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節 懟


  張冬東坐在椅上,看著面前沉默不語的孫承宗,以及那文人中少有的一臉須髯,心中也是有些感慨。

  就個人節操來說,穿越眾還是普遍敬佩老孫頭為人的。歷史上老孫頭徹底回鄉退休之後,崇禎十一年(1638年),後金入寇河北,高陽縣被圍。

  面對圍城軍,老孫頭以76歲高齡,率領全家以及百姓上城抵抗,然後城破被擒,自縊而死,孫家百餘人同時遇難。

  另外,孫承宗在政治方面的操守也還是過關的。雖說是東林黨一員,但是老孫頭基本不攙和那些狗屁倒灶的政治傾軋,就是一心一意完善寧錦防線,和後金作對。

  不過說到寧錦防線,這可就是老孫頭的鍋了。

  從結果來看,花費了巨資的寧錦防線和關寧軍,不但加速了明帝國的財政崩潰,而且在戰略上是失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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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從後金第一次入關的那一刻起,老孫頭的理論就等於是破產了。寧錦防線被人繞了過去,既沒有起到攻擊的作用,也沒有起到防守的作用,徹底成了擺設。

  在軍事上,突出部的用處,一是吸引敵人火力,二是牽制對手。

  所謂牽制,不光是挖好戰壕修好城牆等敵軍來送人頭,而是在對手打算強行繞過你的時候,突出部還有截斷對手後勤,抄敵軍老巢的作用。

  這才是突出部存在的最大意義:令敵軍不敢深入。

  而在這次己巳之變中,後金大軍都全家老小出動打到京城了,作為突出部的寧錦防線,卻一沒有吸引到火力,二沒有派出哪怕5000騎兵去抄了後金老巢,逼迫後金回援。

  防守被繞過,攻擊又不敢換家......寧錦防線要來何用?人家都打到京城了啊!?

  假如在二戰中,蘇軍已經打到柏林了,那德軍還會在波蘭留著軍團嗎?那不就是傻子嗎?都要亡國了啊!?

  你不能指望對手每天都提著腦袋往堡壘上來硬撞,這種縮在城牆後死等著傻子來碰的戰略,能管用一次就不錯了。

  所以說,老孫頭的遼西走廊堡壘戰術,其實早就破產了,只不過在這次的戰爭中才顯露出來。

  然而這沒什麼卵用了:吞噬了明帝國巨額財政的寧錦防線和關寧軍,早已催生出了龐大的相關利益集團,現在已經不是隨便什麼人能撤銷的了,皇帝也不行。

  不要問,問就是落水駕崩。

  然後滑稽的局面就形成了:大明每年歲入的一大半,幾百萬兩銀子拼命往寧錦防線填,而韃子則隔兩年就來京城轉悠一圈,最遠殺到了山東地界,搶夠了回家。

  這條防線到底防住了什麼?

  答案是:自己人。

  這個可以參考後世的卡戴珊家族——每一個被卡戴珊防守過的NBA球員,都猶如斷崖般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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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冬東長長的思緒,終於被做出決定的孫承宗打斷了。

  在和馬世龍默契地對視一眼後,孫承宗最終下定決心,決然說道「既如此,那老夫今日就上奏摺,莫要再讓皇上空等。」

  隨著孫承宗緩緩說出這句話,在場三人同時默契點頭,一個隱晦的約定就這樣達成了。

  到此為止,三方密談就算是劃上了完美句號。這之後大家只需要各自上奏章就可以了,內容保持大方向一致,小處各自發揮,皇上看了喜滋滋。

  這個結局是可以預見的。

  對於孫馬這二位來說,只要勤王這件事能平穩結束,他們就是最大的獲益者之一。三方在大格局上並沒有什麼利益衝突,達成協議也是應該的。

  不過事情沒那麼簡單。

  搞定孫馬,只是搞定了戰略層面。至於下邊的戰術層面,孫馬可不會搭理這些事的,所有問題還是要穿越眾自己解決。

  於是孫承宗在起身出門前,又加了一句:「止有一樁。外間那些人,曹川你還是要打發一二的。」

  「呵呵,川理會得,老大人無需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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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幕交易完成後,大佬們便從後堂來到了前堂。

  一番談話耗時良久,時間已近中午。然後馬世龍便給在座枯等的一票武將公布了官方結論:此次戰役已經結束,在諸位共同努力下,大明獲得了顛覆性勝利。

  整個過程中,作為奇兵的曹將軍發揮了巨大作用,消滅了眾多韃子,建立了不世奇功。兩位大佬已經決定,這就上書朝廷為曹將軍請功。

  馬世龍講完這一套官話後,左右看了看,用凌厲的眼神射出了「誰同意,誰反對」的死光。

  堂下一票將領都是老狐狸,這時候紛紛面帶微笑捻須點頭,貌似對大佬定下的調子都十分贊同,敢跳出來裝逼的一個都沒有。

  到底沒有傻子。這時候唱反調,那就不是針對姓曹的,而是和孫馬過不去了,容易招致超飽和打擊。

  看到自己說出的總結陳詞沒人反對,馬世龍點點頭,然後扭頭對身旁的老孫頭問道:「大人?」

  孫承宗並沒有說出經典的「我再補充兩句」,而是直截了當擺擺手:「正事說清楚了,就先上些酒菜吧,老骨頭禁不住餓。曹川,老夫聞聽你家資豐厚,該不會連頓飯都管不起吧?也算是慶功席了。」

  曹總兵聞言趕緊喚人過來,吩咐操辦些酒菜給各位大人。

  而經過老孫頭這麼一打岔,堂上就順勢進入了自由活動的環節,軍將們紛紛起身,來曹總兵面前道賀,氣氛變得熱烈起來。

  然而下一刻,某隻期待已久的靴子落地了。只見食人魔祖大壽同志過來寒暄兩句後,貌似不經意地笑呵呵問道:「不知破空老弟對碩托部的人頭,是怎麼個分法?」

  「復宇兄這是何意?」曹破空滿臉疑惑,眨巴著眼睛,有點不解的反問道:「分?如何分?為何要分?」

  「呵呵,老弟有所不知。之前碩托部倉皇逃竄,那也是眾位老哥哥出力圍了遵化,死戰攻城的因果。此後碩托不敵逃竄,遭弟兄們銜尾追殺,沿途苦苦糾纏,致使碩托部筋疲力盡,故才有曹老弟城下見功。」

  「所以這碩托部的人頭嘛,老弟這裡多少也是該分潤一些的。」

  大堂中此刻一片安靜,方才熱鬧的樣子瞬間消失,針落可聞,。最上首的孫馬二人,低頭端著茶碗淺飲微酌,完全沒有抬頭的打算。

  這個屬於正常操作。

  大明軍隊的管理方式是大小相制,孫馬二人在這種事上,既然代表不了關寧集團的利益,也就無法阻止對方為自家爭取利益,所以老孫頭這時候只能匿了。

  「哦......」曹總兵聽到這裡,明白了。

  無聲搖頭苦笑。面對毫無廉恥,顛倒黑白的食人魔祖大壽同志,哪怕是見過「大世面」,來自後世的穿越眾,這會也被氣笑了。

  既然這樣,那正中下懷,曹總兵也只能擺出一副早就準備好的海盜王嘴臉了。

  下一刻,某人臉一沉,雙手將袍袖一拉,一副「原形畢露」,「山寨分贓」的粗魯模樣,滿臉嘲諷地回道:「那碩托是接到老子攻下永平的信報後,即刻出城逃竄的,何來圍城不敵一說?」

  「關寧前鋒被碩托留下的斷後兵馬足足在山口堵了一天,之後又被碩托回馬槍殺得大敗,屍首遍地,祖老兄你倉惶帶兵敗退到遵化城,這沒錯吧?」

  「以上種種,老子派出的哨探都是親眼見到的。哼哼,若是憑著丟盔卸甲也能分到人頭,未免是太容易了吧?」

  「曹大人,你這樣說,是何道理?」

  看到這位海上來的蠻子瞬間翻臉,直接將事情挑明,祖大壽心下鄙視之餘也拉下了臉:「碩托有無收到信報,哪個曉得?只是弟兄們出力賣命與碩托血戰,這才讓你在三屯營城下撿了便宜。哼,想要混賴過去,這可是沒門!」

  「哈哈哈!」曹海盜聞言後大笑三聲,然後指著外間校場:「我辯不過你。如此,嗯......好說,想要人頭,拿去便是。喏,全在那裡了。」

  看到那根伸出的手指和滿臉的嘲諷,祖大壽明白對方在說反話:「曹大人,你這就是不打算講理了?哼,想要吞了我關寧十萬弟兄的功勞,那也不大容易!」

  「切,南海洋面上跟著老子吃飯的弟兄少說也有二十萬,你嚇唬誰?」

  「咳,咳!」

  眼看著場面要演變成黑幫大哥講數的劣質情景劇,一旁老孫頭實在看不過眼了,趕緊咳嗽兩聲:「都是朝廷依為干城的肱骨大將,怎能如此說話?有事講事,莫要再胡說。」

  見老孫頭出面,曹總兵這邊也就不再多廢話,而是正色對祖大壽說道:「總之,祖大人,你若是想靠嘴舌就從我這裡分到功勞,大約是不成的。」

  「我輩武人,功名只在刀口。」

  「這城中我只有500手下......你若是想要4000個韃子人頭,只需派兵來拿就是了。」

  曹總兵說到這裡,翹著嘴角看了最外圍的某左姓將領一眼:「最好人多些,人少的話,怕是不管用,不信你問左將軍。」

  「荒唐,豈有此理!」

  祖大壽見事情談崩,不由得陰沉下臉:「曹總兵,你可是當真要與我關寧將士為難?」

  「去你娘的,上一個敢和老子這麼說話的,已經被沉海餵鯊魚了!」

  「哼,我們走!」

  祖大壽暴怒下臉色鐵青,一揮手,呼啦啦帶著堂上一半關寧系軍將就出了大堂,連老孫頭都不再搭理。

  而曹總兵這時滿臉微笑,偷偷瞄一眼老孫頭後,心下其實得意「這下老孫頭肯定要把我和關寧軍翻臉之事寫進奏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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