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白衣勝雪3
夜色逐漸黯淡,雪地上寒氣逼人,已經接近了突厥和隋帝國的邊界,南宮無雪的心緒似乎還停留在中原,他獨自悄然離開,甚至連貼身的黑白雙煞也未帶,「冬夜邊城漫漫,飛雪飄零,江南塞北別離,長江應是孤月。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山後傳來忽然紅光爍閃,南宮無雪快馬趕了過去,看到的是車上燃燒著的火,邊上布滿了人畜的屍體,車輛燃燒得劈劈啪啪,處處濃煙冒起和的外,別無所有,倖存的人該遠遠逃掉,有些屍身上尚呈剛乾涸的血漬,突厥鐵騎竟是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殘酷處置,全部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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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無雪策馬在原地打轉,心中的傷感越發凝重,生命竟然如此脆弱,他一直生活在富饒美麗的中原,沒想到邊陲竟然如此兵荒馬亂,民不聊生,顛沛悲慘,良久才緩緩騎馬離去。
土路被雪水濺起,形成的坑窪風乾後的樣子,起伏破碎,顯得很窄,這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鎮,甚至只能算作是一個自發形成的集市。
南宮無雪在一個簡陋小攤前要了碗陽春麵,配上五香茶葉蛋,厚厚的辣醬的遮掩下倒也勉強可以吞咽,寒冷的冬日,連夜長途跋涉後,熱氣騰騰的陽春麵似乎比江南水鄉那些金玉滿堂的佳肴更具有吸引力。
兩個夫妻模樣的男女靜靜坐在旁邊吃麵,他們相貌平凡無奇,可是互相凝望的眼神充滿了關懷體貼,他們面前放著一碟花生,一盤毛豆,以及幾個切開了醃好的鴨蛋,穿著灰僕僕的衣服,上面粘滿了灰土,中年男子溫柔地為女子把鴨蛋殼剝去,放在她碗中。
女人相貌普通,艱苦歲月讓她的頭髮有些灰白,可是她的眼神卻異常溫柔,洋溢著淡淡的笑意,又悄悄的向外散開了,慢慢的綻放到滿臉都是笑容,然後,再從臉漾到了全身,那笑意仿佛凝成了淡淡的一層光韻,從她的笑顏里,南宮無雪看到了另外的一種人生,那是一種世間真正的平凡幸福,他曾經擁有過,可惜卻沒有珍惜。
南宮無雪心中一陣酸楚,悲傷的往事有時象一杯濃茶,會越沖越淡,但事實並非如此,真正的痛苦永遠無法磨滅,能磨滅的只是那時間,「其時明月在,當照彩雲歸。」他自言自語道,儒雅如雪的氣質在荒涼的集鎮中顯得卓然不群。
中年男子忽然微笑著朝南宮無雪善意地舉起了盛滿烈酒的大碗,他高大粗壯,上唇留有濃密的黑髭,他的臉膚粗糙而坑坑突突的,顯然飽經風霜。
南宮無雪從來不喝這種火辣便宜的燒刀子,可是此刻卻感受到難得溫情,含笑舉碗,一碗燒酒已是仰面而盡,這一碗酒下肚,火辣由喉直通心底,火燒一般刺痛從胸口湧起,如果說江南女兒紅入口是溫婉如玉,那這一碗燒酒便算得是其烈如刀了。
賣陽春麵攤的老爹年歲頗大,面龐被無情歲月和風沙雕刻出鮮明的皺紋,摸樣看起來就仿佛湯鍋里散出的那道香氣一般,樸實而又平凡,南宮無雪心頭忽然湧上溫暖感覺,寂寞的寒夜,至少有人陪著。
南宮無雪在寒冷荒涼的漠北集鎮,忽然心緒如潮,從小養尊處優,沒有經歷什麼苦難,才華橫溢,年紀輕輕就光彩照人,成為江湖的超級偶像,可是功成名就後卻連接遭受了沉重打擊,心愛的女人飄然而去,英雄會接連遭受摧折,家族的滅門血案更是幾乎徹底將他摧垮,繁華盡處,體內被噬骨的仇恨充斥,悠悠歲月,惟余孤獨。
愛過,情化淚;冬過,雪化水,一陣柔風將悠悠往事輕輕帶走,不留淚的痕跡。南宮無雪經歷了離與別的滄桑,霎時頓悟,原來世間最難割捨最難主宰的,竟是縈繞在心中,那揮之不去的依依情愫,它的滋生與沒落,延續與埋葬,誰都無法阻隔。
女人似乎從南宮無雪的眼裡看到了靈魂深處,她忽然輕聲道:「公子心中似乎藏著無邊的寂寞。」這是莊重而又溫婉的平凡女子,緩暢的白色髮絲襯托出一種謙和、順從的感覺。
南宮無雪沒有說話,即使在冰天雪地的荒涼村落中,身上依然透著幾分傲氣,幾許看破情事的高貴,他眼中曾經的優雅外放似乎已變成了悲傷寂寞,漸漸的形成了他孤獨的外延,這種孤獨恢弘而又模糊,比起往日傲視江湖時多了些隱郁的深邃。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我真的寂寞嗎?此時獨自一人,快意江湖,但江湖的恩怨情仇卻讓人刻骨銘心。」南宮無雪沒有抬頭,低頭凝視粗糙酒碗中的燒刀子輕聲道,他忽然仰頭再次飲盡烈酒,心中苦楚頓時堆積在胸口。
女人溫柔地為她的丈夫添滿酒,抬頭柔聲對南宮無雪道:「一個人遠行在冰川荒漠,一堆火一滴酒的偶遇,那不會是寂寞,一群人聚在一起,飲於鬧市,放浪形骸,你身在其中,那也會寂寞。所以,寂寞來自於本心,而非是人生。人生應是快意,若萬物不記懷於心,自是得意的時候多,失意的時候少。」
邊陲荒村的平凡女子隨口說出的話語卻觸動了南宮無雪的心,他隨手拿過灰色的陶瓷酒罈在酒碗中添滿了烈酒,風花雪月的江南向來都是在湖光水色中,幾碟精緻點心,淺酌低吟,何曾如今日這般大碗痛快地喝酒,他不經意間被烈酒嗆紅了蒼白如雪的臉龐,頓時感到心如刀割,「醉在春風不如醉在深秋,醉在深秋不如醉在雪月,走天涯,人生路如雪,不忍踩破,一路風華一路傷。」
女人靜靜聆聽,輕輕抬頭凝望南宮無雪俊美面容上泛起的醉意,她的雙眸也似乎瀰漫著醉意,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空靈飄渺,「動容者心已亂,心靜者態無常。」
南宮無雪很驚訝,抬頭端詳著身邊的女人,她的眼神里竟看不出絲毫會武功的跡象,可是她的眼角眉梢間始終藏著一種滄桑,透出了淡淡的溫情,女人身邊的男子非常樸實,微笑著低頭大口地吃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南宮無雪眼神忽然變得銳利,定定凝望身邊的夫妻,隱約感到了一陣殺氣,這對夫婦絕非普通人。
風起,林動,樹葉落在雪上沙沙作響,靜謐中透著詭異。這時馬蹄聲響起,仿佛從天邊敲來,如暴豆一般不歇不停,煙塵滾滾,一陣駭人的氣浪不停的衝擊而來,遠處一隊突厥騎兵狂奔而來,人數約在三四百名左右,一個個都生得體格剽悍,強弓勁箭頓時呼嘯而來,馬上掛的均是兩指寬的窄刀,馬匹奔馳來去,輪番衝擊下顯得刀馬純熟,進退有序。
寧靜困苦的村落頓時亂作一團,哭喊聲驚天動地,村子稀稀拉拉五十多間簡陋的房屋,大概有不到兩百人,而且大多是婦孺,女眷和小孩,他們蜷縮在房間裡邊,抵擋著鋒利箭矢,村子裡面的二十多個精壯男子奮力抵抗,均是獵戶打扮,他們知道突厥鐵騎異常殘忍,於是獵戶們拼命箭射遠處敵人,不過獵戶弓箭下的造成傷亡卻實在有限,這更刺激得突厥士兵血性大發,嗬嗬狂叫殺了過來。
村口本來有個孩子在雪地玩耍,此刻被驚呆了,馬已近前,突厥士兵手中的刀直劈而下,南宮無雪心一跳,挺身去救已然不及,他手中的一粒花生米一閃而過,竟然那把鋒利的馬刀震飛,幾乎同一瞬間,他耳朵里沒有了馬蹄的聲音,沒有了喊喝的聲音,他只是聽到了刀砍到骨肉里的聲音,之後便是一聲刺耳的尖叫。
身邊那名老實巴交的男子驀然飛身而出,一刀將那殘忍的突厥士兵迅速砍殺,抱起小孩旋風般飛了回來,而那女人依舊靜靜坐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依然充滿淡淡的溫情。
南宮無雪的熱血涌將上來,什麼都來不及想,便沖了過去。血,沖天而起,空中劍光一閃,閃得並不算快,也不算亮,甚至算得上是有些慢又有些淡,但那些突厥士兵卻躲不開,劍風過,血花閃,牽著絲絛,他看著血從劍刃上緩緩滑下,仿似風中漂起嫣紅的花朵,也不過僅僅是彈指一揮間,二三十人便倒地身亡。
殘暴的突厥士兵依然瘋狂地衝過來,蝗蟲般的利箭全部射向了南宮無雪,他悠然朝後飄然而去,輕輕揮手,那些本來射向他的長箭驀然朝那些反向射出,又是十多人翻身下馬,他似乎不想大開殺戮,冷冷把手中水月劍放回劍鞘,可是那些突厥士兵依然堅定殺來!
南宮無雪悠然飄在空中,白衣竟然未沾染一滴鮮血,臉上露出了苦笑,「難道今日非要斬盡殺絕嗎?」
女人的丈夫全無剛才的樸實模樣,眼中射出凶光,忽然凌空飛起,揮刀沖想突厥士兵,瘋狂的殺戮,連接殺死近百人後,如狼似虎的突厥鐵騎也是心驚肉跳,面如土色,終於落荒而逃,地面殘留著密密麻麻的屍體,隱約傳來婦女小孩的哭泣聲,偏僻的村落顯得格外蕭瑟悽慘。
夜風中,南宮無雪的白衣勝雪,獵獵做響,他的手白暫而又纖細,但握劍時卻顯得很穩,手指輕輕地摸了摸水月劍,三寸三分,劍身冰涼,他忽然變得冷靜沉穩,抬頭凝視眼前的神秘夫妻。
女人目光如風,漂浮不定,似乎在思索什麼,良久,她的臉色似笑非笑對南宮無雪道:「青山原不老,為雪而白頭。」她溫柔地拉起身邊男子,兩人在漫天風雪中互相偎依著緩緩離開。
陣陣寒風如刀尖一般從南宮無雪的臉龐上划過,留下了一絲絲灼傷般的痛感,踩在積雪上的腳步吱吱作響,清晰而又有韻地感北風颳在臉上,猶如一把不太鋒利的刀,不緊不慢地割著漸漸縮緊的心,他似乎在沉思,心中涌動著無法言語的心情,他依然堅定地踏雪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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