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余喜山走的當天晚上,蔣思樺滿臉愧疚和擔心地趕到了醫院,她先去了余家租的院子,知道余喜齡在醫院裡,才又提著東西過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這半個月蔣思樺被派出去學習,等她回來時,余喜齡學籍註銷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余建國既然有預謀地要註銷余喜齡的學籍,成心讓她念不成書,挑在蔣思樺不在的時候動作,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事。
「蔣老師,這事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徐招娣看蔣思樺的眼晴放著光,抓著她的手,仿佛抓著根救命的稻草。
蔣思樺眉頭皺著來就沒松過,她昨天晚上回來,今天聽說了這事下班就趕了過來,一天都在想余喜齡這事要怎麼解決,這時候都是紙質學籍,再補一份也不是難事,這事麻煩就麻煩在,余建國不止把學校里的那份取消了,連縣教育局這邊也打了招呼了。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先借讀,學籍的事慢慢想辦法。」學籍補辦不是難事,難的是沒有熟人關係,蔣思樺剛進教育系統,以前的同學倒是有不少混得不錯,不過她發生了那種事,又中途退學,連最後的面子情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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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事是余建國親自去辦的,他一個當父親的,又是鄉鎮府的幹部,一句話比她跑斷腿都有用。
蔣思樺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不過面上卻帶了點為難,「只是如果是借讀,那喜齡就必須得到學校上課,還得多出一筆借讀費。」
徐招娣也沉默下來,她自然是要孩子念書的,但是這些都離不開錢,她現在住著院,花的還是喜齡的血汗錢,家裡可不止一個孩子念書,還有喜山呢,她要去哪裡找錢來供呀。
「讀,要讀的!」雖然心底遲疑,徐招娣還是肯定是應了聲,她就砸鍋賣鐵也要把孩子供出來。
見徐招娣因為蔣思樺的話臉上重新有了光彩,原本想出言拒絕的余喜齡默默收了聲,她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刺激徐招娣,這兩天徐招娣的精神狀態一直繃得很緊,余喜齡不想再出什麼岔子。
出了醫院,余喜齡就跟蔣思樺說了自己的打算。
學籍註銷不註銷,她真沒什麼感覺,反正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準備再去上學,但余建國的作為卻讓她不痛快了。
有些東西自己不要是一回事,被人強制剝奪又是另外一回事。
「蔣老師,我媽那裡,先幫我拖著吧。」余喜齡回頭看了眼住院樓,「借讀的事不急,我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現在不像以前,我要是真想念書,還有很多辦法,我可以上夜大,也可以選擇函授。」
「但終歸不如正經學校出來的好,很多企業並不承認夜大的學歷。」蔣思樺眉頭緊鎖,還想再勸勸余喜齡,但見她目光堅定,最終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行,只要你學習不落下,我就先拖著,到時候你好好跟你媽說。」
看著小小年紀就成熟得像個大人的余喜齡,蔣思樺心情沉重,她實在是沒想到,一直傷害逼迫這個孩子的,竟然是她的親生父親。
想到家裡余喜齡按時交過來的試卷作業,蔣思樺怎麼想怎麼覺得可惜,明明是個努力又有天分的孩子,她實在不想看到她的學業就此斷送,何況如果不是余喜齡,她現在也只是一名普通的村婦,決不可能有走上講台的機會。
蔣思樺已經在心裡盤算起在本市工作的那些老同學,哪怕只是面子情,為了余喜齡,她也願意去試試。
「你爸會不會是因為職位的事情,才……」余家的事情,蔣思樺也有所耳聞,聯想到當初她這個工作崗位,還是余建國特意為葉聽芳跑關係才留下來的,不然也不會有她們後面的競聘考試。
葉聽芳心眼確實不大,不過余喜齡只笑了笑,「蔣老師,你別多想,當時是公開考試的,況且這都開學兩個多月了,當時也不止招了你一個老師,這事跟你沒關係。」
送走了蔣思樺,余喜齡回病房間收了碗筷也回了。
徐招娣在醫院住了兩天,不管余喜齡怎麼勸都不肯再住院,因為蔣思樺的話,她對余喜齡上學重新有了希望,心裡惦記著那筆借讀費,一心想要回家幹活賺錢,還有……就是擔心餘建國的生活,怕沒人照顧。
「你要是想我們兄妹三個連媽都沒有,你就回去,我不攔著。」余喜齡看著執意要回家的徐招娣,把行李往她一推,「東西在這裡,你走了就別再認我們。」
徐招娣整個人木在原地,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有多久沒來看看喜安了,你知道嗎,喜安長高了沒有長胖了沒有,你知道嗎?你吐血暈倒,余喜山有多害怕,你又知不知道?」余喜齡真不知道怎麼說徐招娣才好,怎麼會有人自欺欺人到這個地步,這個時候了還在擔心餘建國的生活有沒有人照顧。
徐招娣吶吶地,口不敢言,只敢小心翼翼地看著余喜齡。
「你擔心他少吃少穿,我告訴你,你不在有人把他照顧得不知道有多好!想知道嗎?」余喜齡看著徐招娣,逼迫著她面前現實。
徐招娣搖了搖頭,是啊,有葉聽芳在呢,她擔心什麼呢?
跟著余喜齡回了租的小院,徐招娣閒不住也睡不著,晚上聽著聲響就起來幫忙,余喜齡不讓她乾重活,她就幫忙打打下手,燒燒火,上午堅持著幫著出攤,下午才在余喜齡的催促下去醫院打針。
她答應了余喜齡,等醫生說她好全了,再回去。
這幾天在余喜齡這裡住著,徐招娣雖然心裡還是擔心著余建國,但是卻不得不承認,這幾天是她這幾十年來,過得最輕鬆簡單的日子,母女天性,喜安也從最開始的陌生,到會纏著她要她給她編好看的辮子,嚷嚷著跟在她後頭喊媽。
每天晚上余喜山從鎮上趕過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看著三個孩子,徐招娣總是不自覺得就露出笑來,看著比平時要年輕了許多。
如果她們一家人能一直這樣子就好了,要是桌上的人再多一個余建國就更好了,有老人有孩子有爸爸媽媽,才是完整的一家人啊,只是徐招娣心裡也明白,這只是她的奢望。
跑熟了醫院,徐招娣都是自己一個人去打針,打完針就走回去,也不過幾分鐘的路程,也省得余喜齡為了陪她,連覺得都沒有睡。
幫忙做了這幾天的豆腐,徐招娣是打心底心疼余喜齡,太辛苦了!
好在有餘喜華和那個張霞幫忙,要是早知道這麼辛苦,徐招娣情願自己熬通宵粘紙皮殼,也不會讓余喜齡來做豆腐,徐招娣越想越覺得自己沒用,只想趕緊好了,多幹些活來掙錢,去醫院打針也積極了一些。
余建國在藥房裡取了葉暖暖要吃的藥,正要走,一頭撞舉著吊瓶剛從廁所回來的徐招娣,為了省錢她沒有開床位,而是坐在醫院大廳里打點滴。
「……」夫妻兩個面對著面,卻一句話也沒有。
徐招娣是不知道要怎麼說,她在家時,余建國的一切都是她打理的,余建國連只襪子都找不到,可現在看余建國,徐招娣才知道,余喜齡那句有人把他照顧得很好,到底是什麼意思。
明明穿的是平常的衣服,余建國就是比平時在家裡,多了一股精神勁,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的胡茬剃得乾乾淨淨,沒看到徐招娣時,拿著藥眼裡帶著柔和的笑意。
徐招娣目光掃過他手裡的藥包,知道那是替葉暖暖取的,今年到現在葉暖暖住了兩次院,住在她們家的時候,也是三天兩頭地吃藥,這些她都是知道的。
以前知道歸知道,她都是漠視,現在心口卻莫名疼得厲害。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余建國先開了口,他後來又來過一次,不過徐招娣已經出院了,他們沒碰上,「沒病就早點回去,你再裝也沒用,我是再不會管余喜齡的。」
徐招娣從余建國身後牆邊拐角的正容鏡里看見了自己,明明才不到四十的年紀,頭髮里竟然已經有了白髮,臉上更是顯出老態來,身著倒是乾淨卻老舊得像個中年大嬸,徐招娣被自己的形象刺到,倉皇地收回了目光。
「我沒有。」徐招娣訥訥地開口。
余建國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目光上下掃過徐招娣,「徐招娣,我的耐性有限,你適可而止,不要鬧到最後收不了場。」
等余喜齡一覺醒來,就看到徐招娣在房間裡急匆匆地收拾東西,鬧著要回去,余奶奶在一邊攔她都攔不住,喜安眼晴腫腫的,裡頭還含著眼淚,扒著余奶奶的褲腿,怯生生地看著徐招娣。
「別攔她,讓她走。」能讓徐招娣變成這樣的,就只有一個余建國。
徐招娣提著行李,看了看被嚇到的余喜安,又看了看冷著臉面無表情的余喜齡,張了張嘴,哽咽了一下,「喜齡,你總有一天會理解媽媽的。」
說完,吸著鼻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媽媽,我要媽媽……」余喜安好不容易有了個會哄她,會給扎小辮的媽媽,結果這個媽媽才住了兩天就要走,哪裡會捨得,見徐招娣走,立馬邁著短腿就去追。
徐招娣抹了把眼淚,腳下的步子更加快了起來。
余喜齡忍著心酸,追上余喜安,把她抱起來,趴在姐姐的懷裡,余喜安倒是沒有掙扎,可能是知道自己追也追不上,抱著余喜齡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院子外,徐招娣貼牆聽了會,直到哭聲漸漸小了下來,才忍痛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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