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咖啡館
第36章 咖啡館
「因為,我是你的三哥?」
他望著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慢而清晰,「我跟你一起長大,我當然了解你,作為一個哥哥當然需要對妹妹的愛好記憶清楚。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你撒謊!你又在撒謊,對不對,程亦鳴?
別再騙我了!剛剛在這裡等你的時候,我想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因為程伯伯的事故意避開我。
你自卑的心理又開始作祟,所以,這次回來,你一直把和我的關係撇開……可是,這些有什麼關係。
我想,不論是我,還是我的家人,都根本不會把這個當成一回事。
他們知道你,更了解……」夏文丹的臉突然紅了起來,聲音刻意放低了些,「這些年來,我對你……」
「丹丹……」程亦鳴突然打斷她,「你想得太多了。」
「程亦鳴,你聽我說完,你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等了這麼多年,就是等這麼一天,要把有些話好好地完完整整地給你說清楚!」
「你不用說了,你要說的話,我都知道!」
程亦鳴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目光淡定,「其實,有些話,我也早就想跟你說清楚。」
夏文丹的心莫名地亂跳了幾下,不安的感覺頃刻間籠罩了全身。
可是,她依然在笑,雖然勉強,卻帶著她特有的執著。
「可以。
不過,是我先說的,所以,請你先聽我把想說的話說完。」
她的手交叉放在桌沿上,握得非緊,緊得每個指關節都發白。
而臉卻越發地紅起來。
「不好意思,我一會兒還有事。
所以,對不起,我想先說。」
程亦鳴望著眼前那張臉,它略微地低著,只看得見那頭微卷的蓬鬆的短髮。
從小,它就和它的主人一樣,有些執拗地立著。
「看吧,這樣的頭髮,須得在它完全長成之前,就『咔嚓』一下,止住那份子不羈的勢頭,才能最終形成你希望的髮型……」
不知是好多年前,他站在夏文丹的髮型師旁邊,聽那個胖胖的髮型師絮絮叨叨,看著他一剪子一剪子地剪掉她的短髮。
最初,她也哭,看著滿地的捲髮。
可慢慢地,她就習慣了,習慣了自己被髮型師打理的髮型,習慣了那些不羈在歲月中慢慢地磨平。
所以,沒有什麼是不能改變的。
抑或髮型,抑或感情!
「亦鳴……」夏文丹幾乎要把自己的手指都捏斷了,才捏出這麼個稱呼。
不論怎樣,今天,她必須得搏一把!
可是,程亦鳴根本沒打算給她這樣的機會。
「丹丹,你聽我說!」
程亦鳴伸出手去,抬起她的臉,讓她的眼睛和自己的,直直地對視。
這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大而靈動,明而清澈,亮而純真!這是丹丹獨有的眼睛!是他程亦鳴日日夜夜惦念著的眼睛!可是,他再也配不上,這樣的靈動,這樣的清澈,這樣的純真!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淡定,讓自己的目光漠然而冷戾。
「丹丹,別任性,你聽我說!」
他又一次說了他的丹丹任性。
那些年,那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的小姑娘,早已長成今日這般的優雅從容,卻又一次被他用了這兩個字。
她不再是那個做錯事便張惶失措的小女孩了,也不再是那個任性調皮不聽他招呼的「小壞蛋」了,可是,他還是這樣沉下臉來,狠下心來用了十多年前評價她的兩個字,她最不願意聽到感覺最難受最委屈的兩個字!
果然,夏文丹原本還掛在唇邊有些調皮的笑倏地隱去了,原本紅彤彤的臉剎時變得慘白,原本交叉握在一起的兩隻手微微地發起顫來。
「三……哥……」夏文丹連聲音也發著抖,可是她努力地想穩住自己的聲線,努力地想讓那個調皮的笑回到自己的臉上,努力地甚至是可憐兮兮地望著程亦鳴。
以前,每當她真的犯了什麼嚴重的錯誤,只要她能擺出這麼一副模樣,她的三哥便會心軟,她的三哥便會真正地又一次原諒她。
她以為,他們即使分別了7年,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可是,她忘記了,他們畢竟分開了7年。
7年,什麼都有可能改變。
包括人,包括事,包括,她的三哥!
「丹丹,你聽我說。」
程亦鳴轉頭輕咳了兩聲,許是為了掩飾,許是為了別的什麼,這一轉頭,他的目光不曾與她的再對視,他只是保持著他平靜的聲線一點一點地繼續,「我想,這麼多年以來,你……對有些事,可能有些……誤會。」
他頓了下,喝了口水,依舊沒有抬頭。
不過,他能感受到一直游離在他頭頂處的目光,多樣的,顫抖的,帶幾分熱烈,有一點猶疑,夾雜著傷心……
傷心!
多少年以前,他曾經對著那片浩淼海灘暗暗發誓:窮盡一生,他也要護著她的周全,這一生,不會讓她傷心!
那時,他哪裡會知道,這一生,傷她最重的,其實,就是他!
他的心著狠狠地一揪,揪得他眼前突然黑了下。
他不著痕跡地抓緊了桌沿,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依然保持著平靜。
「我這樣說,丹丹,你明白嗎?」
令人心跳加快的平靜,平靜到他不得不把桌沿抓得更緊。
「三哥,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這麼些年,我到底誤會了些什麼?」
長久的靜默之後,夏文丹平靜如水的聲音在午後的咖啡館中靜靜地響起。
「你誤會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雖然艱難,這句不知練過多少遍熟悉到吃飯睡覺一般的話終於說出了口。
心揪得宛如一隻鐵手,一把一把地向外掏著肉。
可是,他卻笑了,笑著突然地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女孩。
「丹丹,你難道還不明白,這些年,你一直誤會著……」
「三哥,我不懂。
你剛剛說的,我一句也沒聽懂。」
對面的女孩只是不斷地搖著頭,蓬鬆而略有些凌亂的短髮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讓人目眩的金光。
不知是金光晃了眼,還是夏文丹大幅度的搖頭晃了眼,程亦鳴只覺得自己就快吸不上氣來,頭暈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那些藥能維持的時間的確是越來越短了。
所以,他得趕快。
「丹丹,不要任性!」
他再度說。
一個下午,不到半小時,這句話,他已說了兩遍。
配合著這句話,他的臉跟著沉下來,「你什麼都懂,你只是不願意去面對。
以我們這麼多年在一起的經歷,我說的什麼,你不會不知道。
你只是還是當年那個任性的娃娃。
我記得,那年,你讓你媽給你買一個一個玩具,你媽沒有同意,你就坐在那個櫥窗前,哭了一個下午;還有那年,我媽做了你喜歡吃的菜,可是被你二哥搶光了,你也是守在餐桌邊,望著那個空盤子一直哭一直哭……你就是這樣,你執著著很多東西,有的時候,並不是因為喜歡,也許開始是的;可是,到後來,這樣的執著就變成了必須得到的執拗。」
最奇怪的是,說這麼大番話,他中間竟然沒有絲毫的停頓,如斯流暢。
這番話,他準備過,但並不是逐字逐句。
在過去的歲月中,他不只一次設想過今日的場景。
他太了解她,所以,他對她可能的每一種反應都設計了應對的台詞。
可是,說得如斯的熟練卻還是讓他驚訝,仿佛真的是由心底深處發出的一般。
唯一的不同是,他曾經對著鏡子練習,想像著那就是他的丹丹的眼睛——明亮的純真的眼睛。
而現在,他卻沒有勇氣再面對。
他再度垂著眸。
「三哥,不是這樣的,不是的,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樣……也許,以前,對玩具對自己喜歡吃的菜,我曾經是這樣;可是,對你,一定不是這樣的。
你應該知道,你明白,我……」夏文丹嗑巴著,卻說得極快,仿佛以這樣的速度讓自己更加有勇氣一般。
「我,覺得是!」
他的確沒有時間再說其他的了。
所以,他只能用這樣簡單的四個字。
簡單而直白,簡單而赤裸裸,簡單而血淋淋!
「三……哥……」聲音抖得比剛才更加厲害些,帶著一點生澀和低啞,「你……能不能……抬起頭來……」
程亦鳴慢慢地抬起頭,如電影中的慢鏡頭一般,慢而凝滯。
不過,終究還是抬起了他的頭,還有眼睛。
他望著她,目光平淡。
宛如多年前,她每每做不上題耍賴時,他總能一眼讓她收斂下去好好地面對自己的作業那般的目光——淡而認真,定而疏離。
即便當年,她再頑劣任性,面對這樣的目光,她也會乖乖地收勢聽話,好好地按照他說的話一板一眼地去做。
而現在,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頑劣少女,如斯目光,她便更當明了他當下的意見。
她沒有選擇,她只能服從,如同,那些年的每一次!
她望著他,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身體深處有個東西似乎輕輕地碎了,沒有聲音,卻散得乾淨。
剎那間,那個地方空得厲害,空得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真的在現實中。
她想,也許她是穿越了,像現在流行的那樣。
可是,她分明聽見自己的嗓子那裡還在發音。
雖然澀得厲害,啞得厲害,可是它還是發出聲來了,一字一頓。
「謝謝……你,我想,我……終於……明白……了。」
她猛然站起來,不敢再看他一眼,不敢再在這裡停留一分鐘。
她驀地站起來,目光並不看向他,只是急急地說:「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起得那樣急,以致帶翻了桌上的咖啡。
深咖色的液體頃刻間流了一桌,迅速地浸入她藉荷色的裙邊上,幻變成奇異的一塊一塊圖形,如同,破碎的心。
程亦鳴直到那個有些踉蹌的身影消失得再也看不到,才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可是,他的手抖得很厲害,厲害到他根本無法把那杯咖啡送到自己的嘴邊。
他看著那杯咖啡盪出來,潑灑在桌子上,和夏文丹打翻的那杯融合在一起。
她那杯,是卡布其諾;他這杯,是拿鐵。
如今,那杯麵上的奶油和這杯純色的液體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宛如分離太久終於團聚的戀人,在桌子上呈現出令人目眩的圖案。
有侍者立刻拿著抹布過來。
「不要擦,請你不要擦。」
程亦鳴看著那張抹布接近那個圖案,突然輕聲說,「他,抱著她呢,請不要,打擾他們!」
侍者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用手護著桌上那一灘咖啡液體的人,有些惶恐地退開。
程亦鳴看著那些奶油泡沫一點一點地在咖色的液體中融化,契合,消失,突然輕聲道:「如果,我們真的能像它們,該有多麼的好……」
然後,胸腔那裡,終於四分五裂。
他的意識,也終於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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