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西施
工作日的清晨,醫院裡人不太多,晏朝跟在周辰瑜身後,走在處處皆是純白色的肅靜走廊里。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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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師爺住院以後,周辰瑜已經成了這兒的常客,他輕車熟路地帶著晏朝拐過了不知道幾個岔路口,終於來到了神經外科的區域。
前台的護士大約也早就跟他混熟了,這會兒看見他們倆,也並不怎麼驚訝,帶著他們進了病房後,沖他們點了點頭,就轉身帶上了門。
病房裡,周寅春老班主正閉著眼躺在病床上,儘管處於昏迷的狀態,臉色卻並不是晏朝想像中的萎靡不振,精神抖擻的模樣依舊同往常一樣,只是安安靜靜的,好像睡著了一般。
晏朝把一束向日葵放在窗台上,周辰瑜搬了凳子,坐在病床旁,沖床上的人笑道:「有日子沒來看您了,想我了沒?」
自然無人應答。
據醫生的說法,儘管處於植質狀態,但老人並沒有喪失全部的意識,或許還能接受外界的信息,因此多同他說說話,有利於刺激意識的甦醒。
晏朝看了一眼周辰瑜,心情有些複雜地坐在他旁邊,就聽他接著說:「我今兒和小晏老師一起來看您啦,之前跟您說過的那檔新節目,馬上就要開拍了,到時候就會有更多人知道咱們蓼風軒了。以後我再開專場,還開什麼一萬人的,我一口氣租個鳥巢,指定能填得滿滿當當,到時候您可必須得賞個臉。」
周辰瑜看著床上的老人,接著笑道:「關辰楓和江辰池的專場開得可成功了,您過去還瞧不起我這個90後呢,瞧見沒,人00後今兒也能獨當一面了。台下坐的好些都是年輕人,丁點兒大的小朋友都會哼兩句太平歌詞兒呢。誰說年輕人就不會聽相聲啦?長江後浪推前浪,您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兩個小孩兒一轉眼就長大了,馬上就要去隔壁冬園兒鎮場子了。我前兩天才面試了一波戲校剛畢業的學生,都是想來夏園兒說相聲的,個個兒盤靚條順。您成天說我是花瓶,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明明是現在說相聲的小孩兒長得都不賴嘛,笑一笑十年少,可能幹咱這行的能美容養顏吧。」
「春生夏長,咱夏園兒還真跟個花園兒似的,培育曲藝界未來的花朵兒。我就是那辛勤的園丁,是不是特有您當年的風範?」
晏朝忍不住嗤笑道:「嘚瑟。」
周辰瑜轉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對了,怎麼把最重要的事兒給忘了。小晏老師給咱辦了個花場,就快到日子了,場地、舞美、燈光都是頂配,跟那些流量明星的演唱會一樣的排面兒,厲害吧?萬把兒張票呢,一開售就搶光了。」
說著,周辰瑜垂下了眸子,眼裡又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水光:「我從小到大都在聽您念叨這個,今兒是不是也算圓了您的念想啦?」
「我這回唱的是《西施》,我可有十多年沒扮上過了,」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旋即又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您肯定要問我,喲,怎麼突然想通了?想當初不是還離家出走麼?不是還鬧得要死要活麼?」
「我跟您說,您第一次教我唱戲的時候,告訴我的那句『台上女嬌娥,台下男兒郎』,其實這話我一直都記在心裡的,到現在都沒忘……」
周辰瑜的聲音一哽,然後伸手握緊了師爺的手:「所以您別睡了,快點兒醒來,我還等著您來聽我的戲呢……」
眼看著他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晏朝趕緊起身拿了一包紙,抽出了一張,溫柔地替他擦拭著眼角,就見他忽然整個人一愣。
晏朝心下難免一咯噔,問他:「怎麼了?」
周辰瑜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握住師爺的那隻手,喃喃道:「師爺,師爺好像在抓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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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從前覺得,類似於「植物人被喚醒」這樣的劇情,向來只存在於電視劇里,所以從當初得知周寅春老班主昏迷的消息之後,他就下意識地覺得,一切都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只是他怕周辰瑜傷心,因此從來沒在他面前提過這個,但他知道,周辰瑜心裡大約也是有數的。
但他們誰也沒想到,在周辰瑜堅持不懈地努力下,老班主居然真的奇蹟般地恢復了一丁點兒意識。
雖然只是能夠對外界的刺激做出一點反應了,但這也已經給了眾人莫大的希望。
晏朝沒想到的是,在不久後的花場上,就真的等來了老爺子的出席。
彼時還差兩個小時就正式開場了,晏朝正站在偌大的場館中央,和一眾現場導演商量著節目錄製的事宜,就看到周家的一大幫子人,推著輪椅,從VIP通道走了進來。
老班主全身依然不能動彈,也不能開口說話,勉強能稍稍睜開眼睛,坐在輪椅上,像是睡著了。
晏朝不由得有些詫異地看向周卯欽,不等他開口,對方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晏老師,提前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不好意思啊。昨兒我們在病房裡聊天兒,發現老爺子對咱們花場的反應還是挺大的,我們跟醫生商量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把他推來了,畢竟這也是老爺子一輩子的願景……給你添麻煩了,實在對不住。」
晏朝連忙擺手道:「這怎麼能是麻煩,第一排剛好留了幾個機動的座位,我讓助理給您安排一下。」
周卯欽點了點頭,旋即又誠懇地道:「小晏老師,多謝你了。」
他真摯的語氣,反倒將晏朝搞得更加不好意思,搖頭道:「都是應該的。」
晏朝看著現場組把第一排的機動座位拆了,直接將老爺子的輪椅推了進去,待一切安排妥當後,他這才放心地去了後台,直奔周辰瑜的化妝間。
化妝師恰巧不在,開演在即,周辰瑜的一身行頭已經置辦得差不多了。他今天要唱的是《西施》中的《響屧廊》——就是當初封箱時和師爺合唱的那一折。
他這會兒沒披外面的那件斗篷,只穿著一身紅白相間的古裝衣,勾勒出優美的腰身曲線,頭上已經貼好了片子,戴好了頭套,頭頂一副璀璨奪目的翠蘭色品字髻和鳳冠,好不雍容華貴。
柳葉眉,吊梢眼,櫻桃口,濃重的胭脂和油彩的裝飾下,本就稜角分明的五官愈發美得不可方物,恍若天仙。
周辰瑜抬眼看向晏朝,嗤笑道:「能不能收收您的痴漢臉?」
晏朝這才反應過來,關上了化妝間的門,下意識地矢口否認:「我沒有。」
周辰瑜哼了一聲,隨即又撇了撇嘴:「小晏哥哥,你這副樣子,老讓我懷疑你到底是喜歡男人呢,還是喜歡女人呢?」
晏朝知道他這話是故意的,索性也打直球道:「喜歡你。」
周辰瑜果然嬉笑著湊上來要親他,晏朝卻敏捷地一躲,讓他撲了個空。
周辰瑜癟了癟嘴:「你果然嫌棄我了,呸,拔吊無情的渣男。」
晏朝在他身旁坐下,無奈地笑道:「你現在可是西施,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周辰瑜調戲晏朝的樂趣就在於不按對方的意思出牌,這會兒晏朝一這麼說,他就更加不依不饒,往晏朝的大腿上一坐,手就勾住了他的脖子:「那您可不就是夫差麼?」
晏朝抬眸看他:「你是對家派來對我使美人計的?」
周辰瑜笑道:「被你發現了,吸到你精盡人亡的那種。」
晏朝見他越說越離譜,忍無可忍道:「你是不是又欠了?」
周辰瑜得寸進尺地沖他挑了挑眉:「怎麼著,說好的戲裝play呢?」
晏朝:「……」
演出還有一個多小時就開場了,晏朝還要安排節目組的現場錄製事宜,一時半會兒的,當然不可能真的把他怎麼樣,周辰瑜自然也是吃准了這一點,這會兒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撩他。
晏朝氣急敗壞地掐了一把他的腰:「今天晚上你死定了。」
周辰瑜這人,向來只管一時嘴爽,才不管以後怎麼樣。他如今看著晏朝這副樣子,心裡愈發得意,湊上來就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晏朝被他這麼突然襲擊,再次無奈地看向他,只見他眼裡滿是促狹的笑意,可那一張典雅端莊的妝面,還是讓晏朝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隱隱的罪惡感。
他有些彆扭地轉過頭,清了清嗓子,這才說:「你別鬧了,我來跟你說正事兒的,老班主來了。」
「師爺?」周辰瑜果然一愣,瞬間沒了玩笑的語氣,「他那樣兒……怎麼來的?」
「輪椅推來的唄,」晏朝嘆了口氣,「你師父說,花場怎麼說也是老爺子的念想,所以還是想帶他來看看。」
周辰瑜沉默了半晌,點了點頭:「也是。」
晏朝說:「師爺在台下看著你呢,好好唱。」
周辰瑜答應了一聲,垂下眸子,正好看到晏朝胸前掛著的工作牌上「總製片人」的字樣,於是伸手把它拿起來,笑著問:「晏總,我師父見到你,是不是說了好些感謝的話?」
晏朝無奈地點了點頭:「也太見外了。」
周辰瑜接著笑:「你還沒見他在家裡呢,成天跟我說,讓我好好謝謝你。」
晏朝隨口接道:「怎麼謝?」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了什麼,果然,周辰瑜一聽,又摟緊了他的脖子,嗲聲嗲氣道:「官人,奴家都以身相許了,您還不知足呀?」
……又來了又來了!
晏朝心煩意亂地捏了捏山根,剛想罵他,化妝間的門就忽然被人打開了。
賀辰烽穿著一身古樸素雅的大褂兒,抱著一把三弦兒,一臉驚愕地看著一身西施扮相、此刻正坐在晏朝腿上的周辰瑜。
下一秒,他飛快地閃身出去,還不忘貼心地帶上了門:「我這是造了什麼孽我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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