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非人與人
當這句話從飛蛾群中發出時,是飛蛾們拍打翅膀所發出的轟鳴聲匯成了一片。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從那些虛幻的知識當中,有一簇深藍黑色的火焰緩慢地燃燒著。
那是厄蘭茲基於自己晉升時,窺探到的第七個光輝球體中的知識研發出的法術,也是他即將用來毀滅整個特里爾要用到的儀式的雛形。
最大的「嚴厲」,是造物形態的完全毀滅。
而這個法術,正是為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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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瑪的潘神之夜術。
飛蛾們聚攏成團,在此時的戈達眼中,所有的飛蛾都在撲閃著翅膀上的眼睛,純粹的黑藍色擴散開來,在一種混雜了近乎旋律和噪音的躁動中,徹底粉碎了戈達的身體。
同樣暫時被粉碎的,還有戈達肉身上的那部分污染。
「哇哦。我還沒死?」
戈達懸在半空中,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己光潔如新的雙手。
「是的。你還沒死。」
飛蛾聚攏成形,厄蘭茲摘掉自己頭上的軟呢帽,猶豫著想要開口。
「沒事,老嚴。都過去了,我知道你沒殺桑,除了這裡不是家以外我都知道,你在騙我。」
戈達的靈魂笑著蹲坐在地上,本想伸出手去扶一把厄蘭茲,卻又因為自己還有污染,尷尬地笑了笑,把手收了回來。
「畢竟我又不是傻子。我早就用夢境占卜封印物確認過了不是你詛咒我,桑出事的時候你還和我在一起,德威那王八蛋」
說到這裡時,戈達的靈體上猛地亮起一陣血紅,恨意閃動。
「他死了。我殺的。」
厄蘭茲的語氣有些顫抖。
「那就好。別哭喪個臉啊,老嚴,笑一笑。男子漢大丈夫,到這世上走一遭又何妨呢。」
紅光收斂,還是靈體的戈達本想打個響指,但因為發不出聲音也就作罷了。
「你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我能叫一聲兄弟的人了。除了你,不是死的就是假的。」
厄蘭茲的語氣沒有什麼變化,仰著頭看向天空。
「老實說我真是對這鬼地方失望透了,高位的人成天就忙著搞社交,拉攏這個拉攏那個,所有人都在騙你,所有人都想殺你,利用你」
揉著自己發疼的額頭,厄蘭茲用餘光看到戈達坐到了他身邊。
「確實。你過得比我慘啊,老嚴。不過現在咱們算是難兄難弟了我本來設計了一個人工智慧學習程序,把我自己的反應輸入了進去,本想著要是我死了,或許還能當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結果老子被污染了,我也不知道我寫的代碼會不會有問題,何況是幾千年後,這個世界的人還會不會發明計算機,也許他們會發明第三代差分機?」
戈達打趣著,仿佛他們還在未來號的甲板上。
「是啊,也許真會呢。你看這破時代像什麼樣,大地母神的教會百姓挨餓,機械之神的教會連科研精神都沒有反倒是愚者的教會教出了聰明人哈。」
厄蘭茲聳了聳肩膀,冷笑了一聲。
「嘖,可惜這兒沒有燒烤攤,要是在我們老家那邊,我們踩著個涼拖,吃著燒烤慢慢聊該多好我可能去石油勘探局那兒打工,你可能在寫書或者搞學術啥的。」
「確實。」
看著戈達的靈體,厄蘭茲站起身來,在地面繪畫出複雜的儀式陣,然後從口袋裡拿出各種符咒,材料和魔藥,撒在各個關鍵節點和位置上。
「誒,你幹嘛呢,老嚴?」
即使變成了靈魂,即將進入冥界,或走向徹底的湮滅,戈達也依舊很好奇。
「廣濤啊,我問你個問題。」
厄蘭茲半蹲下身,抬起眼睛看向戈達的靈魂。
「你想死嗎?」
戈達臉上的笑容凝固住了,然後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我和你解釋一下。這個魔法,能把你的靈魂保存在這塊水晶里,以你的非凡特性為基礎,以我的法術為輔助,加上一個封印,我能確保你被污染的靈魂不會傷害到別人,而你的意志會陷入沉睡,直到我解除你靈魂上的污染,幫你再造一個肉體。」
「你願意以這種形式活著嗎?不會痛苦,一切如夢。」
那雙菸灰色眼睛的主人這麼說著,等待著一個回應。
「好。老嚴。兄弟這條命就交給你了,但也別太有壓力,你該吃吃該喝喝。」
靈魂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給厄蘭茲比了個大拇指。
「晚安,兄弟。」
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從嘴角綻開,厄蘭茲抬起手,從他的手心中浮現出幾條青藍色的符籙,輕柔地包裹住戈達的靈魂,讓他沉沉地合上雙眼,抑制住了那些深紅污染的擴散。
然後,厄蘭茲以他此生最大的集中力,把這個靈魂導入了水晶當中,融入了完整鍊金術士非凡特性的水晶散發著通透的明黃色,穩定地漂浮著。
收好這塊寶石,本打算離開的厄蘭茲卻被靈感觸動攔住了。
「稍等,年輕的巫師。」
雷鳴般的聲音從厄蘭茲腦後傳出,化形為一位國王形象的魔神之首巴爾從符號中走出。
「有何貴幹?」厄蘭茲語氣里沒有多少好氣,下意識地把寶石放進自己法術製造的隱秘空間。
「我希望你不要心軟了。你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聽到這句話時,厄蘭茲先是抿著嘴唇,然後轉瞬間露出一個笑容。
「當然,我明白。巴爾,來,坐著吧,我和你講個故事。」
厄蘭茲很自然地盤腿坐在地上,而巴爾猶豫了一會之後,變出一把扶手椅,然後坐在那上面。
「很久以前,有一頭非常自尊自大的龍。他還很年輕,很強大,也因此,很喜歡戰鬥。」
「而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老巫師,老巫師有一頂很奇怪的彩色帽子,讓那頭龍看得入了迷。」
「等到那頭龍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腦袋上多了一顆奇怪的寶石,而他則突然對那個老巫師,內心充滿了崇敬和尊重。」
「當然,老巫師理所應當的成了這頭龍的主人,騎著龍,飛往了很多地方。三十年來,老巫師對龍說了很多話,有些是廢話,而有些很有趣。」
「他們見識過了很多風景,很多地方和色彩。」
「而突然有一天,老巫師說著說著,就死了,因為他的壽命已經到了盡頭。當死神帶走老巫師的時候,也帶走了老巫師的法術。」
「巨龍當時只覺得腦袋劇痛,便從空中落了下來,一頭高傲的龍,不得不掙扎著從臭水潭裡爬起來。」
「哦,那個時候,他先是失落,後是憤怒,因為他被一個老法師驅使了三十年,他狂怒地飛起來,沿途燒毀了數不勝數的村莊,只是因為有人看著他被人騎著飛過天空。」
「再後來,他甚至飛到了老法師的故鄉,把那個地方燒了個空。他殺了那裡的所有法師,燒掉了所有的魔法書,吃了所有的孩子。」
「然後,它蹲在教堂快要垮塌的廢墟上,看著目光所及的一片焦土,心裡卻並不覺得釋然。」
「他開始逐漸擺脫那種狂怒,看著這些被毀掉的文明,他開始思考,自己痛苦的源泉在哪裡。」
「他發現,實際上從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個人嘲笑過他的過去,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揭開過他的傷疤。他自己竭盡全力想要擺脫的東西,是他的『命運』。」
「作為法師坐騎的三十年裡,他既沒有遭受現在這樣的偏激情感折磨,也沒有惶惶不可終日。相比起來,他復仇的那五年反而痛苦得多。」
「他唯一引以為恥的,只不過是被一個了不起的法師當做了坐騎,而三十年,對於一頭龍而言,又算得上是什麼呢?」
「讓他痛苦的,到底是別人,還是他自己?」
「人們往往意識不到這一點。我也才剛明白這個道理。」
「當時我看著哈瑞斯,我很疑惑,但現在我明白了。」
「因為我們朝生暮死,所以想要永生不朽,因為我們卑微,所以想要權勢逼人,因為軟弱,所以我們成天叫囂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命運,什麼是命運?命運就是能改變的和不能改變的,能選擇的,和不能選擇的。命運給了我一條孤獨的路,那我就會走下去。」
「有些時候,我看著那些懸掛在我們頭頂的東西時,心裡除了敬畏,好奇和感慨之外,更多的是一種憐憫。我憐憫他們的掙扎和痛苦。」
「他們是那麼渴望生存,那麼渴望,對自己毀滅的命運致以最大的不可接受。」
「似乎人性在他們身上只剩下算計和逃避,還有令人噁心的固步自封。即使現在想來,我還是會覺得噁心說到底就是,還是那麼懦弱和無能,沒有任何生命形態超脫後應有的姿態。」
「經過了這麼多事情我很清楚,自己已經算不上是人了。」
「但毫無疑問,我也不是神。也許你可以叫我大他者?哈,開個玩笑。」
「當我升得更高之後,我將有近乎無窮的時間,觀測星雲的坍縮和再生於我而言不過是等待一朵花開放,我們有一個無窮盡的美妙世界可以觀察,一個極微觀的世界,和一個極宏觀的世界,都在那裡等待著我們。」
「那個時候,還拘泥於用幾個小東西討好這個討好那個,何嘗不覺得可悲可嘆呢?」
「總有人覺得神性和人性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覺得好像自己作為自己的那點東西被清除了,便什麼也算不得了,於是把神性看得和洪水猛獸般,談到便要色變。也有人覺得神性就是最好的,於是忙不迭把別的一切都丟掉。」
「而實際上,我們總是有自己的選擇的。與其寄情於人,倒不如寄情於這宇宙慷慨壯美的秩序和規則。」
巴爾皺著眉頭,半天沒有開口。
「所以就是這樣。我不會憐憫,也不會有負罪感,道德也和何以為人之間沒有關係。」
「即使,我走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也是走在所有人的頭上。」
厄蘭茲把雙手背在背後,露出一個躊躇的微笑。
「你可以說我是天煞孤星,活該絕後,也可以說,我的命運是煌煌燎燃的戰車」
他站起身,背對著耀眼的太陽,臉上蒙著一層陰影,亮紫色的雙瞳明亮依舊。
「所以所過之處,一切都要燒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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