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這種念頭竟無法自控般狂涌而出, 趙曦知心中逐漸焦灼難當。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正在無法自處的時候,突然間聽到耳畔有人喚道:「三殿下?」

  這聲音輕柔婉轉, 趙曦知驀地抬頭,卻見正前方不遠處,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正是養真。

  

  因為天冷, 她身上穿著黑青色的毛領比甲, 底下是黛青色的織錦幅裙,雙手揣在腰間,還套著個暖手,身後跟著四名宮女跟兩個小太監。

  趙曦知對上養真注視的眼神,心中的煩憂暫時間消退無蹤,他情不自禁快走了兩步,將到養真跟前才又醒悟過來。

  「你……怎麼在這裡?」趙曦知放慢了步子問道。

  養真笑道:「我如今在鍾粹宮住著, 殿下說的怎麼跟我偷偷跑到宮內似的。」

  趙曦知啞然, 旋即問:「我是問你去哪?」

  養真說道:「宮內日子有些枯燥,我方才去御花園內摘了點才開的梅花。」

  趙曦知一愣,這才留意到她身後的宮女一人手中捧著個漆盒, 另一個卻抱著些紅梅花。

  「你弄這些梅花做什麼?」趙曦知不禁問。

  養真說道:「這些是插花, 聞香的。盒子裡摘了的要用來做梅花酥的。」

  她梳著簡單的雙環髻,烏黑的頭髮襯著白皙如玉的膚色,雙眸明淨,顯得格外的乖巧可人。

  趙曦知有一瞬恍神,又道:「難道宮內沒有點心給你吃麼, 還要自己去做。怎麼一時也閒不住。」

  養真笑道:「閒著也是閒著,先前看了半天書,眼睛都花了,做點東西也可以消遣怡情。」

  趙曦知見她氣定神閒的,不由有些羨慕:「你竟然一點煩心事都沒有……」

  養真略微詫異,看著趙曦知眉間帶著隱憂,便問道:「殿下莫非是在因為寧王的事?」

  在趙曦知疑心桑岺之前,寧王之事的確是最困擾他的一件大事,可是現在……真是群憂齊來,令人無法自拔。

  趙曦知重重地嘆了口氣:「我煩心的事情可多了。」

  養真本以為他一定是因為寧王造反的事情如此憂心忡忡,聽了這句似話裡有話,忙問:「除了寧王之事,還有別的?」

  趙曦知張了張口,突然醒悟,這種沒有證據只靠自己一點疑心的事情如何能夠開口?何況若真的跟桑岺有關,難保會牽連桑落。

  當下定了定神,說道:「人生在世,總有許多身不由己的……」他搪塞了這句,又道:「本來我還擔心你在宮內不習慣,如今看你這般,倒是我們白擔心了。」

  養真見他不答,也不以為意,只說道:「雖然身不由己,卻也要學著隨遇而安才好。難道因為不如意,就不活了不成?總要『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殿下說是不是?」

  趙曦知沒想到她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一怔之下,忍不住哈哈大笑,又說道:「什麼『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你居然也說這話,從哪裡聽來的!」

  養真笑道:「這是一句大俗話,人人皆知。」

  趙曦知笑著嘆了口氣:「你啊……唉!」

  養真道:「何況我覺著,一時的浮雲遮望眼,等熬過了這一段,焉知明日沒有好事出現嗎?」

  趙曦知本覺著她的話說的好笑,可偏又有一股道理,如今聽了這句,卻觸動了心思,他定睛看向養真,剎那間,心竟因為這句話而略略地酸軟了起來。

  「是啊。」趙曦知忍不住由衷地贊同,「你說的對。的確是這個道理。」

  這會兒北風漸漸地大了,養真的鼻頭微微發紅,不由輕輕地跺了跺腳:「這天兒是越來越冷了。」

  「這會兒風也大了,」趙曦知點頭說道:「我本來是想去鍾粹宮看看你的,沒想到竟然在這裡遇上……倒是可以不用去了,你快回去吧,別凍著。」

  他的語氣里無端多了一點溫情的關切,十分明顯。

  養真聽的愣怔:「殿下……」

  她察覺了趙曦知跟以往不同似的,又想起他方才站在門口恍若失神的樣子,總覺著他有什麼事,本是想問一問的,可是話未出口,卻又打住了。

  「那好,我先回去了,」養真改口,又微笑說道:「近日天冷,殿下也自多保重。」

  趙曦知笑了笑:「知道了。」

  養真向著他屈膝行了個禮,後退兩步,帶著宮女太監們自去了。

  趙曦知目送她的身影在宮道之中越來越遠,緊緊地盯著看的時候,心裡無端地掠過一種異樣的感覺,就仿佛……自己以前曾經看過這般場景一樣。

  他皺眉想了想,模模糊糊的覺著,——大概是在之前養真給皇后傳召進宮的時候……留下的這般印象吧。

  ****

  趙曦知回身出宮,騎馬沿著長安大街走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定,便道:「去五城兵馬司。」

  來至五城兵馬司,眾人見是晉王駕到,不敢怠慢,忙恭迎入內。

  原來此刻桑岺正跟頂頭上司匯報近日發生之事,上司聞聽晉王駕到,不明所以,忙迎了出來,行禮過後寒暄幾句,趙曦知笑道:「本王是順道經過,過來看看桑指揮使。」

  畢竟他們兩個是「親戚」,司官這才放了心,倒也知趣,於是又說了幾句話,便暫且告退了。

  等司官去後,趙曦知才請桑岺落座,桑岺笑問:「殿下是去哪裡才順路過來的?」

  趙曦知笑道:「其實是才從宮內出來,心想著多日不見桑大哥了,所以過來看看你。」

  桑岺說道:「近來因為配合大理寺跟刑部調查公主被害一案,有些分/身乏術,等此事了結後,再好好地陪殿下到雲霄樓痛飲。」

  趙曦知不由笑了幾聲,想到丹霞公主畢竟是自己姑姑,卻又皺了眉,當即假作不經意地問道:「這案子可有什麼進展嗎?我聽了許多閒言碎語,有說是駙馬所為,還有的人說是陳……」

  桑岺見他欲言又止,便道:「大理寺正在嚴刑拷問,他們只叫我們配合搜查,至於案情進展不知為何最近竟不曾告訴。」

  趙曦知思忖著說道:「我又聽人說起,或許動手的不是駙馬他們,興許還有別的兇嫌。」

  「是嗎」桑岺臉色微動,「殿下是從哪裡聽說的,可還聽說了什麼?」

  趙曦知想起宮內那兩個小太監的話,便道:「比如我來的路上,就聽見有不少人議論此事。」

  桑岺道:「畢竟這件事涉及皇室中人,百姓們是最感興趣的。不過他們的話多半都是臆想胡猜,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趙曦知一笑道:「我知道,就是覺著好奇,所以想來打聽打聽桑大哥有沒有什麼最新消息。」

  兩人才說到這裡,外頭有一名侍從走到門口,躬身道:「大人,大理寺來人了!」

  桑岺聽說,便跟趙曦知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也許是他們又派人來催問是否發現什麼蛛絲馬跡的。」

  不料門口侍從滿面疑惑,道:「大人,這次看著不像單純的催問,他們來了不少人……還點名要見大人您。」

  桑岺微怔,卻也不當回事,只先對趙曦知說道:「殿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趙曦知道:「桑大哥且忙。」

  於是桑岺先出了自己值房,自廊下才下台階,就見一隊人馬從院門口匆匆而入。

  竟果然是大理寺的差官,這人姓曹,桑岺是認得的。可除了李差官外,其他還有十數人,個個服色鮮明,個個佩戴著兵器。

  兩下照面,桑岺很覺古怪,便拱手含笑道:「沒想到曹大人來的這樣快。怎麼今日……這樣隆重?」

  曹差官皮笑肉不笑的,向著桑岺還禮,道:「請桑指揮使莫怪,本官來的唐突了,只是上峰催的緊,少不得……就為難大人了,請大人勿怪。」

  桑岺聽這口吻不對:「這話何意?」

  曹差官斂了笑,垂眸揚聲道:「茲查明五城兵馬司桑岺,跟丹霞公主被害一案有關,請即刻去大理寺協同調查。」

  桑岺大為意外,雙眸微睜:「你、你說什麼?」

  這會兒五城兵馬司的人也都聽到風聲,門內門外聚集了不少,聽見這句都也驚呆了。

  大理寺差官才又一笑道:「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桑指揮使若有什麼疑問,只去了大理寺分說便是。」

  事出突然,就算桑岺極為機變,一時卻也無法應對。

  曹差官見他站著不動,便淡淡說道:「請指揮使不要為難我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也要顧全彼此的顏面才好。」

  桑岺聽他的話說的不客氣,臉色一沉。

  此刻有五城兵馬司的人叫道:「你們的意思,是說指揮使謀害公主?你們可有證據?若是沒有確鑿證據,憑什麼大搖大擺地跑來拿人?以為兵馬司沒有人了嗎?」

  曹差官皺眉:「大理寺辦差,自然不會冤屈一個好人,公主一案是我們奉旨查辦!任憑你是誰,只要有嫌疑都要配合調查,難道你們兵馬司竟是法外之地?」

  才說了這句,就聽見有人道:「那麼你們所說的證據是什麼?這樣張揚地要來帶人前去,如果沒有令人信服的真憑實據,豈不是平白地毀了無辜之人的名聲?」

  曹差官抬眸看去,卻見發話的居然是晉王殿下趙曦知,曹差官跟眾人忙行禮。

  原來趙曦知起初等在裡間,突然聽到外頭侍從們議論說大理寺的人似來意不善。趙曦知便走出來查看情形,沒想到竟是如此,仿佛先前自己的猜忌成真,簡直如魔似幻。

  那曹差官別人可以不理,但發話的是晉王,便不能等閒視之,他左右觀望了一下,終於上前一步,躬身低聲道:「下官等奉命而已,請殿下勿怪,聽說……是駙馬供認,曾經在案發的草堂之中看見過一個人的身影,疑似是桑大人,所以才要請桑大人前去配合調查。若是無辜清白,自然無事。」

  桑岺聽說是王駙馬供認,神情一變。

  趙曦知雖然意外,可聽對方有理有據,態度亦溫和,自然不便再說別的,便看向桑岺。

  桑岺自然是個機變的人,當下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去一趟大理寺無妨。橫豎都是為了儘快水落石出。」

  有了趙曦知在旁邊,曹差官陪笑:「多謝桑大人體諒。」

  於是大理寺的人便帶了桑岺前往,剩下趙曦知在院中站了半晌,其他五城兵馬司的人驚疑不定,卻不敢來打擾他。

  直到小金子說道:「好好地駙馬怎麼會說看見過桑大人,難道是真的……總不會是無端地誣陷吧。殿下您怎麼看?」

  趙曦知已經鎮定下來,他無話可說,便道:「怎麼看?現在只等大理寺出結果就是了!」

  三殿下心裡隱隱地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是在大理寺查明真相前,他不想去面對此事!

  因為這對他而言委實是太難面對了。

  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那麼此事跟寧王造反之事,對趙曦知而言,簡直不知道哪一件更令他難以接受。

  就在桑岺給帶到大理寺後兩日,趙曦知得到了他想知道的消息。

  據大理寺調查,起先桑岺說案發的時候,他人在西市自己的別院之中過了一夜,但是別院中的僕人小廝卻說並未見過他,雖然桑岺說自己因為在坊間喝醉了酒,晚了些過去才並沒驚動旁人,但是問他在哪裡喝酒,他思忖半天,好不容易提到了一個,卻是坊間尋常的小酒肆,每當夜間人頭攢動,自然不能記得是否有他在內。

  終於讓他跟王駙馬對質,面對駙馬的指認,桑岺卻又一口咬定駙馬是看錯了人。

  如果是別的什麼案子,以桑岺的身份,到這種地步自然不能再為難了,可這案子的死者是丹霞公主……又因有皇命,大理寺之人自然不敢怠慢。

  當下又緊抓蛛絲馬跡不放,連著審問了幾個五城兵馬司的人,以及伺候跟隨桑岺的貼身之人,終於有一名兵馬司的門衛說起,公主身死那天早上,他曾經看見桑岺的馬兒馬蹄上沾著紅色的泥水。之所以會記得這樣清楚,是因為他起初以為是馬兒受了傷,仔細看了才知道不是。

  偏偏城內是沒有地方有這種紅泥的,只有在出城往公主所居住的草堂路上,有一段山路特殊,才有些紅土。

  直到現在,桑岺終於承認,自己那天的確是出過城,但是那不過是巧合而已,他絕對沒有殺害丹霞公主!

  大理寺的人好不容易找到這一新的線索,如何肯放,於是便用了刑。

  事到如今,雖然桑岺還不肯招認,可他身上的嫌疑卻勝過了王駙馬跟陳姑爺。

  偏偏就在這幾日中,陳姑爺因為在牢房之中受了刑又挨了冷,病困交加無法忍受。

  大理寺雖請了許多大夫調製,到底是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又在獄中成了大症候,竟沒撐兩日就一命嗚呼了。

  卻像是應了之前那兩個小太監的話。

  以上這些事,宮內自然也悉數得知了。

  張皇后正在因為寧王之事而焦頭爛額,雖然並不信桑落的哥哥會去殺人,卻實在沒有心思去理會這個。

  趙曦知卻無法坐視不理。

  得到消息後他親自來到了大理寺。

  見到桑岺的時候,他已經是一身囚衣,臉上還有些許血漬,頭髮散亂。

  雖有些心理準備,但趙曦知仍覺十分驚心。

  「桑……」趙曦知生生將那聲「大哥」咽下,「你怎麼樣?」

  桑岺見了他,不顧身上有傷,上前兩步跪地道:「殿下!你要相信,不是我,我是冤枉的!我沒有殺丹霞公主!」

  趙曦知目光閃爍。

  過了會兒,他才遲疑問道:「可是、可是你當夜畢竟也在城外,而且大理寺的人說先前你竭力隱瞞……」

  「我因為知道瓜田李下,若是承認出過城,自然嫌疑更大,」桑岺擰眉道:「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但是我絕對沒有殺害丹霞公主。」

  趙曦知皺眉問道:「那你出城做什麼?」

  桑岺低下頭去,過了會兒才又抬頭說道:「我只把真相告訴殿下,希望殿下能替我洗清冤屈。」

  原來,桑岺早就聽說了陳姑爺的奸/情,案發當晚,他也知道駙馬想去捉/奸,所以竟然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想要親眼目睹陳姑爺悽慘處境。

  誰知王駙馬竟沒有動手的膽量,卻讓桑岺很是失望。

  隨著駙馬熬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他有些咽不下這口氣,便想先一步去草堂,好歹弄點事兒嚇一嚇姓陳的,誰知那時候陳姑爺剛走,桑岺當即也轉身離開,大概就是這樣才給王駙馬看見。

  趙曦知聽完,有些匪夷所思:「這麼說你非但沒有殺害公主,更都沒跟她照面過?」

  桑岺點頭:「我只是看不慣姓陳的而已,就算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公主不利,居然說我殺害公主……這怎麼可能?這樣做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趙曦知也覺著這話有理:「是啊。只可惜此事真的是瓜田李下,跳進黃河洗不清。」

  桑岺跪地道:「求殿下救我一救!桑岺就算要死,也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冤屈而死。」

  趙曦知忙將他扶起,想了想,說道:「如果桑大哥是清白的,我相信大理寺絕不會草率冤屈,我也會為了你據理力爭的。」

  探視的時間也到了,趙曦知別了桑岺,來至外間。

  大理寺的人對趙曦知面上很是客氣,可是在趙曦知提起桑岺是否冤枉之時,負責主審的差官道:「殿下勿怪,其實駙馬那邊已經一口咬定必是桑大人所為了。且我們已經將摺子進呈給內閣,不日大概就有批示。」

  恰好那幾日皇帝精神好了些,看過了大理寺的摺子後,竟當即下旨,不由分說地將桑岺判了死罪。

  旨意降下的同時,王駙馬也隨著無罪開釋。

  駙馬出獄的時候,特去看了桑岺一眼。

  桑岺因為知道了聖上旨意,那自然是無可更改的了,呆呆地落在角落之中,恍若失神。

  聽見腳步聲,桑岺才抬起頭來,當對上王駙馬的眼神之時,桑岺終於說道:「駙馬為何要誣賴我?」

  王駙馬挑了挑眉:「我哪裡誣告桑大人了。」說話間便示意獄卒先行離開。

  在獄卒去後,桑岺說道:「那天早上駙馬當真看見我了?」

  王駙馬道:「若沒有看見,又怎會指認你呢?」

  「但是駙馬為何一口咬定我殺了公主?我明明沒有做。」

  王駙馬早就確認左右無人,臉上露出了嘲諷的笑:「不然呢?陳大人沒有殺,我也沒有殺,只有你鬼鬼祟祟的出現的那樣及時,偏又多此一舉的說謊……不是你又能是誰?」

  桑岺驀地站起身來,低吼道:「不是我!」

  王駙馬後退一步。

  面前的桑岺,像是困在籠子裡的猛獸。

  其實桑岺說的的確沒錯,他的確是一路盯梢尾隨著王駙馬而出的,但是……他也絕不像是他自己所說的那樣無辜。

  本來桑岺打算借王駙馬之手,誰知王駙馬竟然不頂用,桑岺氣怒之下,把心一橫便想親自動手。

  只是他當然不是對著公主,他只想殺了陳姑爺。

  這本是個絕好的計策,陳姑爺跟公主的私情是絕對不能給發現的,假如他死在了這草堂里,公主方面自然不會大肆聲張,就算是給官府查起來,因為涉及公主,這種事情也很難查明。

  只可惜他沒想到姓陳的走的那樣快。

  但有一件事桑岺他真的沒有說謊。

  那就是公主的確不是他殺的。

  他的確並沒有膽大到這種地步,何況殺死丹霞公主對他來說,的確是沒什麼好處,至少……所冒的險要比好處大的多,桑岺絕對不會做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

  桑岺雖做了許多別人不知的惡行,卻做夢也想不到,致自己於絕境的居然偏偏是一件自己沒做過的事。

  那丹霞公主到底喪於何人之手?這件事桑岺怎麼也想不明白。

  且說王駙馬出獄之後,自然有王家的人派了轎子接他回去。

  駙馬在家中休息了數日,連日裡的牢獄審訊也讓他十分疲累,只是想到以後終於沒有那母老虎,也沒有綠帽子了……心情卻是出奇的好。

  若不是因公主新喪要顧忌世人的眼光,只怕要先找個地方放鬆放鬆。

  終於忍不住在某天傍晚,乘轎子去了南坊自己所養的姬妾那裡,一夜翻雲覆雨。

  那美妾靠在他懷中,撒嬌說道:「公主才去不多久,大人就來了……要給皇上知道了怕饒不得大人。」

  王駙馬面上有些得意之色,笑道:「皇上若知道自然饒不了我,只可惜皇上不知,誰也不知。」

  說了這句話,駙馬的心底掠過一幕。

  是在公主的草堂之中,如他所說,在陳姑爺離開後,王駙馬便悄悄摸了入內。

  只不過那時候公主還好端端的,因為春夢未醒,聽見動靜還以為是陳姑爺去而復返。

  誰知滿面嬌嗔回頭,卻見是王駙馬。

  自己的夫君突然出現,丹霞公主卻並無任何羞慚之色。

  面對王駙馬氣惱的指責,公主只若無其事地打了個哈欠說道:「又何必這樣斤斤計較呢,你在外頭尋花問柳的時候,我也沒說什麼呀,我不過也有幾個人兒而已,何況自古以來也不少這樣的事,你又何必自找不痛快,井水不犯河水就罷了。」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似乎篤定王駙馬奈何不了自己。

  這個笑容激怒了王駙馬,暴怒的王駙馬猛地衝上前去。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公主已經沒了氣息。

  本來王駙馬想栽贓嫁禍給陳姑爺的,誰知道桑岺居然暗中跟蹤。

  這就更便宜了。

  如今姓陳的死了,桑岺也命不久矣。

  且還除去了丹霞公主那不知廉恥的婦人,一雪恥辱。

  駙馬自得於自己的一石二鳥之計,自詡天地之間無人可知,他閉上雙眼,感覺轎子晃晃悠悠,他心神放鬆之下,幾乎舒服的將要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突然落地。

  駙馬愣了愣,半醒過來,本以為是家門到了。

  正等著侍從來掀起轎帘子,卻聽到轎子外有個聲音冷冷地說道:「裡頭可是駙馬?」

  王駙馬不知何故,倉促應了聲。

  那人淡淡地說道:「貴人命我帶一句話給駙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王駙馬本想問問貴人是誰,可突然間心口一涼。

  他再也沒有機會開口了。

  後來,根據王家的說法,是駙馬因為公主之死悲痛過度,害了心絞痛而亡,可見兩人鶼鰈情深,令人感動。

  ***

  因為桑岺出事,桑家一片的愁雲慘霧。

  桑落更是因為傷心過度,病了數日。

  宮中,張皇后因為心神不寧,又聽說桑岺竟是殺害丹霞公主的兇手,心裡更加的不痛快。

  這日召桑落進宮,本是要嚴厲申飭的,可是見她容色蒼白,十分憔悴,行禮之後深深跪地請罪,哽咽的肩頭微顫,看著十分可憐。

  皇后想起她先前應答婉轉,聰慧得體,種種都很對自己心意,皇后便壓下心中怒火,反而安撫了她幾句。

  正趙曦知也在,看著桑落傷心之態,趙曦知不由喃喃:「我仍舊不太相信、這件事興許……還有隱情。」

  小宮女上前扶起桑落,桑落低聲道:「都已經定案了,何來隱情呢。」

  趙曦知看著桑落紅腫的雙眼,終於道:「姐姐不必太過傷心,興許此事還有轉圜餘地,你放心,我會再……」

  「不!」桑落不等他說完,反而含淚勸道:「殿下千萬不要因為此事輕舉妄動,畢竟案子是大理寺定的,皇上也已經過目,殿下此刻所說的話若是給有心人聽見,在皇上看來,難道殿下竟是質疑皇上的決斷嗎?而且正因為殿下跟、跟我們家的關係,殿下更應該避嫌,免得皇上覺著殿下是在護短,如果因為哥哥的事而牽連殿下,那麼……可真不知說什麼好了,桑落玩死難辭其咎。」

  張皇后在旁聽見,見她這樣懂事識大體,又是感慨,又是憐惜,心中對她的遷怒之意就淡了。

  趙曦知本還想著暗中再行查探此事,可緊接著南邊傳回的消息讓他無暇他顧。

  原來寧王的叛軍居然長驅直入,攻入了蜀地。

  緊急軍情傳回後,京城內人心惶惶。

  趙曦知忍無可忍,思來想去,這日便來到內閣找到趙芳敬,也不顧趙芳敬正跟輔臣們商議政事,便拱手低頭說道:「求十三叔幫我向父皇說情,我想作為欽差前去蜀地!」

  趙芳敬問道:「你想去做什麼?」

  趙曦知說道:「哥哥一錯再錯,我不想事情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但是哥哥的性情有些偏執,若是別的欽差前去只怕無效,所以我想親自前往,哥哥別人的話不聽,我的話他總會聽進去。」

  趙芳敬沉吟片刻,搖頭道:「此事不妥,雖然那是你親哥哥,但是你多年不見寧王了,何況寧王竟作出這種事,可見他早非昔日的性情可比,這一行不是去探親,反而十分兇險。上次我幫著你去西疆,事後已經極為後悔,我不想讓自己再後悔一次,畢竟不是哪一次你都是那麼幸運的。」

  趙曦知叫道:「十三叔!求你幫我這次,這個跟去西疆又且不同,倘若我能夠說服了哥哥,讓他及時停戰投降,豈不是利國利民?這件事只有我能做!而且再怎麼樣,他也是我哥哥,總不至於就要我的命……」

  這會兒幾名內閣輔臣在旁,隱約聽見了兩人的談話,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殿下這話其實有些道理,如果能夠及時讓寧王息兵罷手,倒是利國利民之舉!」

  趙芳敬執意不肯。

  誰知趙曦知見他不應,一日便趁著去乾清宮的機會,主動向皇帝請求。

  皇帝沉吟半晌,卻出人意料的答應了。

  至於張皇后,她本是絕不答應的,可此事壓在心頭,連日裡讓她艱於呼吸,聽了趙曦知的懇求,隱隱地也懷著一線希冀,希望寧王見了自己親生弟弟能夠迷途知返,或者再找出其中別的誤會,好緩和皇帝的心結之類,故而竟答應了。

  趙曦知作為欽差,一路上不敢怠慢,曉行夜宿,終於在年末的時候趕到了蜀地。

  晉王殿下不顧疲累,經過一番斡旋,趙曦知終於以欽差的身份見到了自己的兄長寧王。

  兩兄弟多年未見,寧王看著已經長大了的趙曦知,自然是滿面欣慰,十分親切。

  再度重逢的場景,倒也像是趙曦知料想中的一般感人。

  但是很快,在趙曦知闡明來意後,寧王的臉色變了。

  他並不願意提此事,只叫趙曦知安心留在自己營中。

  趙曦知聽這語氣不對,便婉轉地說道:「哥哥,我這次來,是作為朝廷欽差而來,哥哥且聽我的勸阻,及早收兵,這樣的話在父皇面前或許……」

  寧王笑問:「曦兒,你以為我現在還能收手嗎?」

  趙曦知一怔,忙道:「當然可以……所以我才能親自前來……」

  「你雖然長大了,到底還是幼稚些,」寧王笑道,「我既然決定起兵,就沒有想過要輕易罷手,而且自古以來,若是反叛之臣從沒有什麼好下場,就算是你親來又能如何?我若此刻聽了你的話,回頭父皇只怕就會要了我的命。」

  「哥哥!」趙曦知睜大雙眼。

  寧王輕描淡寫地說道:「好了,你不用再說了,只管安心留在這裡。除非父皇答應我的請求,傳位於我。要麼,就讓我攻入京城再說就是了。」

  趙曦知看著自己的哥哥,此刻寧王居然是一副躊躇滿志的神情,趙曦知心寒:「就算哥哥有什麼不滿,只管上書就是了,卻偏偏選擇了這種方式,難道你不知道如此作為將給史官口誅筆伐,遺臭萬年?你是鳳子龍孫,又是父皇曾器重的兒子,父皇本就有恙,你這樣做,豈不是要把父皇活活氣死!」

  「我也是為了國之正統!」寧王不由分說喝道,「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皇位給楚王奪去?」

  「十三叔根本無意於此,是你小人之心!」趙曦知叫道。

  「你說什麼?!」寧王臉上露出怒色。

  趙曦知卻有些後悔自己失言,定了定神才道:「哥哥方才說是為了國之正統,如果哥哥真的知道什麼是國之正統,就不會這樣大張旗鼓的攻城掠地,你難道不知道多少百姓們因此而遭殃?難道不知天下因此而動盪,人心因此不穩?你會毀了這天下的,說什麼你為了社稷江山,你這樣做,恐怕只是為了自己一己私利而已……」

  「閉嘴,」寧王氣怒之下,一掌摑在趙曦知臉上,道:「什麼叫一己私利,除了死去的肅王哥哥,我本來就是嫡出最長的了,本來也該是我繼承皇位!可是偏偏節外生枝,本來如果是你為太子……倒也罷了,你畢竟是我的親兄弟,可是先是傳出父皇看好尚奕,還想把喬養真許給他,後又傳出十三叔掌權,有不軌之意,你叫我怎麼接受?憑什麼明明是我的東西,卻要落在別人手裡?」

  趙曦知給他打的踉蹌後退。

  寧王一口氣說了這些,又決然地說道:「是我的東西我一定要奪回來,不管用什麼方式都好,說句不好聽得,想當初父皇繼位,也沒有那麼一帆風順,幾個皇叔為何而死難道你不清楚嗎?皇家的爭權奪利本就脫不了流血死人!」

  趙曦知簡直不敢相信這些話是自己親哥哥嘴裡說出來的:「你……你真是喪心病狂了!」

  寧王皺眉,冷笑不語。

  趙曦知看著他冷酷的模樣,眼中酸澀,艱難地說道:「當初天師真人說喬養真是皇后命的時候,我本來也不相信,也不當回事,畢竟我也覺著皇位該是哥哥你的,又何必節外生枝呢。可是……現在看來,卻還是天師真人有先見之明,畢竟,如此心胸狹窄,視百姓如草芥,寧肯天下動盪也不惜一切的你……實在不配為天下之主!」

  「你住口!」寧王給他罵的無言,一時紅了雙眼,他指著趙曦知口不擇言地說道:「不要以為你是我親弟弟我就不敢殺你!」

  「你當然敢,你造反都敢,何況其他?而且你方才說了皇家的爭權奪利本就脫不了流血死人,你既然那麼渴望那個皇位,就算給你登上皇位,以你的心胸,只怕遲早晚也會猜忌我……」趙曦知已經想通了,冷笑道:「畢竟手足之情,在皇位面前又算什麼呢?是不是,哥哥?!」

  寧王胸口起伏,忍了又忍才說道:「來人,把晉王帶下去,仔細看押!」

  趙曦知絲毫不懼,只是用失望的目光看著寧王,說道:「哥哥,你會後悔的,你以為把我困在這裡,就會順利打到京城嗎,你忘了十三叔最擅長什麼嗎?他在西疆縱橫馳騁的時候你還在後宮玩耍呢!你不是十三叔的對手……」

  寧王哪裡聽得下這話,反而更加怒不可遏:「他算什麼,再能耐也不過是個皇叔,我定要打到京城給你看看!」

  趙曦知給拉著往外,終於叫道:「哥哥,你會後悔的……現在歸降還來得及!我會幫你跟父皇求情……十三叔……」

  寧王早就失去了耐心。

  ***

  才過了年,南邊就有緊急消息傳回。

  據說負責去跟寧王勸降的趙曦知,不知何故竟留在了寧王城中。

  更有一個可怕的傳言,說是趙曦知也已經跟寧王同心了。

  張皇后本來就提心弔膽,聽到這種消息,昏死當場。

  出了這種大事,不管是朝臣還是百姓們盡數無法鎮定自若,民心更亂了。

  但在一片的惶惶不可終日之中,唯有一個人最為高興,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王貴妃。

  對貴妃而言,張皇后的存在本就礙眼,趙曦知更是攔路虎一般擋在了尚奕跟前,如今寧王自取滅亡,趙曦知緊隨其後,活該是尚奕的機會到了。

  而且就在趙曦知身陷寧王營中的消息傳回京後,往趙尚奕王府走動的朝臣們明顯多了起來,而後宮中,前來奉承貴妃的后妃也突然增多,皇后早就失去大勢。

  只因為這畢竟不是什麼好事,皇帝又病著,故而這些日子裡,貴妃竭力要做的頭等大事,竟是一定要控制住自己,前晚不能讓自己高興的心思流露出來。

  緊接著,黔州方面又接連傳回消息,寧王的軍隊已經接攻克了蜀地數座城池,幾乎占了蜀州大半,有一些不肯歸降的朝廷命官甚至給當場斬殺。

  如此殘暴猖狂的行徑,徹底激怒了朝中官員。

  群臣忍無可忍,紛紛上書求皇帝派兵討伐寧王,痛斥說此等亂臣賊子,已經不能再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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