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曾國藩決計投降
丁日昌躍躍欲試,正要向黃冕提問洋務上的事,卻聽到曾國荃冷不妨地問道:
「吳捷在信中允諾,會善待湘軍俘虜,這是真的嗎?假如我們投降,會成建制地保留湘軍嗎?會給我們多大的官做?」
此言一出,大家都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曾國荃。【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曾國藩恥於投降,眾將也不好意思談投降的事。
倒是曾國荃言行無忌,仗著自己是曾國藩的親弟弟,直接問起了投降的條件。
黃冕看了眼曾國藩,發現他似乎並未生氣,便坦言道:
「復興會一向主張善待俘虜,我和蔣益澧都曾是湘軍俘虜。如今,我們也得到復興會的重用,一個做水利部長,一個做復興軍團長,也算是人盡其才。
「說句實話,老朽自年輕時便留心水利事業。三十多年前,我任常州、鎮江知府,在元和疏通劉河海口數百里工程;在上海修理蒲江塘工程;在常州修浚孟河,建築芙蓉圩。
「鴉片戰爭後,我被罰戍新疆,輔佐林文忠公,在伊犁興修水利,興辦屯田40餘萬畝。可是,這些功業與我在復興會短短一年的功績相比,仍然顯得微不足道。
「復興會的組織能力、辦事效率、專業程度是遠遠超出大家想像的。我去年擔任水利部長,至今不過一年時間,卻在江西興修水利,疏浚袁河、修水、贛江、鄱陽湖等大江大河,動作頗大,效果顯著。
「去年,長江流域大旱,江西有些地方不受乾旱影響,糧食反而增產,正得益於水利設施的完善。可以說,從這一年來看,復興會信任我,使我的水利專長得到發揮。
「我也感激復興會,心甘情願為復興會效勞。滌帥之才十倍於我,九帥、雪帥之才又十倍於蔣益澧。若大家肯歸順復興會,一定能得到復興會的重用。
「而且,國家內憂外患,百姓貧困不堪,清廷無能,官員顢頇。如今,華夏正處於數千年來未有之危局,外有列強入侵,內有饑民起義,非復興會不足以救華夏……」
底下一員年輕的幕僚,毫不客氣地站了起來,打斷了黃冕的話。他說:
「老先生,大家各為其主。您是我們的前輩,也曾做過大清的官員,大清再不好,也曾授予您官職,也曾讓您光宗耀祖。
「咱們都是讀書人,熟讀聖賢之書。聖賢一再教導我們,要忠君,要有氣節,要愛民。您替復興會過來勸降我們也就算了,怎麼能忘恩負義,一再指摘大清國的不是呢?」
講話的人名叫張裕釗,時年三十四歲,湖北鄂州梁子湖畔東溝鎮龍塘張村人。梁子湖位於金牛鎮北面,如今已被復興軍占領。
張裕釗舉人出身,考進士時落第,卻考中了國子監學正。當時的主考官正是曾國藩。所以,張裕釗成了曾國藩的學生。
歷史上,他與黎庶昌、薛福成、吳汝綸等人一起,被合稱為「曾門四學士」。
張裕釗淡泊名利,做京官時目睹官場黑暗,辭官回鄉。1854年,曾國藩進軍湖北,聽說張裕釗在武昌勺庭書院講學,遂召他辦理文案。
此人無心鑽營,在曾國藩幕中「獨以治文為事」。他最大的成就在於書法,融北碑南帖於一爐,創造了影響晚清書壇百年之久的「張體」。范當世、張謇、姚雪臣、朱銘盤、日本人宮島詠士等都是他的學生。
黃冕聽說過張裕釗,只把他當作一般的酸腐文人,反駁道:
「大家既然都是讀書人,豈不聞明末大儒黃宗羲早就有言,『天下為重君為輕』、『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
「若大家真的以天下為重,真的心懷天下蒼生,就應該棄暗投明,不要再抱殘守缺,懷什麼忠君、節義之念。何況,現在復興軍已經完全包圍了湘軍,正在猛攻金牛鎮、馬鞍山。
「大家都與復興軍打過不少戰,知道復興軍的厲害,也應該知道復興軍一向善待俘虜。這一次,湘軍已經陷入絕境,插翅難飛。
「復興會誠心招降大家,大家何不順勢投降呢?早日投降,便能早日得到復興會的重用。假若困獸猶鬥,只會增加湘軍傷亡。
「從已經投降的湘軍官兵來看,湘軍士卒樂於投降,不想白白送命。大家何不遵從士兵們的想法,儘早投降呢?」
張裕釗還想分辨,卻被曾國藩制止住了。
曾國藩一介書生,草草創辦湘軍,卻一戰得名,最終在歷史上平定了太平天國。所謂譽滿天下者,毀亦滿天下。曾國藩嚴於殺賊,被後人冠之以「曾剃頭」的諢名。
其實,曾國藩也意識到了融洽軍民關係、善待敵軍俘虜的重要性。
譬如,曾國藩就親自創作了《愛民歌》,要求湘軍時時傳唱。《愛民歌》堪稱湘軍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詞有:
「軍士與民如一家,千記不可欺負他」、「第一紮營不貪懶,莫走人家取門板,莫拆民家搬磚石,莫踹禾苗壞田產,莫打民間鴨和雞,莫借民間鍋和碗」……
再如,湘軍後來大量俘虜太平軍,殺俘、虐俘問題隨之而來。曾國藩又創作《解散歌》,教導湘軍善待俘虜,歌詞有:
「往年在家犯過罪,從今再不算前帳。若遇脅從難民歸,莫搶銀錢莫剝衣」、「第一不殺老和少,登時釋放給護照」、「第四不殺打過仗,丟了軍器便釋放」……
只是,湘軍初以師生、同鄉為紐帶,尚能保持強大的凝聚力。到現在,經歷過九江之戰、江西之戰、武昌之戰的接連慘敗,湘軍紀律已經逐漸敗壞,戰鬥力也大不如前。
即便是湘軍精銳吉字營,也陷入了擴軍、打勝仗、搶劫、軍紀敗壞、裁兵、募新兵、擴軍的怪圈。
近兩年,湘軍經常與復興軍作戰。復興軍善待湘軍俘虜,湘軍也投桃報李,善待覆興軍俘虜,雙方已經形成了某種程度的默契。
這一次,湘軍身陷絕境,曾國藩也無力回天了。可是,大家都能投降,唯獨曾國藩不能投降。他沉吟已久,問黃冕道:
「服周兄,貴會會長吳捷在信中說,若湘軍肯投降,可以改編為一個師,由湘軍將士充任各級官佐。同時,湘軍中下級官兵都能得到保全,走留兩宜,概不限制。此話可當真?」
黃冕心中狂喜,這一次,他勸降湘軍的使命可要告成了。他鎮定地答道,吳捷一向言出必行,決不食言。
中軍帳內的湘軍大員們亦深舒一口氣。最感高興的應該就是曾國荃了。在他看來,黃冕尚能擔任水利部長,以哥哥曾國藩的名望,必能官居黃冕之上。
誰知道,曾國藩卻說道:「我也有兩個小小的請求,不知貴會能否答應。
「第一,復興會的俘虜政策,一般只優待下級官兵。對於湘軍來說,營官以上軍官,都要強制扣留。我們這次主動投降,請復興會尊重營官以上軍官的個人意願,願意解甲歸鄉者,請復興會一概放歸。
「第二,曾某世受皇恩,從一介農家子弟,躋身朝廷二品大員。蒙皇上信任,曾某得以創辦湘軍,略有成就。我是一個舊派讀書人,不敢妄事二君。
「湘軍可以投降,但我必須殉節。我死後,請復興會格外開恩,准沅甫護送我的屍首還鄉。沅甫,你要不要再帶兵打仗了,從此歸老荷葉塘老家,讀書、課子、耕田即可!」
曾國藩的話就如晴天霹靂,驚得曾國荃說不出話來。他不僅有心投降復興軍,而且功名心重,還要繼續統帶軍隊建功立業呢!
曾國荃愣了半天,才說道:「大哥,咱們投降就投降了,何必要殉節呢?要是非要殉節,咱們帶著剩餘的兄弟拼個魚死網破!」
黃冕趕忙說道:「滌帥千萬不可殉節,滌帥有經天緯地之才,正當在復興會大展拳腳,豈能為滿清殉節?至於寬宥軍官問題,我當儘量向吳捷說情。吳捷一向寬宏大量,定會答應。」
帳內諸將反應過來,紛紛勸起曾國藩,表示願意追隨曾國藩死戰不降。
曾國藩苦笑一下,說道:「怎麼戰?復興軍有鐵甲艦,有開花炮,有燃燒彈,湘軍有什麼?咱們連最基本的糧草、彈藥都快斷絕了,拿什麼和復興軍打仗?
「我死了,總歸能向朝廷有個交待。你們是留是走,朝廷也不能過多怪罪你們。再者,我猜想,一旦復興軍吃下我們這支孤軍,一定會乘勝追擊,迅速深入湖南。
「朝廷即便想怪罪大家,也鞭長莫及。日後局勢會發展成什麼樣,華夏會演變成什麼樣,我也無需操心了。
「九弟,聽我的話,回荷葉塘老家,不要再帶兵打仗了。咱們曾家不求發達,但求安安穩穩的,闔家幸福安康即可!」
帳內諸人都心生酸楚。曾國荃是個血性男兒,此刻也一腔悲憤,化作兩行熱淚。他跪倒在地,對曾國藩說道:
「大哥,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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