的感受,用一種極其冷硬的語氣對他說道:「最近不少人和我說了與你有關的事,這些年你替女皇辦了不少好事。」

  說完,容錚將手裡的案宗往矮几上一扔,看著屏風上透出來的那道身影,道:「感念你此前多次出手相助,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鍾毓,我想聽你自己說。」

  不要再騙我。

  只是這句話,容錚到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樂之將太子帶來的卷宗送到葉釗靈手裡,又默默地退了出去。門外的特勤不敢放太子和這麼危險的人物獨處,堅持要進房間保護,被容錚拒絕。

  葉釗靈依舊坐在自己的窗前小案邊,容錚背對著葉釗靈,坐在房間正中的沙發上,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緙絲山水畫屏。

  在過去的兩年裡,他們也曾無數次這樣彼此陪伴著。不需要做什麼,只要安靜地待在對方身邊,多麼平凡無奇地夜晚,都會變得明亮溫馨起來。

  但今晚的情況不同了,連燈影都無比清寒。在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沒有人說話,房間裡只餘下紙張沙沙的摩擦聲。

  葉釗靈快速翻閱著容錚帶來的這本卷宗,裡面詳細記錄了這些年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東宮一直在等著抓他的小辮子,針對國師的調查並非最近才開始的。只可惜過去長達十數年的調查中一直沒有找到鍾毓的把柄。

  「國師行刺太子」的事情暴露後,調查就變得十分順利,沿著這條線索牽出了許多的陳年舊案。又有更多的罪證被收錄了進來,其中也包括了葉釗靈自己的供述。

  葉釗靈知道自己做過的惡事罄竹難書,案宗里記錄的樁樁件件他都無從辯駁。拿最近的一件事情來說,容錚曾經最為倚重的情報人員黎衛東就是死在他的手上。

  借著太子的東風,女皇自然不可能手下留情,趁此機會將所有的罪名都推給了國師,不過在葉釗靈看來,自己身上的指控多一項少一項,也沒有多大區別。

  小半個小時過去,厚厚的案卷總算翻完。葉釗靈的生命太過漫長,長到他從不回看自己的人生。但在這短短的三十分鐘裡,他仿佛又把這段毫無意義的三十年重新經歷了一遍。

  卷宗里有不少葉釗靈的老熟人,他們有的淪為階下囚,有的離開帝都後含恨終生鬱郁不得志,有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有的早已經不在人世。這白字黑字記錄的每一件事,葉釗靈都記得清清楚楚。

  「情況基本屬實。」葉釗靈盯著照片上的一位妙齡少女,身上最後一絲活人的氣息也消散殆盡,眼中僅剩下一片槁木死灰。

  這個女孩說起來算是容錚的一位遠房表妹,她的父親是當年反對女皇登基的中堅力量之一。女孩自幼學習芭蕾,十二歲便在國際舞台上嶄露頭角,是一顆備受矚目的新星。

  後來她的父親遭國師陷害鋃鐺入獄,她被迫退學結束自己的舞蹈生涯,回國後因受不了打擊在家中自縊身亡。

  類似這樣的例子案卷中不勝枚舉,政治鬥爭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但若是置身局中,誰又會甘心付出如此慘烈的代價。

  聽見葉釗靈如此乾脆地認下了自己的罪行,沒有辯駁一句,容錚的心裡反而不太痛快。他看著燈下自己的倒影,問:「你沒有什麼可以為自己辯解的嗎?」

  「我自己做過的事沒什麼好不承認的。」葉釗靈合上卷宗,對容錚道:「對,都是我做的,但你應該知道這背後之人是誰。」

  整個東宮都知道鍾毓不過是一把刀,女皇才是罪魁禍首,但苦於抓不到實際證據。

  「為了給女皇鋪路,也是你替她殺了明德皇帝和高皇后,還有溫夫人?」在容錚的印象中,自己不是第一次問鍾毓這個問題。在此之前,他幾乎已經認定了鍾毓就是真兇。今天這麼一問,簡直就是多此一舉。

  但容錚還是想聽他親口回答。

  像之前的多次審問一樣,遇到這個問題葉釗靈又沉默下來,許久沒有應答。

  他的沉默已經給了容錚答案,容錚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那顆吊在半空的心墜入冰窖,砸碎了他最後一絲妄想。

  「好,我知道了。」

  容錚覺得自己無法再面對這個人,也無法再面對自己。

  就在他準備抽身離開的時候,畫屏後面突然響起了葉釗靈的聲音。

  「不是。」葉釗靈說道。

  雖然知道容錚看不見他,他依然轉頭看向了容錚的方向,認真地說道:「明德皇帝並非死於我之手,我也沒有謀害你的母親,左中侯帶來的那兩張圖紙我也是第一次見,溫夫人一事我更是不曾插手。」

  這是葉釗靈第一次正面回應這個問題,他的話音落下許久,容錚都沒有說話。他像是入定了一般,背對著葉釗靈一動不動。

  片刻之後,他才開口說道:「我很難相信你。」

  「我知道。」葉釗靈抿了抿嘴角,笑了:「你不需要相信我。」

  就算明德皇帝不是死於鍾毓之手,他的手上不過是少了一樁血債,減輕不了他的罪孽。至於容錚,在女皇精心埋下的各種證據之前,絕不可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詞。

  各種指向鍾毓毒殺明德皇帝的證據中,也包含了容錚自己的記憶。

  五歲小孩的回憶作不得數,關於那天的記憶,容錚腦海中僅存的不過是幾個連不成段的碎片。案發當日容錚就在現場,事後他曾無數次逼自己回想父親究竟是怎麼死的,都沒有任何結果。

  每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夜裡,唯有鍾毓的身影像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在容錚的心裡反覆印下了一道又一道血肉粘連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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