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拒絕


  第49章 拒絕

  事隔多年,夏文丹常常想起那個晚上,想起大哥還有二哥給她說過的那些模稜兩可的話。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如果,如果當年,她真的能好好地思考那些話,好好地思考那些問題,或者說,當年,她能真的,從內心深處,多一些對安旭的信任,她最終還會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而她、程亦鳴、安旭三個人之間又會不會發生後面那許多的事?

  他們三人的命運會不會從此不同?

  可是,沒有如果了。

  那一晚,那一晚,她最終作下的,是當時她自以為最正確最恰當的決定。

  她記得,當時的自己,如同一個充滿了正義與激情的鬥士,不管不顧,奮勇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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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下定決心之後,她是如斯興奮,興奮得竟然一夜無眠。

  以至於清晨來臨的時候,她第一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她把自己的決定告訴蕭慕風和程亦鳴時,二人都不曾說過什麼。

  只是後者曾經微微地蹙了一下眉。

  因為頭天在安氏有那樣不愉快的一幕,夏文丹決定換個角度開始。

  於是,他們首先找到的,是工地當時的負責人——許老四。

  許老四是最普遍的小包工頭。

  穿著打扮跟工地上的農民工並無二樣,只有偶爾流轉的目光捕捉得到一絲農民工不曾有過的精明。

  夏文丹和程亦鳴在工地上找到他時,還略微顯得有些侷促。

  不過,一接過程亦鳴遞過來的煙時,他的話匣子便打開了。

  「我們都是小包工頭。

  承接的不過是這個大工程中的九牛一毛。

  話說回來,這樣大的工程,這款子不可能說像菜市場買菜那樣,錢貨當場兩清吧……」

  「其實,做我們這一行的都知道,一項工程完工驗收合格後,能在三個月內拿到90%以上的款項,就算是撞了大運了。

  這一點,常做這行的工人也都知道……」

  「要說安總絕對算得上我們這一行的仗義人,可是那個工人……」

  「怎麼說呢,這人分幾類。

  有的人就是那麼認死理……」

  許老四嘴巴一張一合翻得極快,唇邊的唾沫星星點點,連帶著偶爾諂媚般的笑,露出黑黑黃黃的牙齒。

  夏文丹突然覺得異常的噁心。

  剛開始還攥著錄音筆開關的手,始終也沒能按下那個開關鍵。

  這樣的話,錄下來,又有何意義?

  又是一天空手而歸。

  坐在蕭慕風專門派來接她和程亦鳴的車上,夏文丹突然覺得異常的累。

  窗邊急速向著往後倒退的街道樹木,如同電影膠片帶上急速倒退的場景,晃得她的眼花花的。

  搖搖頭,那些場景退去,餘下的,卻只是那一人……

  搶小兔的安旭,總愛在院裡稱大哥的安旭,喝下她第一杯口水蕃茄汁的安旭,為她撫摩腳踝的安旭,在醫院輾轉反側的安旭,抽菸的安旭,讓她走的安旭……

  到底哪一個才是他,真正的安旭?

  「怎麼,不舒服?」

  身側的人見她不斷地晃著自己的頭,小聲地問。

  她轉頭,迎上那人的目光,帶著關切的探究的目光,不知怎麼的,心中一熱,頭便歪在他的肩上。

  他的肩胛骨太過突出,靠在上面,咯得厲害,並不舒服。

  可是,她卻貪戀著這一刻的親近。

  他身上特有的青草夾雜著淡淡煙氣的味道讓她眷念著,她順勢還挽住了他的一側手臂。

  「就算……借我靠靠……」她抬眼,看著他眼底划過的猶疑,心跟著那目光一起沉淪。

  可是,她顧不得了。

  此刻,她需要的,就是一個肩膀。

  程亦鳴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身子向前伸了伸,讓她的頭能更好地枕著她的肩。

  「丹丹,累了就休息會兒……」他的語速很慢,聲音很低,宛若,催眠一般。

  許是真的累了,夏文丹真的就閉上了眼,意識也在瞬間開始沉淪。

  迷糊中,她似是聽到了嘆息,很低很淺的一聲。

  有人,輕輕地撫開她額前的亂發。

  那隻手,在她的頭頂似是停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夢了。

  她已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她只知道,她終於能夠在七年之後倚著他,靠著他,有天大的事,他也可以幫她頂著!

  這樣的感覺,實在太好!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自己的家門口。

  夏文丹驀然發現,自己一個人竟然已經占據了車的整個后座。

  那個一直暖暖的,由著自己靠的肩膀,早已沒有了蹤影,一個粉色小豬的枕頭代替了它。

  所以,在那個剎那,她以為,剛剛所有的一切,只不過又是春夢一場。

  可是,她看到了蓋在自己身上的那件背心。

  深咖色的,帶著他的氣息的背心。

  她記得自己曾經問過他,為什麼現在喜歡這些深色調的衣服了。

  因為,她記得,以前的他,是那樣偏好白色。

  白色的襯衣,白色的背心,白色的外套……而這次再重逢,這個顏色似乎已經與他絕了緣。

  他但笑著答,現在的工作,需要耐髒一點顏色的衣服。

  憑直覺,她知道這個不是重點。

  可是,她卻始終猜不到那個重點。

  如同,她現在,即使費了千萬般的力,卻始終不曾了解他一樣。

  她起身,慢慢把那件背心攥在手中,放在鼻下。

  這樣,他的氣息,他的味道便能包裹著她了。

  然後,在這個剎那,她終於看到了他。

  站在離車不遠的一個角落下。

  已是傍晚,又是側面,他的半邊臉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仿佛正在微微發抖的身體,和他指尖的明明滅滅。

  她立刻攥了背心,開了門下去。

  「三哥……」

  她的聲音似是讓那個側面對著她的人微微一驚。

  他轉過身來的時候,她才發現,他的額上俱是冷汗,目光,竟然有著些許的空洞。

  「三哥,你不舒服嗎?」

  她問,拿著背心走近他。

  她想親手給他披上背心。

  可是,還沒等她走近,程亦鳴已經伸出手來,從她手上一把抓過背心,給自己穿上。

  那動作那模樣,就像夏文丹的手上帶菌一般。

  「我,剛剛在這裡吹了會兒風,這會兒覺得有些特別的冷。」

  看著她臉上受傷的表情,程亦鳴突然有些急迫地想解釋。

  「沒事。」

  她很快地笑,往上走了一步,卻在他身前停下,保持著據說陌生人之間最合適的那個距離。

  似是應了他自己的話,一陣晚風吹來,他側頭低咳了幾聲,才有些疲倦地回過頭來對她說:「你進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不,你先上車,我想看你先走。」

  不知為什麼,夏文丹覺得心裡堵得厲害。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要一個人下車卻塞給她一個枕頭,也沒有問剛剛他為什麼那樣快地從她手中搶過他的衣服。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看著它和另一雙皮鞋之間隔著的那點距離。

  它上不去,那個它也下不來。

  她很努力了,一度也以為她已經趕了上來,可一夢醒來,原來,那個距離還在,從來不曾消失!

  這一刻,她覺得累,比睡著以前還要重的疲倦。

  她笑著,很禮貌地側身。

  「三哥,真的,我想看你上車,先走……」

  程亦鳴靜默了大約1分鐘,沖她禮貌地點了下頭,然後,從她讓出的那條道慢慢地走過。

  他們其實離得很近,一度,他的肩——她剛剛靠過的地方甚至觸到了她的。

  真正的,擦肩而過!

  她一直看著他從她身邊掠過,淺咖襯衣深咖背心下的背影單薄而孤單。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甚至看到那個背影還在微微地顫著。

  是為了我嗎?

  她看著那個背影想,兩隻手下意識地絞緊,忽然就沖那個背影喊了一聲:「明天,你還跟我去採訪嗎?」

  那個背影滯了下。

  過了很久才慢慢轉過身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隔著那麼十來米的距離望著她。

  太陽早已落山,天也黑了下來。

  隔著那麼遠,他們雙方其實都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可是,她聽到了,即使事隔多年以後,夏文丹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夜晚,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的喘息聲。

  輕輕的,卻有些急促,一下一下,打在她的心上。

  「我想,我可能去不了。」

  終於,他說話。

  低低的聲音,很穩的聲線,「你知道,後天開始,全市有個大型車展,那個,一直是你二哥雜誌的重點。

  我可能,得從明天開始,做點準備……」

  「我明白,我理解!」

  她使勁地仰著頭笑,連說出來的話也夾雜在笑聲中變得字字如梭。

  她說:「謝謝你,三哥!」

  這五個字,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一字一句在暗夜裡分外清晰。

  終於,四周的路燈亮起來,照著他的臉,慘白慘白的。

  月亮也升起來了。

  她拼命地仰著頭,想看看,那個寂寞的嫦娥是不是一直都在。

  「我走了。」

  她聽到他說。

  可是她沒有把頭低下來。

  然後,她聽見關車門的聲明,引擎發動的聲音,還有,汽車開走的聲音。

  她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仰著頭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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