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皇權下鄉


  洪災帶來的影響還未結束,京東路與河北路南部損失慘重。

  進入八月份,雨水慢慢減少之後,在官府的組織下,百姓們回到家鄉,開始重建家園。

  一大批的賑災款被撥發到河北路與京東路。

  但還有很大一部分百姓南逃之後,沒有再回去,有的遷到京畿路,有的則南下到了兩浙路,甚至有人進入了富庶的荊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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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批北方人口南遷,社會的衝突很快就暴露出來。

  先是江陵府、杭州府等地的糧價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漲幅,後是當地人與外來人之間發生了很大的矛盾。

  租房市場出現緊缺,導致市場上的租金增加,讓原本那些租房的人利益受到了損害。

  而且,產業的形態和人口的湧進不成正比,某些地方的社會閒散人員增多,進而引發了一些社會治安問題。

  總之,南方好幾個大城都出現了這樣的陣痛。

  在九月十五日這一天,江陵府發生了一件令人震驚的慘案,剛剛從京東路南遷到江陵的一家人被滅了門,夫妻和三個孩子全部被殺。

  兇手就是當地街頭的一個地痞。

  原因是他們進入江陵府後,很快在商社找到了一份工事,丈夫一個月能有二貫錢,妻子在秀坊織布,一個月也能有一貫錢。

  這樣的家庭收入對於普通百姓已經很可觀了,畢竟一天一家人吃飽飯最多只需要五十文錢。

  一個月吃飯的錢也不過才一千五百文錢,還能結餘一千五百文錢出來做別的。

  原本遷過來以為有了幸福的生活,但沒想到卻喪了命。

  這件事被一個邸報的工作人員寫在了頭版上,立刻在江陵府引發了轟動。

  很快,這事就鬧到京師了。

  之所以鬧到京師,是因為有人舉報江陵知府鄭閩買兇殺人,殺的目標正是邸報報社的那個叫顧清山的人。

  人沒殺死,被皇城司救下來了。

  這個案件立刻就從滅門案發酵到一樁知府大案。

  要知道,江陵府的知府級別很高,算是從四品的級別了,地方大員!

  買兇殺人這種醜事並沒有立刻被刊載到邸報上,卻以奏疏的形式,被送到了皇帝的御案前。

  這下政事堂的人又睡不著覺了。

  近五年,解決糧食問題是朝廷的頭等大事,而糧食的關鍵是在南方,其中荊湖二路是重中之。

  那裡不僅僅有肥沃的江漢平原,還有縱橫交錯的湖泊。

  無論是水稻還是小麥都可以種植,如論是漁業還是礦業都非常發達。

  而且那裡四通八達,自然就產生了繁華的商業。

  就說去年交上來的稅,荊湖二路僅次於京畿路和兩浙路。

  鄭閩是徐處仁的心腹,在大宋的官場上也以能吏著稱。

  發生了這種事,徐處仁連夜就跑進皇宮。

  他要去告訴皇帝,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肯定是劉彥宗!

  徐處仁腦海中浮現出劉彥宗的臉,恨不得掐死他。

  這個劉彥宗越來越過分,不給他點顏色看,他是不會老實的!

  他打算在皇帝面前去揭發劉彥宗。

  但他剛踏入趙桓的書房,就聽到劉彥宗的聲音:「陛下,臣斗膽直言,此事怕已經牽連到當朝太宰,請陛下允許臣嚴查!」

  「劉御司口出妄言!」劉彥宗話音剛落,便聽徐處仁怒斥他。

  劉彥宗向來麵皮厚,看見徐處仁來了,面色更加得意:「徐太宰,此事一查便知!」

  「劉御司,依我看,此事必然是你劉御司在背後搞的鬼!」

  「太宰言重了,某代天子掌司法,與民政無關,更與江陵府無甚瓜葛!」劉彥宗一副忠厚淳良的嘴臉,「某並非針對太宰,只是為了陛下江山社稷,公事公辦,絕無私情!」

  「分明就是你劉御司想安插自己的人到江陵府!」

  劉彥宗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太宰,事情已經發生了,請不要轉移視線,現在督察院當立刻立案,核查江陵府買兇案!天子聖明,若是徐太宰真的與此事無關,並不會怪罪於您!」

  劉彥宗這話的意思其實是這樣的:天子聖明!徐處仁暗中指使下屬謀殺大宋邸報人員,是欺君大罪!

  徐處仁也懶得跟劉彥宗繼續爭論,他頗為悲情對趙桓道:「陛下,請允許臣親自前往江陵路嚴查此事!」

  「徐相公年事已高,朕如何忍心讓徐相公奔波,朕自會讓人去嚴查此事!」

  劉彥宗連忙接話道:「陛下,臣立刻便出發前往江陵府,若是不將此事查明,臣提頭來見!」

  趙桓道:「不必勞煩劉御司,此事涉及到大宋邸報,交給石子明去處理吧,朕會讓大理寺去協助他!」

  皇帝的意思也很簡單,劉彥宗你盯好六品以上的官員就行了,死了一個邸報的人,你如此興師動眾,是不是忘記自己身份了?

  鄭閩買兇殺人,現在無任何憑據,難道朕要因為一封毫無憑據的舉報信,動朕的封疆大吏?

  還是你想去把這件事給朕辦成驚動朝堂的大案?

  顯然皇帝是不願意將這件事鬧大的。

  即便鄭閩之後真的有罪,那也是鐵證如山了。

  而且這事還要綜合衡量!

  「徐相公,回去歇息吧,好好保重身體,朕還有太多事需要你。」

  聽完皇帝的話,徐處仁一顆懸起來的心也稍微落下去。

  他頗有些感傷,語氣悲傷:「臣有罪!」

  趙桓走過去,攙扶住徐處仁:「徐相公乃是朕的治國賢相,如今大宋正是百廢待興,徐相公放手去辦,有你在,朕放心。」

  徐處仁感動得老淚縱橫,差點就跪下:「謝陛下信任!」

  「你我君臣相知,何須如此,快回去歇息。」

  徐處仁離開後,劉彥宗厚著臉皮依然待在這裡。

  皇帝既沒有說他懟徐處仁懟得不對,也沒有說對,反正就是不表態。

  不表態就是默認,默認的不是徐處仁有罪,默認的是劉彥宗懟得好。

  但是不要懟過了,不要影響大局。

  鄭閩現在不懂隨便亂動。

  朕現在到處都要花錢,江陵府的局面一片大好,每年給朝廷的帳目非常漂亮,此事你不要亂動!

  皇帝的意思,劉彥宗心中清楚了。

  劉彥宗心中也在感慨,他的確想安插自己的人去江陵府那種好地方,但難啊!

  鄭閩是能吏,皇帝不可能冒風險隨便換人。

  劉彥宗腦子裡開始打起來路的主意。

  好歹他來大宋已經第五個年頭了,也該在大宋深植自己的親信了。

  這是大宋朝堂上,派系之間的輕微摩擦。

  但地方上,因為洪災,大量災民南遷導致的當地社會動盪的問題的確存在。

  第二天,皇帝依然睡到下午才醒。

  吃了飯後,便更衣接見了翰林學士石洵。

  「子明,江陵府兇殺案你知道了麼?」

  「陛下,大理寺卿已經跟臣說過,臣一定查一個水落石出。」

  趙桓手裡一邊擺弄著一個大宋最新的戰船模型,一邊喝著茶道:「那就辛苦你走一趟了。」

  「為陛下辦事是臣的分內職責!」

  「子明,朕有一事不明,你來告訴朕。」

  「陛下有何事,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如何看到江陵府滅門案?」

  「那殺人之人觸犯大宋律法,絕不能姑息,但執政者亦當反思,民不教化,為暴民!當以律法戒之,以教化德之!」

  石子明接著道:「同時,亦要使百業興盛,若百姓有事可做,有固定收入,安家樂業,犯法之事,自然會減少。」

  「子明說得好!」

  趙桓之所以讓石洵去查這件事,也是讓他去地方上深入了解現在大宋的民情。

  大宋是讀書人最多的一個朝代,大宋以前,知識被世家壟斷。

  但是到了本朝,寒門出宰相已經見怪不怪。

  不過從整個的人口來看,讀書人還是太少了,教育依然不夠。

  法律是道德的最後底線,文化素養不能杜絕犯罪,但是可以大大減少犯罪率。

  這也是石洵的重任。

  「子明,第一批大學的學生已經完成學業了吧?」

  「回陛下,今年恰好是第一批大學的學生完成學業之年。」

  「凡是有大學文書之人,優先進入朝廷相關部司任職,想辦法也向民間商社引入一批,此事你去與唐恪商議。」

  「遵旨!」

  「還有一件事,江陵府那滅門慘案,朕聽說是當地有門有派之人!」

  「陛下,此事臣正欲與陛下言說,自兩年前,朝廷平河東與河北內亂,朝廷對村鎮的空中進一步加強,然其餘各地,陛下之令,未必能達!其多因村鎮鄉紳、官員,與當地江湖豪強勾結,欺上瞞下,魚肉鄉里!」

  「四年前南方之亂,陛下重振南方,然縣官及以下仍尸位素餐,陛下當嚴查之!」

  實際上,宋庭最大的問題是皇權不下鄉。

  朝廷對縣以下的行政區域控制非常薄弱,雖然設置了鎮監,但基本無用。

  不然前年河東地區也不會出現鄉紳肆無忌憚、圖謀造反一事了。

  這幾年,趙桓一刻都沒有停止過對地方官員的撤換,大宋太大了,古代的交通不方面,信息傳遞也不方便。

  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當新官上任的時候,下面的縣官極其鎮監,甚至村正都是要換的。

  但正是因為底盤太多,這是中間不知有出了多少水分。

  趙桓這兩年又是忙著西北動亂,又是忙著伐夏。

  京東路的洪災也徹底暴露出,新政之下的官員,依然缺乏肅正的問題。

  江陵府的事件,也暴露出,基層權力的薄弱和缺失。

  石洵為何突然提及此事?

  因為他在執行大宋邸報下鄉的時候,遇到了非常大的阻力。

  這股阻力不是來自百姓,而是來自當地的官員。

  大宋邸報就像一雙眼睛,安插在了鄉鎮上。

  朝廷的願景是好的,邸報進入村里,讓每一個百姓都能知道朝廷最近利民之策。

  但卻讓當地的官員如坐針氈。

  要麼與官員同流合污,要麼就揭發罪行。

  大宋邸報現在在地方上,儼然是最不受官員們歡迎的。

  甚至石洵懷疑,這一次江陵府事件,背後也折射出這一層原因。

  石洵離開後,趙桓想了很久。

  只靠朝廷內部的自我革新是遠遠不夠的,中央朝廷要打破根植在地方上幾千年的頑固勢力,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情。

  需要花的時間太長,而且中間的風險程度太大。

  還是要藉助百姓們的力量啊!

  但是,大宋的百姓的自主權意識並未覺醒,很容易造成民間動盪,被有心之人利用,局面崩潰到朝廷無法控制的地步。

  思來想去,趙桓還是覺得不可操之過急。

  治大國如烹小鮮,需要慢慢調理。

  每一個時期有每一個時期要解決的問題,方式也不盡相同。

  貪官和惡霸無法是仗著古代交通和信息落後,等交通網絡覆蓋起來,中央的組織健全,這些事都會迎刃而解。

  眼下最重要的是,將江陵府的地方勢力先踩碎,也算是殺雞儆猴。

  至於大局上,先保證稅收和百姓的收入這兩大塊。

  唉……

  趙桓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他來大宋已經五年了。

  現在的心情,與剛來的時候,肯定是完全不一樣了。

  人在這五年的時間,經歷了那麼多事,急躁的性格也慢慢被磨了一些,身上也有穩沉和平靜的一面了。

  皇帝不是想像中的那麼多好當,難怪歷史上有那麼多皇帝都是短命鬼。

  不過,趙桓的天性是改不了的。

  冒險!急躁!

  幾天後,翰林學士石洵和大理寺就江陵府案,向朝廷提交了審查結果。

  這個結果是,始作俑者為江陵府漕幫!

  這個結果在之後的半個月,都搶占在大宋邸報的頭條。

  關於漕幫的前世今生,都被那些筆桿子吃飯的人給挖出來了。

  漕邦幫是借著朝廷的漕運壯大起來的,在漕運發達的地方都有,不過是各自為政而已。

  朝廷公布的結果是,滅門慘案就是漕幫直接指使的。

  大宋邸報的人發現了背後的主使者,所以被殺人滅口,嫁禍給知府。

  這立刻在大宋引起了轟動。

  隨後,朝廷以雷霆手段處置了江陵府的漕幫,漕幫幾乎所有的大佬全部被斬立決,家人被發配邊疆。

  凡是與漕幫有牽連的人,一律問罪,並且以後不允許再有漕幫存在。

  此後的漕運,皆又正規商社承包。

  據說,江陵府的漕幫事件,死了一千多人!

  整個荊湖路的漕幫都被連根拔起了。

  隨後,大宋邸報接到一個政治任務,連續三個月將懲治貪官,打倒地方惡霸刊登到邸報的頭條。

  並且監察院下面的政宣司也接到了政治任務,每一個村裡的牆面上都必須寫上懲治貪官,打倒地方惡霸的字。

  政宣司必須在每一個村有一塊辦公的地方!

  每天必須在村里宣傳朝廷的核心思想。

  就在靖康五年的九月,麥子成熟的季節,大宋朝廷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皇權下鄉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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