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二)劉松
我不知道程亦鳴的媽媽是怎麼找到我的。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可是,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決心幫她這個忙。
她是那麼的瘦削,那麼的無助,那麼的絕望。
我買通了老張,讓他把給程亦鳴送飯的時間空了出來。
其實,自從程亦鳴心甘情願地為老羅掙錢以後,他們對他的控制已經很鬆了。
我順利地帶著她去了程亦鳴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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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她,她最多只有半小時的時間,她千恩萬謝地進去。
可是,她並沒有呆到半小時。
不過20分鐘,她已經出來,比進去時更加失魂落魄。
她什麼也沒有說。
只在最後下車的時候,給我說了一聲「謝謝」。
我沒有再見過她。
可是,後來很多年,我一直都在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幫助她見到程亦鳴,他的苦難是不是會少一些。
程亦鳴在見過她媽媽之後,開始使用安眠藥助眠。
說實話,做他們這一行的,因為工作時間的關係,很多都有失眠的症狀,但並非嚴重到要靠安眠藥。
而程亦鳴卻不行。
自從見過他媽媽,沒有安眠藥,他似乎再也睡不著。
接著,他自己不知從哪裡打聽到一個偏方,每每發作的時候,他就會跑到夜總會背後的小池子裡,把自己全身浸進去,任由自己在裡面掙扎。
「劉松,我不能讓媽媽那樣愧疚。
我不能讓自己沉淪!」
冬天,他渾身凍得烏青,卻一臉堅定地對我說。
我不知道那個所謂的偏方到底有多大作用,可是,這樣的日復一日讓他的身體逐漸糟糕起來。
他染上了很嚴重的類風濕,也因為這個,他的心臟和肺也漸漸地壞了下去。
可是,他正是「當紅」的時候,老羅哪裡會因為他身體差一點就放過他?
他一邊示意「老八」研製更多可以讓程亦鳴興奮的藥用在他身上,一邊給程亦鳴安排了更多的「工作對象」……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兩年多,也許是因為程亦鳴終於還清了他爸的債務,也許是老羅眼見著他再也沒有榨取的空間,在他把生意完全交給「大老九」之前,他終於放了程亦鳴自由。
然後,我陪著他去了菲律賓。
那個曾經傳聞可以徹底醫治程亦鳴「病」的地方。
可是,沒有用。
我們幾乎拜會過所有這方面的專家,他們在給程亦鳴徹底檢查過之後,得出的結論卻驚人的一致:「老八」曾經對他用過的藥份量太多,種類太繁,再加之他的身體實在太虛弱,已經禁不起其他藥物的刺激,所以……
所以,他不得不每日忍受著那些亂七八糟的折磨。
可是程亦鳴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論。
他對我說,他要一份全新的生活,他要重新好好地做個人,他要,讓他的丹丹不會因為愛過他而覺得恥辱。
所以,每每發作的時候,他寧願讓我把他的手腳全縛上,也不願意用醫生給他開的能緩解他痛苦的藥。
他甚至繼續讓自己的身體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直到暈眩。
我不知道是他的意志力感動了上蒼還是那種浸泡法真的發揮了作用,一年之後,雖然不曾根治,但至少,他體內的那條「毒蛇」不再是日日發作。
他利用那些閒暇,開始搗鼓起相機。
「我要做個攝影師!」
有一日傍晚,他突然對我說。
我莫名驚詫。
「其實,我是個懦夫。」
他坐在院子裡,夕陽照在他的臉上,他淡淡地笑著,「像我這樣的人,早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了,可是我卻沒有這個勇氣……」
「亦鳴……」我叫。
他繼續笑著:「劉松,我捨不得。
你不知道,我捨不得……」他給自己點上一支煙,狠狠地吸了兩口,「我有好多好多的東西拋不下……」
他突然停住,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那支煙燃完,他才悠悠地說:「所以,我得做點什麼,至少,讓自己不那麼討厭自己……這個世界多美啊,我得,抓緊時間,好好地……把它記錄下來……」
我什麼也沒有問,我只是按他的需要為他準備好了一切的器材。
他並沒有立即開始他的攝影,而是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一個月。
在那一個月中,他沒日沒夜地做,甚至連「毒蛇」發作時,也不停歇。
他做了大大小小很多飛機。
有木刻的,有塑膠拼裝的,有遙控的……大小各異,形態不一。
有一天,當他給一架「空客」模型上好最一道漆時,他突然久久地看著桌上那一堆大大小小的飛機。
我聽到他說:「丹丹,三哥總算可以對你,有一個交待!」
他把那些飛機分門別類地打了包,然後,一起交到我的手上。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突然停住,搶過那些包裹,「劉松,你不用替我保管,幫我銷毀掉就可以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從他手中依然拿過來。
我把那些東西好好地藏在一個地方,一個連程亦鳴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把它們交到該交的地方去。
程亦鳴雖然沒有說,但我知道,是給那個叫「丹丹」的女孩的。
我真正看到這個叫「丹丹」的女孩,是在程亦鳴聲名鵲起的很久很久之後,像一隻狗一樣,遠遠地瞅見了一眼。
我真服了程亦鳴,那麼遠的距離,那麼刁的角度,居然能讓他拍出那麼好的片子。
著白裙的姑娘,掩在鬱鬱蔥蔥之中,漾起寂寞的鞦韆……
我不知道他站在那個角度拍了多少關於她的照片。
可是,真正裝成兩個相冊的時候,我發現他居然連一次都不曾打開。
「她很美,是不?」
有一個傍晚,他在照例偷拍之後,突然問我。
我點點頭。
「她美得如同一個夢……」他忽地笑了,「劉松,這麼多年過去,還能這麼近距離地看到她,還能用相機記錄下她的美,這輩子,我已經值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他養成了在*市,就會去人家後院山坡的那個習慣,不管她在不在。
他最後一次站在那裡看到她,偷拍她是在我們決定去澳洲以前。
那是個下著雨的午後。
那樣的天氣對他而言,本就是個煎熬。
我不知道他那天發了什麼瘋,非要我扶著他去那邊。
我苦勸無果,只得照做。
臨走,他還讓我帶上了相機。
到達那裡的時候,因為下雨,後山坡有些微微的潤。
程亦鳴靠著樹才讓自己站直。
他吸完一支煙後,突然讓我把相機遞給他。
我躊躇著半扶著相機遞給他。
事實上,因為手指變形得厲害,他已經大半年不能再照相。
即使現在我托著相機,他的手依然抖得厲害。
可是他還是熟練地對焦,聚光,摁下快門。
大約拍了十來張,他才疲憊地把相機還到我手上。
「我們走吧,」他說,聲音無比疲憊,目光無比空洞,「也許,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到這裡了……」
我還來不及搭腔,突然發現他空洞的眼神驀然間換了顏色。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就看到了她——夏文丹。
她站在那架鞦韆面前,任細細密密的雨沖刷著自己。
「程亦鳴,我愛你!」
突然之間,夏文丹尖銳的聲音傳過來。
她如同瘋了一般,狠命地推動那個鞦韆架,一遍又一遍地叫。
「程亦鳴,我愛你!」
「程亦鳴,我愛你!」
我猛然回頭。
那個被呼喚的對象已經順著那棵樹滑了下去。
他的臉如死一般灰白,帶著明顯的紫紺。
他的嘴微張著,卻明顯地吸不上氣來。
他變形的手指緊緊地摳著地面,摳得那樣用力,以致濕潤的地上已經被他摳出深深淺淺奇形怪狀的幾個坑來。
我焦急地跑到他身邊,手忙腳亂地想摸出他常用的藥來,他只是死命地搖頭,示意我不要出聲。
那邊的喊聲終於小了下去。
餘下的,只有斷斷續續的抽咽,合著淅淅瀝瀝的雨一直迴蕩在我的耳畔。
程亦鳴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依舊緊緊地摳著地面,空洞地望著夏文丹的方向。
「這麼多年,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你為什麼不愛我?
為什麼不要我?
可是,就連這個,你也不願意給我……程亦鳴,我恨你!」
她的人已經看不到,可聲音卻清晰地傳過來,一字一頓,餘音繚繞……
我不敢動,我甚至不敢去看身側的人,只感覺他顫抖得厲害。
隔了好久,我才聽到身側的聲音,嘶啞而蒼惻。
「麻煩……扶我下,劉松。」
我慌慌張張蹲下去,手剛一接觸他的身體,他整個人就基本上倒在了我的身上。
「對不起……我站不住……」他喘得很厲害,嘴唇紫得跟茄子一般。
我慌亂地想找他隨身攜帶的藥,他卻死命地抓著前襟不住地搖頭。
「亦鳴,你別這樣,你不要折磨自己,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
我一邊顛三倒四地說著話,一邊想繼續自己剛剛的想法。
可是,身體忽地一松,那個倒在我身上的人狠狠一抖,一灘熱乎乎的東西滴落在我手上。
「亦鳴……」我看著那灘紅,想伸手抓緊那個已經開始滑落的人。
可是來不及了,他的身體,如風中秋葉般倒下去。
而血,還在不停地,從他茄子一般的唇中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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