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在季落清醒……甚至微醉的時候, 他只要有理智在, 縱使偶爾會主動投懷送抱,也不會允許季凌親他, 哪怕一下。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因為季俊德意外去世的事情, 在小時候的季落內心種下了一個念頭。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季凌。
這念頭根深蒂固, 如同無法合攏的大地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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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歲月雖然把兩人的裂隙磨合得不再尖銳, 然而水乳|交融再過濃烈, 也抵不過深不見底的心靈鴻溝所製造的距離。
那些只需要一點點滋潤就能茁壯成長的情感幼苗,等不到哪怕一點希望, 全部枯萎死亡。
糾葛多年的親情與恨意就像一把剪不斷理還亂的線團,誰欠誰, 誰補償誰, 誰做的多, 誰更慘, 誰依靠誰, 誰付出的更多, 誰忍耐得更多,誰更令人心疼……
在漫長時光里,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季俊德去世五年後,季落十八歲。
那天的生日, 只有季凌一個人陪他過。
季落只在心裡許了一個願望:我想要一切重新來過。
而對於眼前這個……間接導致了季俊德死亡的人,季落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情感去對待他了。
季落這些年對季家家族產業的貢獻無法用價值衡量,用語言描述也太過蒼白。
季落縱使不願,也不得不承認, 這些年,他真的不能沒有季凌。
甚至習慣以後,更控制不住的想去依賴季凌。
甚至……想要原諒季凌。
可是不行。
每次『原諒』二字划過腦海,季落便會心臟劇痛,反反覆覆地想:如果,如果沒有季凌的話,爸爸是不是根本就不會死?
對季凌的情緒一會兒好一會兒壞,才剛剛成年的男孩快把自己折磨瘋了。
於是他決定,只要季凌保持現在這樣工作的水平,兩個人保持工作上的關係,那麼季落自己就能和季凌保持至少表面的和平……讓財團穩定。
直到暑假,季落從英國完全畢業以後回國,與季凌第一次發生關係。
他對季凌的恨意暴漲至巔峰。
勢同水火,見面就吵,可是迫於產業決策等種種外部原因,兩人又不得不見面。
季落用一輩子的理智在會議室克制憤怒的情緒,然而回到家,就再也沒有力氣去控制什麼了。
每一天相處,每一次見面,都在消耗盡他心力,疲憊不已。
儘管如此,他卻悲劇的發現,自己對於季凌毫無反抗之力。
季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想對自己多過分,就可以多過分。
更讓季落不能接受的是,自己會在那種罔顧倫常的情|事裡獲得無與倫比的快|感,空落落的內心和身體因為那男人存在而變得滿足,抱在一起睡覺會睡得更好,甚至,還會渴望更多,想要更多。
事到如今,如果再讓自己離開他,就比以前離開他,還難受。
18歲的少年根本理解不了。
我為什麼會這樣。
我和他根本不應該這樣!
為什麼……我是不是瘋了?!
季凌你害死我爸爸。
你還想害死我嗎。
再這樣下去,我遲早被你折磨死!
在這種病態的日子裡,季落一天比一天瘦,心情越來越差,也越來越焦慮,決策頻頻出錯,幸好季凌總能不著痕跡地幫他改正。
這更讓季落生氣。
我這麼痛苦,你卻跟沒事人似的,你有沒有良心……
生氣又能怎麼辦?
每天晚上,季凌來抱的時候,我還不是……
還不是都接受了?
甚至還無恥地享受?
過了一陣子以後,季落再也受不了了,精神壓力達到巔峰,再也沒辦法和季凌相處一室。
集團內部高管貌似看出一些兩人鬧不和的苗頭,於是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季落又幡然醒悟,為了財團穩定,再次克制自己瘋狂的想法——
一來二去,他終於無法忍受,在一次重大事項決策會議上,和季凌吵了起來。
季落非得堅決執行自己的提案,但那份提案,明顯不如經過季凌修改意見的好。
但季凌說什麼,季落都不聽,不依不饒地要用自己的那一套。
其他的事情,季凌都可以順著季落。
但這種重要的財團事務,尤其是涉及資金過百億的項目,如果出了什麼岔子,要用多少額外的精力和成本去彌補?
更會給財團形象帶來傷害。
所以那天,季凌第一次當場駁回季落的要求,甚至當著許多高管的面,把季落狠狠地壓在最中間的椅子上,抓著少年瘦削的肩膀,眼眸充滿攻擊性,一字一句地問他:「你在想什麼?你是想讓這一切崩潰嗎?」
底下人惶恐地看著他們,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季落脫力似的靠住椅背,貌似平靜了,季凌才放開他站起身,垂著眼睫,睥睨著他。
「必須聽我的,這件事情沒商量。」
季落被他的眼神嚇到,不再發表意見。
但內心卻在想,很好,所有的都是你的了。
就連集團的人也都站在你那邊。
我還有什麼用?
……
回家以後,季落躺在自己的床上發呆,一直到深夜。
心裡一會兒想剛才的策劃案,分析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一會兒想季凌做的決策到底是不是針對我,季凌你這個狗東西,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之後房間門被推開,是那男人走了進來。
「落落,我們談談,好嗎。」
他低聲說。
季落本來還相對平靜的情緒瞬間爆發,應激反應特別劇烈,一個枕頭大力丟過去,吼他:「別過來!」
按照以往的套路,季凌肯定不管不顧地壓向他了。
但這次他沒有。
他就清清冷冷地站在原地,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季落咬著牙說:「還不都是因為你?!」
「……」季凌沒有反駁,只別開了目光,「和我一起去治療,解決問題。」
「治療?你當我有毛病是嗎?」季落又憤恨地丟出去一個枕頭,「都是你害的,只要你不在,我就一點事都沒有!你給我滾出去,滾啊!」
此話不假。
但季凌眸色漸深,輕輕道:「不是誰病了,只是我和你……的關係出了錯。落落,你和我去,如果……如果之後,你還不能接受我的話,我就……再也不對你那樣了。」
男人本想說,我就滾,或者我就離開你。
但他從來都只想要季落而已。
想要無時無刻地看著他,擁抱他,占有他……
說出不再和他發生關係幾個字,已經要把男人的心臟割裂,放棄活生生的喜歡的人,意味著以後季落再要如何,他也不能再管,比如季落身為季家的主人,未來喜歡誰,愛誰,甚至要和什麼人聯姻,他再也沒有立場去管。
他也想大愛無私地放季落走。
但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他做不到當個聖人。
讓他說『我就離開你』五個字,他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安排好近期財團工作後,季凌帶著季落來到喜馬拉雅山下一處寧靜的冥想聖地。
這裡是距離天堂最近的地方。
也是沒有利益糾葛,最純淨的地方。
季落還以為季凌說的治療,是讓帶自己去看什麼心理醫生之類的。
……當然季落也知道,自己一直處於高度緊張和焦慮的狀態,適度的心理干預很重要。
可是季落做不到和任何陌生人敞開心扉說那些事。
無論是財團內部的問題,還是跟季凌這種不能與外人道的背德之事……
同性之間發生那種事,算什麼東西?
被全世界矚目的財團控制人之間搞那些噁心的事情,被外人泄露,難道要讓爸爸留下的財團,和自己與季凌變態的關係一同毀滅嗎?
所以季落知道自己有問題,更知道這問題無解,沒有哪個治療師是值得相信的,在巨大的利益誘惑下,誰能保持什麼職業道德,將這種價值無法估量的醜聞保密呢。
「Vipassana十日冥想。」季凌帶著季落,站在山腳下的古樸寺廟前,「遠離一切,你需要安靜。」
「我只是需要離開你而已。」季落看著雲霧間的雪山說。
季凌低了低頭,鬆開牽著季落的手。
「進去吧。」
十日冥想,又被稱為內觀禪修。
每一位冥想者,在這裡要經歷十天的禁語生活。
不說話,不交流,沒有肢體,眼神接觸,不允許讀書,看報,電視,音樂……斷絕任何與外界的聯繫。
早四點晨起,晚九點安睡,每人一間房,除去導師以外,只有自己與冥想。
季落沒什麼表情,他不覺得這種事情有用。
工作事務那麼多,全部放下來到這種地方,是不想好了還是怎麼……
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和季凌來。
好像有什么小火苗還在孱弱地燃燒,想要努力呼吸任何一點點甜美的氧氣,不至於讓心光徹底熄滅。
正式開始前的第一個夜晚,季落獨自躺在自己的房間裡,雙眼緊閉,一夜未眠。
晨起後,所有冥想者身著樸素白衣,不言不語,靜靜地在空曠的大廳里找到一塊簡單坐墊坐好,進行一早的兩小時冥想。
每個人都穿著同樣的衣服,大家看上去都一樣。
季落很迷茫,也不知道季凌在哪裡。
這兩個小時,他的腦海十分混亂。
擔憂各種各樣。
今日股價如何,項目跟進如何?
寂靜的空間與喧囂的腦海對比鮮明,然而外面越安靜,少年越緊張,陌生的沉默,來自個國家冥想者不同的面孔,讓他無所適從。
第一天的早飯他都沒有心情吃,於是被導師叫到了菩提樹下。
那人面目慈善,聲音淡泊寧靜。
「你看起來有些脆弱。會難過嗎?」
季落搖搖頭,想說什麼,卻被導師『噓』了一聲。
「學生們要禁語,不要出聲。語言,會擾亂我們的思緒。」
季落稍稍抬眼。
「如果很難受,就關注自己的呼吸吧。」導師平靜地看著神色疲憊的少年,說,「天空遼闊,大地廣袤,一花一草一世界,一呼一吸是一生。」
季落聽不懂。
這一天的冥想一共10個小時,少年怎麼也壓制不住習慣於快速計算和分析的邏輯思維,只能在打坐的時候,在心裡列計劃,總結方案,一切圍繞著財團的公事而思考。
當天得出一個結論:季凌說的提案,有一些優點。
靜坐十分耗體力,當晚季落睡著了兩個小時,迷迷糊糊之間,到了第二天。
四點起床後依舊是兩個小時的早間冥想,季落習慣於在早上閱讀報紙,聽新聞,看世界形勢,而這裡不支持任何與外界有聯繫的東西存在……於是為了保持思維活躍性,他想找一根筆和幾張紙,把昨天想到的重要事務都列於紙上,免得忘記。
結果志願工小姐姐看著他,笑了聲:「同學,沒有紙和筆哦,專注內心吧!」
季落皺眉想說什麼,又被小姐姐給『噓』了回去。
「別說話。」她說,「第二天啦,會呼吸了嗎?」
「……」
第二天,所有集團的事情已經理好了,但沒有辦法往外界傳,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做,季落開始想導師說的學會呼吸這件事。
什麼是學會呼吸。
誰還不會呼吸啊……
他開始注意到這些從未被重視的事情。
直到晨間冥想結束,他突然感到肚子餓了。
季落好久沒有感受過飢餓感。
每天家裡準備的食物雖然精緻,但不能引起他味蕾的欣喜,吃飯只是維持生命的必要手段,按時進行,僅此而已。
今天早上山腳下的早餐很簡單,可是季落獨自吃的時候,覺得這頓飯,和以前的都……不太一樣。
導師今天看到他,沒有任何評語,只說:「不能呼吸的話,就先放空思想吧。」
季落不知如何是好。
長期失眠,思緒沒有一刻停歇,他從來只會過度用腦讓自己暈睡才能休息,放空思想是什麼意思,怎麼才能做得到啊?
冥想太累,比讓他集中精力做事情累多了。
習慣了忙碌的人,受不了這種滿滿的空閒。
但既然在這裡了,他只能坐在大廳里,和所有世界各地的冥想者一樣盤腿靜坐,等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沒有手錶也沒有手機,沒有任何時間觀念,亂七八糟的畫面在腦海中閃來閃去。
不知過去多久,當鐘聲敲響時,季落突然驚醒,一天過去了。
他學會了停止思考。
……
第二天晚上,他睡了大概三四個小時。
隔日,因為許久沒有休息好,季落覺的頭昏昏沉沉的,有些難受,因此在盤腿打坐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呼吸都重了幾分。
好累啊,會不會像以前似的,病倒然後發燒?
還是說只是我討厭這種安靜。
……
慢慢的,他的思緒在空曠與混亂間來回變動,盯著自己坐墊前的名牌發呆。
季落。
季落?
季落……
念著自己的名字,他突然想到一個久遠的場景。
那時他還小,剛剛會好奇,於是就問季俊德:「爸爸,我為什麼叫季落呀。」
季俊德抱著他說:「因為你是天上落下給爸爸的小禮物。」
「那我為什麼不叫小禮物。」小孩脆生生的問。
季俊德笑了笑:「小禮物出生,媽媽卻走了,所以對於媽媽來說,你就是她遺落在世界裡的小寶貝啊。」
小季落懵懵懂懂。
「所以我是爸爸媽媽的落落嘛。」
……
他以為自己忘了。
沒想到,在這種安靜的地方,回想起了幼時的事情。
還有爸爸後來說的一句話。
「星辰雖然隕落,但美景刻印在人心裡,只要被記住,就不是離去。媽媽見不到你,但她從未被遺忘,因為我們時時刻刻記得她。媽媽對於我,是過去,你對於爸爸呢,是現在與未來。落落,你是爸爸媽媽過去與未來都珍愛的小寶貝啊,要每天開心快樂長大!」
季落捂住眼睛。
爸爸,我好像不能開心快樂了。
我好像,不會了……
……
面色蒼白的少年意識到自己的呼吸逐漸沉重。
好像白鴿翱翔天空,忽然墜地,又陷入泥潭。
它扑打著翅膀,只能越陷越深,任憑如何努力,也再也沒辦法從泥濘里抽身。
直到身旁傳來其他呼吸聲。
與自己的迥然不同……
身旁的陌生人,呼吸平穩而綿長,聽著令人安心。
季落忽然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不是季凌。
只是一個普通人。
同時,他又驚異的發現,除去自己以外的周圍的人,都有那樣均勻的呼吸。
只有自己的,是蒼白的,劇烈的,混亂的……
他們的呼吸聲好聽,季落竟覺得十分羨慕。
……
第四天,季落終於明白導師說的呼吸是什麼意思。
他在冥想時,開始專注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儘量讓它們平靜下去,保持著一個穩定的調子。
他也逐漸認識到,呼吸……就是呼吸。
是這一刻,這一分一秒,只與他自己有關的東西。
冥想,內觀,專注自我。
季落心底鬆動,慢慢明白這次修行的意義。
再見導師時,導師說:「思緒,是過去與未來。痛苦,是思緒的執念。想要的東西得不到,會令人痛苦不堪。為什麼不專注當下呢。」
第五天,季落在外面坐著。
這時,他的思緒才從紛亂的商界市場,家事,以及痛苦中收攏,真正來到喜馬拉雅山腳之下。
他抬頭,看見藍如寶石的天空,看到潔白的雲彩,庭院裡剛剛露出尖芽的小草……
這一切,和以前相同,又不相同。
耳邊響起導師的一句話。
「無常,」
世事無常。
接受變化……以平常心看待。
歡愉與痛苦交替出現,終將滅去,唯一不變的,是無常。
活在當下,面對變化吧。
這一晚,季落睡了個好覺。
第七天,季落回到昨天的角落時,貌似看見小草又長高了一些。
他慢慢蹲下,仔細凝視著小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少年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體周圍,憑空中,竟然像觀察植物似的,開始感受起自己的身體。
感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動,心臟規律性起搏,眼皮偶爾抬起偶爾落下,睫毛被風吹著忽閃忽閃,毛孔與空氣和諧相處,一同呼吸。
微風拂過手臂很輕柔,菩提樹滴下一滴晨露,草地發出絲絲聲響。
不知不覺間,季落看到了世界原本的樣子。
風是風,雪是雪。
一切不因外物而改變,一切只因本身,是本身。
當有色濾鏡不在,情緒不在,語言不在的時候。
霧裡看花花非花。
看花,才是花。
我們都還活著。
活在這一刻。
少年斂眸,覺得腳麻了,就站起來,轉身。
然後看到了遠處穿著素白長衫,面色平淡,側身對著自己,坐在一露台上的季凌。
男人正垂眸盯著他自己的手。
修長的手指沾了露水,在石板台上寫著什麼。
季落看了他一會兒。
再別開目光時,不覺得心臟有什麼撕痛,一切是那麼平靜。
十日冥想不提供晚餐,對於學生們來說,晚上餓的話,可以喝些牛奶。
季落這幾天吃的很少,到了第七天,心情平靜以後,慢慢地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感受中,忽然……到傍晚時,腹腔中突然浮現的,久違的飢餓感。
他在食堂外面徘徊,還沒想好要不要進去,木質門便滋呀一聲被推開,裡頭走出來了他熟悉的冷峻男人。
季凌手裡拿了杯牛奶,動作微頓,過了一會兒,將牛奶杯遞給季落。
兩人沒有任何交流,甚至連對視都沒有。
季落接住了。
以往的牛奶只有補充營養的意義。
或只是那人強迫罐給自己的食物。
今日這杯牛奶,普通至極,卻分外細膩柔滑……
在這一刻,少年放空思緒,小口地抿著杯沿,一點一點,終於品嘗到牛奶本身的甘甜。
……
第八天,再冥想的時候,季落嘗試著去理解內觀的意義。
萬事紛紛擾擾,而每個人對於外物的認知,只取決於自己的內心。
季落感到了從未擁有過的平和……回憶起昨天與季凌不到十秒的接觸,他詫異自己竟然保持平靜。
他也逐漸意識到,如果摒棄一切偏見,季凌,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
就像真正看到他以後的每一刻,只要季落抬頭,就能在茫茫眾人間,一眼看到那個拔萃出眾的男人。
以前看不到他,可能是因為恨意太重。
所以思緒影響了眼睛,情感蒙蔽了事實。
如果刪掉一切錯誤,重頭開始,我是不是能和他正常相處。
……
……可是。
哪有什麼重頭開始。
第九天,季落在菩提樹下時,抬眼望去,又看到了那個露台上的季凌。
他還是那樣淡然地坐著,沒有違背規則找季落,或者說什麼別的話……男人就如同前幾天那般,一直用手指在石板台上面寫著什麼東西。
季落突然有點好奇,他寫了什麼?
念頭一出,少年腳尖便向前邁了一步,然而被他的感情所制止。
——僅僅九天的安靜,怎能平息數年來的複雜感情。
這天晚上睡覺前,季落獨自一人走到季凌常坐的露台。
發呆時,導師竟然出現了,看著季落說:「你好像好多了。」
季落習慣了禁語,此刻也不說話。
只聽導師講:「每個人結束內觀禪修後,都會有不一樣的收穫。這一生,我可能只和你見這一次面,明天結束後,願你平安喜樂。」
季落垂眼,瞅著季凌手指總比劃的那塊露台。
導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溫和道:「有一位年輕人,這些天一直在這裡寫字。我不知道他寫了什麼,是你們的中文字體……但他寫的,一直是同樣一個字,想必,那個字,對他意義非凡。」
撲通,撲通。
季落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導師念了句禪語,留下一句話:「人生很長,十天很短。痛苦的話,你需要學著自己放過自己。很多事情,都有第三種選擇。喜怒哀樂,只取決於我們個人的態度。」
……
廣袤星空下,少年靜靜點頭。
十天太短。
十年呢。
如果不能改變,放過自己。那麼十年,也不能得到解脫。
季落恍然。
我是恨季凌嗎。
……
我是恨我自己。
我恨,是我讓爸爸帶我去遊樂園的,是我讓他去公司安排工作的,如果不是我,他怎麼會死。
我恨……是我太小,我守不住爸爸的東西,我只能依靠別人,我好無能,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恨透了我自己,憤怒無處宣洩,所以我也恨透了你。
……
第十天的午後,陽光正好。
少年站在濃密的樹木下,漂亮的眼睛偶爾閃著被樹葉遮擋得明明暗暗的光線,他抬著頭,靜悄悄地注視著樹梢里藏著的什么小東西。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季落沒回頭。
但他知道是熟悉的人站在了自己的身邊。
等了一會才發現,原來樹梢後面有一隻小猴子在抓果子。
它胳膊有點短,夠不著小果子,只能亂七八糟地揮著爪,企圖把那不老實的東西抓進手心。
然而小猴子蠢笨得很,廢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有成功……
禁語時,其他感官會變得特別敏感。
因此就算季落不回頭,他也知道,季凌在和自己做同樣一件事,他們的思想一致,心境也相同。
少年能感受到那人身體的溫熱,一直以來對自己的在意,還有想要自己好起來的迫切感受。
那人的氣息像暖海,將他包裹。
季落手指縮緊,保持抬頭看的動作,沒回頭。
兩人一起望著那不斷擺動的樹枝。
小猴子晃了半天,在兩雙眼睛的注視下,突然用力蹬腿,打算為了吃果子奮力一搏!
沒想到,卻一回頭撞到樹幹,吱吱吱地叫著,撞暈了。
小猴子分外滑稽的模樣,讓季落久違地笑出聲。
而他身後的人,也受到感染,喉嚨間滾出低沉的笑。
季落微怔。
半響,少年緩緩轉身,看到了那人冷淡的黑曜石雙眼,和安靜的寒峭眉梢。
十日未見對方眼底自己的身影,兩人無言地對視好久。
風起時,雲朵飄動。
樹葉在頭頂發出嘩啦啦的美妙聲響。
所有元素,都是生命的鮮活之音。
季凌抿了下嘴唇,隨後稍稍偏頭,向季落靠過去了些。
季落站在原地,沒躲他。
兩人唇瓣輕輕相觸。沒有擁抱或其他肢體觸碰,沒有言語與任何其他情緒。
這個淺吻,是季落十年以來,能在清醒時記住的唯一親吻。
它比微風……還要輕柔。
季凌與他分開時,見季落並未拒絕或厭惡,肩膀像是卸下了千金重擔般鬆了口氣,之後立刻轉身,躲開季落的目光。
在誰也看不見的角度,兀自紅了眼眶。
而季落仍舊垂眸靜靜站著,仔細分辨耳尖傳來的,某種突兀的呼吸聲響。
……
少年在決定努力去放過彼此的當天,聽到了季凌肺部傳來的哮鳴音。
季凌抽菸已經很久了。
清茶的味道雖淡,可季落特別敏感,一點點氣味改變都聞得到,更別提每日兩人肉|體|交|歡,親密到季凌任何變化,季落只要用心,就能注意到。
偶爾咳嗽,伴隨呼吸哮鳴音。
是什麼?
支氣管問題?呼吸道問題?肺部問題?肺部……有問題?
……
那時的少年站在春季的雪風裡,臉上沒有表情。
回家以後,季落退出了財團日常事務管理。
這一回十八歲,季落仍舊記得那些無法描述的恐懼。
尤其是當季凌親吻自己時,那種他自己無法控制的劇烈心跳,心悸的慌張,還有所有未知的無法自已控制的情緒,令他無法承受。
季落受不了季凌的吻。
所以……怎麼都好,不要接吻。
浴室水聲終於停下,季落渾身濕|漉漉 ,眼角溢出的眼淚被熱水沖得乾乾淨淨。
他努力抱緊簡凌,啞聲說:「……去、去床上。」
男人又是一個又深又用力的動作,「叫我什麼。」
季落脫力地嗚咽著,應他:「哥哥……哥哥。」
……
相擁而眠時,少年乖乖地靠著男人的胸口,閉著眼睛放輕自己的聲音。
……
他聽得到。
這回,季凌的呼吸聲舒緩而均勻,純粹不含雜質,如同喜馬拉雅山頂的雪與雲,在時光中悄然融化、再凝聚成生命之水。瀝瀝潺潺,滋養萬物生靈。讓一切乾裂的深痕,重獲新生的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是第三視角,正常走劇情什麼的,我就寫簡凌。
如果是落落的看法,想法,還有從落落的角度看,寫的就是季凌。
應該不難理解哦。麼麼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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