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毫無保留


  周辰瑜醒來了這麼久,依然在床上躺著,嚷嚷著渾身疼。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晏朝給他又是揉腰,又是捏腿,把小祖宗伺候舒服了,他這才勉強從床上坐起身來。

  他也不肯自己走路,而是非常自覺地沖晏朝攤開了雙手:「抱我。」

  晏朝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覺得好笑:「怎麼回事兒,被那什麼了一回,還真成祖宗了?」

  周辰瑜沒好氣道:「老子現在動一下腿都疼!」

  晏朝忍俊不禁地俯身,一把將他橫抱了起來:「得嘞,小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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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事實證明,周辰瑜大概也確實不是裝的。畢竟是第一次,晏朝昨晚又稍微衝動了一些,今天留下的後遺症難免就有點兒多。

  晏朝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還是有些愧疚,十分盡職盡責地一路把他抱到了沙發上。

  周辰瑜又往沙發里一癱,等著晏朝在廚房裡做好了三明治,拿著盤子遞到他嘴邊兒,就差餵到他嘴裡了。

  晏朝無奈地笑道:「不知道的以為你坐月子呢。」

  周辰瑜抬眼看了看他,立馬又戲精上身了,捂住了肚子:「你等著吧,九個月以後就差不多了。」

  晏朝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摸了一把他薄得沒有一丁點兒贅肉的肚皮:「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周辰瑜:「生男生女都一樣,不然兒子沒對象。」

  晏朝:「可以搞基。」

  周辰瑜剛嗤笑了一聲,就聽見晏朝的手機忽然響了。

  晏朝看了一眼屏幕,似乎微微一怔,卻並沒有避開他,而是直接接了起來。

  晏朝每次一談起工作,立馬就會表現出不同於往常的冷峻和嚴肅,周辰瑜於是不由自主地側著頭打量他。

  若不是他英俊的眉宇間還潛藏著一絲尚未完全長開的青春氣,簡直讓人難以相信,他周身這副沉著冷靜的氣質,屬於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周辰瑜正看得出神,就見晏朝掛了電話,轉過頭看著他:「我老闆,問咱倆明天有沒有時間去公司開會,談新綜藝的事兒。」

  晏朝若是不提,周辰瑜都要忘了這個「老闆」了,可如今一提起他,周辰瑜瞬間就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飯店偶遇晏朝和他老闆的事兒。

  周辰瑜瞥了一眼晏朝,涼颼颼地說:「你還說呢,那天晚上和你老闆出去吃什麼飯?到現在也沒給我個解釋。」

  晏朝也饒有興味地看向他:「那你那天為什么喝成那樣?到現在也沒給我個解釋。」

  周辰瑜沒好氣道:「廢話,你說為什麼?我當時整顆心都盼著你了,你跟我說你晚上沒時間,結果轉眼兒就去陪你老闆,你說我能不心肌梗塞麼?」

  一聽他這麼說,晏朝一時間又感到一陣愧疚:「那不是事發突然麼,公務應酬,我也沒辦法。」

  周辰瑜冷哼了一聲:「你老闆有功夫在外面應酬,怎麼就沒功夫澄清一下你滿天飛的黑料。」

  晏朝一愣,明白周辰瑜指的是網上一直盛傳他是金主後台咖的事。

  晏朝的眸色沉了沉:「無風不起浪,你難道就不會懷疑這些黑料是真的?」

  周辰瑜卻認真地搖了搖頭:「你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孩兒,這麼快就能混成今天這樣,看起來是挺不可思議的,認識你之前,說不定我就信了黑料了。但是了解你這個人之後,就一定能看得到你的才華和努力,像你這樣的人,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被埋沒的。」

  晏朝看向他堅定的眼神,眸子裡剎那間閃過一絲光芒,卻又很快被愈發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半晌,晏朝沉聲道:「那如果我告訴你,黑料其實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周辰瑜驀地一愣,下意識地抬眸看向他。

  就聽晏朝幽幽地嘆了口氣:「你怎麼這麼天真呢?在這個圈子裡,並不是所有金子都能發光的。」

  晏朝轉過頭,鄭重地看向周辰瑜的眼睛。

  他那些在心底里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無數次讓他感到痛苦與掙扎的源泉,終於急不可耐地想要掙脫那片不見天日的絕望之境,袒露給他最心愛的人聽。

  晏朝說:「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去新疆錄節目的那天晚上?」

  周辰瑜怔怔地看著晏朝,半晌,才點了點頭。

  晏朝說:「其實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復發了,那天是因為突然受到了刺激。」

  周辰瑜喃喃地問:「……《紅鬃烈馬》?」

  晏朝點了點頭。

  這樣的一段故事,被戲本子裡寫得纏綿悱惻,然而生活中多的是現實悲劇,哪來那麼多大團圓的結局。

  天真不諳世事的西北姑娘和北京男人相愛,卻在熱戀的過程中得知男人其實早有家室,儘管兩人的婚姻名存實亡,但她依然無法接受自己在被矇騙的情況下成為了第三者的事實。她於是連招呼都沒有打,就決絕地回了自己的家鄉。

  那個時代的通訊技術遠不如現在發達,更何況她的家鄉是那樣一座遙遠的邊陲小鎮,在她切斷了和男人的所有聯繫方式後,就果真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隔著數千公里的距離,男人即便是掘地三尺,也沒能立馬找到她。

  可她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已經懷上了男人的孩子。

  她沒有選擇打掉那個孩子,而是將他生了下來,打算和母親一起撫養他長大。

  然而她最終卻沒有做到。

  生下孩子後,她患上了嚴重的產後抑鬱症,最終在孩子三歲那年,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她是割腕自殺,」晏朝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述說別人的故事,「當時我就躺在她懷裡,醒來的時候,周身已經被血跡淹沒了。」

  自此之後,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成為了他的腦海深處難以抹去的記憶,日復一日地出現在他的夢裡,糾纏了他十數年,帶給他成千上萬個奮力掙扎、卻無法逃脫的夢魘。

  周辰瑜聽到這兒,心底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陣密密麻麻的疼,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握緊了晏朝。

  他的手總是冰涼而柔軟的,仿佛一種清涼的慰藉,讓晏朝感到一陣莫名的心安。

  晏朝說:「那天晚上,你也是這樣握住了我的手。」

  周辰瑜於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又嫌不夠似的,湊上前,拿下巴蹭了蹭他的肩頭:「以後再也不會放開。」

  晏朝微微一笑,接著說:「她走了以後,家裡就只剩下我和姥姥兩個人了。」

  沒過多久,大約是她的死訊傳到了男人那裡,那個幾年來從不曾出現過的人找到了他們,要接他和姥姥去北京。

  姥姥自然不同意,沒有人可以如此輕易地接受一個間接害死自己女兒的男人的憐憫。

  晏朝那時候雖然只有丁點兒大,卻已經懂得很多事,他清楚地記得,從母親走的那天起,他對男人的恨意就深深地埋在了心中。

  男人最終只有放棄,給他們留下了一張卡,每個月都會按時打錢。

  晏朝上學以後,男人又給他打過很多次電話,問他願不願意去跟他去大城市,無一例外地被晏朝拒絕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卻愈發不願意面對這個人。

  他甚至想,如果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找到他們就好了,至少這樣,就不會讓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他記憶深處的那片鮮血,以及那種無法得到救贖的絕望。

  再後來,晏朝和所有尋常的孩子一樣,按部就班地讀書、求學,特殊的家庭背景和成長經歷,讓他比同齡人早熟了太多。

  儘管內心深處對於未來是迷茫的,但晏朝知道,努力學習總是沒有錯,只有看到自己有出息了,才能讓姥姥感到一絲欣慰。

  高考那年的六月,當他得知自己考上了北大的時候,幾乎以為一切都要好起來了。沒想到還沒等到錄取通知書,姥姥就突然離他而去。

  原先的生活儘管不甚明朗,卻也有些許相互取暖的光亮。但這樣突如其來的噩耗,於當時十八歲的晏朝而言,無異於再次將他徹底打入了絕望的深淵。

  然而生活仍要繼續,晏朝被迫整理著一團糟的心情,隻身來到北京求學。

  得知消息後的男人再次找到了他,給了他一筆不菲的生活費,並承諾他,等他畢業了,會提供給他優渥的工作,以及一輩子衣食無憂的生活。

  晏朝起初自然是拒絕,但那樣稚嫩的一腔硬氣,屬於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註定不能堅持多久。

  他四下無援,連基本的生活都維持不下去,最終唯有忍辱負重地接受男人提供給他的一切。

  於是後來的故事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他努力學習,以名校校草的身份參加節目,一畢業就進入寰宇衛視工作。

  短短五年的時間,他逐漸見識到了行業內的種種規則,現實磨平了他一身的稜角。

  他並不是沒有能力,只是很多時候,僅僅有能力是遠遠不夠的。

  而身為寰宇傳媒的董事長,這樣的人生污點永遠不容曝光,所以沒有第三個人清楚王暉和他的關係。旁人只知道王暉器重他,久而久之,自然就會逐漸聯想到不好的層面。

  但是晏朝無所謂,無論是屬於主持人的話筒,還是屬於節目製作人的總編室,這些於他而言的意義,遠勝於那些流言蜚語。

  他逐漸將自己與王暉的距離界定在一個合理的舒適區,只要對方不越過雷池,晏朝便依舊可以和他維持正常的上下級關係。

  他是個成年人了,明白上一輩的糾葛,不是他輕輕鬆鬆的一句愛或恨就能扯清的。

  他的生活與常人不同,他舉目無親,沒有任何寄託情感的出口,唯有一股腦兒地投入工作,以此來填補這塊空白。

  這一段傷痛的過往,留下的最後一丁點兒後遺症,大概就是從此以後,在他心中深深埋下的、對待一份感情的重重顧慮。

  晏朝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周辰瑜:「直到我遇見你。」

  說完這些,他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一般,嗤笑了一聲:「是不是很不可思議?但是我確實是這樣一路走到今天的。」

  周辰瑜果然一時間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晏朝和王暉居然會是這樣的關係,兩人之間還有這樣一段塵封的過往。

  就聽晏朝又說:「雖然說這麼多年過去,我好像已經看開了很多事,但是每次想到這些,我依然會覺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而這之後的一切,都是對這個錯誤的彌補。可是錯誤已經造成了,無論再如何補償,一切都不可能再回頭。」

  周辰瑜沉默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擁住了晏朝的脖子,認真地搖了搖頭:「你不是誰的錯誤,你是我的寶貝兒。」

  晏朝垂下眸子,看向周辰瑜的眼神,只見裡面寫滿了難得一見的堅定與溫柔,就像許久前,他第一次將自己不為人知的秘密告訴周辰瑜時一樣。

  很多時候,人在展示心底深藏不露的傷口時,其實並不是為了得到什麼治癒的良藥。

  畢竟那傷口早已經止血結痂,如今再次毫無保留地袒露,也不過是需要一個可以分享它、不因它的可怖而感到難以接受的人而已。

  周辰瑜依然看著他,唇角又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如果真是錯誤的話,那我更要感謝老天爺,讓這個錯誤撞上了我。」

  晏朝定定地看向他,一時間竟說不出任何話來。

  少頃,周辰瑜輕輕一探身,柔軟的薄唇在晏朝的唇角輕觸,印下一個溫存的吻,仿佛某種無言的慰藉。

  他濕熱的呼吸噴在晏朝的臉頰,又一路游移到耳側。

  「小晏哥哥。」周辰瑜的聲音很低,帶著點兒難得的、並不是故意戲謔的柔軟,喊著晏朝最喜歡的稱呼。

  「我不管過去怎麼樣,至少從今天開始,你在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是了無牽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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