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正值黃昏,偌大的病房裡, 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 沒有光透進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陸青折開了盞小檯燈, 坐在陪護床的床沿看書, 聽到推門聲, 轉頭看了眼方飲。

  方飲正在休息,睡顏安靜。剛避開傷口洗過了澡,換上了自己帶來的寬鬆短袖。因為姿勢的緣故,領口露出了些曖昧的痕跡來。

  做完手術後,他睡覺時大多是平躺著。這幾天刀口癒合了,偶爾會翻個身,陸青折也不糾正他,看他把自己縮成一團。

  掖了掖方飲的床單, 方飲被驚醒了,伸手握住陸青折的手腕。他確認是陸青折後, 嘟囔了一句, 大概是在怪陸青折吵著他,然後略帶倦意地閉上了眼。

  醫生進來想提醒方飲明天做個全面的複查,看方飲好像正睡著,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叫醒還是稍後再來囑託。

  陸青折做了個「噓」的口型, 讓人不要打擾。他起身走過去問:「是複查的單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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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把明天要做的項目交代了一下, 把手上的那疊紙交給陸青折。陸青折看了上面寫的準備事項和時間,說:「我等會和他說,明天會按時去的。」

  聽陸青折這麼說, 醫生也知道方飲一向配合,沒什麼可操心的,再說了下辦理出院的安排。如果方飲現在恢復的情況較好,就可以準備回家了。

  陸青折掃了單子上的付款碼,弄完,仔細地看了遍那疊紙上的內容,再設置了明天的鬧鐘。

  有的項目需要早上排隊,他可以第二天先去取號,再把方飲叫醒,方飲能多睡一會。

  「這時間不僅趕得上開學報到,還趕得上新生軍訓,開不開心?」陸青折道。

  方飲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我報廢了,不開心。」

  陸青折單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他哼了幾聲。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半夜,方飲精神了,開始喊無聊。

  他聽陸青折在U大的經歷聽得津津有味,有即刻奔赴國外旅遊的衝動。又被陸青折講了一會考研題,他繼而癱在床上一動不動,繼續夢會周公。

  第二天復檢的結果遠超預期,比設想的還要好很多,諸多指標均在正常範圍內。

  方飲得意了一小會,捶著腰說自己年輕就是厲害。

  陸青折替他疊衣服,要把買來的病號服扔了。方飲攔著:「別呀,留著做紀念。」

  陸青折看到這抹顏色就揪心,問:「紀念什麼?」

  「紀念你最後一次來這裡!」方飲道,「不想讓你再等在門外了,也不想讓你再住在醫院。」

  他輕快地說:「如果你生病了,那我會把你馬上塞進來,好好陪著你的。」

  於是陸青折沒扔它,和其他衣服整理在一起。方飲瞥了眼他,疑惑:「你笑什麼?」

  陸青折不希望氣氛變得嚴肅,摸了摸方飲刀口的位置:「真要剖腹產了還是要來的。」

  然後他被方飲很輕地踹了一腳,方飲憂心忡忡道:「你快醒醒吧。」

  沒急著去學校,方飲住到了陸青折家裡。先去惹池子裡的錦鯉,再去搖院落中的竹子,活蹦亂跳的,仗著自己恢復的情況好,整個就是欠收拾的樣。

  於是不出意料地被陸青折收拾了一頓,方飲在床上腰酸背痛地躺了大半天。這回變得懶洋洋的,他連吃飯都不肯抬手,說自己沒力氣,張嘴等餵。

  兩人和好沒多久,見方飲眼睛亮亮地看著自己,滿心期待地耍賴皮,陸青折對此招架不住,一勺勺地餵粥。

  方飲沒力氣吃飯,卻有力氣嘰嘰喳喳地說話。他道:「這粥好香啊。」

  陸青折說:「除了小米還放了點南瓜和紅棗,盛出來的時候把東西挑掉了。」

  他怕方飲消化不好,保險起見,粥熬得很稀。南瓜和紅棗不過是在湯水裡入了味,方飲吃不到。

  雖然千篇一律是流質,但陸青折折騰出了許多花樣來。方飲懷疑他背著自己去廚師那裡學過幾手,一問,還真的請教過。

  陸青折謙虛道:「全面發展。」

  吃完了中飯,方飲去和紀映的媽媽說了情況並道謝。紀映摻和著,問他去不去看新生開學。

  方飲看了看陸青折,不屑:「有什麼好去的?」

  紀映道:「湊湊熱鬧嘛,再說了,陸青折都要過去幫忙,你不看著點?」

  方飲表示輕蔑:「這有什麼,我放一百個心。」

  儘管陸青折對他很好,情商再高的人,估計也做不到陸青折這麼耐心周全。但陸青折骨子裡比較冷淡,常常與外界保持著一定距離,很難和人勾肩搭背笑成一片,也不適應這麼吵鬧的環境。

  去幫忙不過是響應學校的號召,陸青折到了那裡,八成是沒人主動搭話就會全程一聲不吭的,沉默地發新生手冊,仿佛毫無感情的機器。

  但是,會沒人主動搭話嗎?陸青折要是出於學長對下一屆的照顧,把給自己的溫柔拿出百分之一去對其他人,或者好心笑了笑,那豈不是又要多一大批追求者了。

  方飲迅速對這件事上心了,再看了幾眼陸青折。陸青折正在沙發上擦拭著花瓶,略微不解與他對視,接著他轉回了頭。

  他又補充:「幾號開始迎新來著?」

  不由自主地記起來高中那兩年的事情,他們升上高二。班外走廊上原先好不容易少了些一下課就報到的「陸青折參觀團」,這下又多了一群小學妹小學弟帶著好奇的目光假裝無意路過。

  簡直是新的一年,新的競爭。方飲雖然沒有危機感,但是出於占有欲,心裡的警鈴開始狂響。

  他嘆了一口氣,朝陸青折投去了思索中的目光。

  擦著花瓶自認為什麼也沒幹的陸青折:「?」

  ·

  陽光開朗的學妹學弟們還未受到大學的摧殘,一個個頗具活力和朝氣。陸青折果然被老師安排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連室外都不待,坐在家長接待點進行引導和解答。

  方飲不是志願者,到了學校和紀映去外面玩了一圈,被物院的同學關心了一番,回到接待點坐在角落的塑料小椅子上。

  他自己買了瓶礦泉水,拎著一袋冰淇淋,分給陸青折和其他同學。

  有人認識他,但不知道自己這是沾了陸青折的光,道:「那麼大方呢?」

  方飲不是大方,現在的銀行卡屬於只出不進,自己因此拮据得很。倒也不是不舒服,但花錢前也會取捨下,不再像以往那麼大手大腳了。

  精打細算自有一份生活樂趣,但冰淇淋只給陸青折買的話,大家坐在一起會顯得有些尷尬。不過他沒直說:「你就吃吧。」

  那個人拆著冰淇淋盒子,笑:「我當你有什麼喜事啊,請客吃那麼貴的冰淇淋!」

  方飲心說,給陸青折不得給全超市最好吃的嗎!唉,就是好的一般都貴。

  他回覆:「你就當別人發喜糖,我發喜冰淇淋。」

  「真戀愛了?」旁聽的人抓住了重點。

  「嘖,早戀愛了吧,藏著掖著的。」那人說著,「德行。」

  方飲抱著胳膊站在陸青折身邊,一邊趁著大家沒看到,用胳膊肘撞了撞陸青折,一邊打斷他們的起鬨。

  他翻了個白眼:「不要八卦,閉嘴趕緊吃。」

  坐在家長接待點有利有弊,最開始叔叔阿姨們初來乍到還很矜持,過了一中午,全都聊開了,分享著自己子女有多麼優秀,以及多年的育兒經驗。

  鑑於大學終於不用被家長和老師嚴加管束,少不了有戀愛方面的話題。

  有阿姨不停地瞥著陸青折,說著:「遇到合適的,見著好的,那當然就讓她談咯。」

  不是阿姨觀察力太好,而是陸青折實在太顯眼了。少言寡語的,但言行舉止特別得體,該有的禮貌不會少。被幾個家長反覆問著同樣的問題,他絲毫不見得急躁,還願意頂著炎炎烈日,把人一路送到想去的地方。

  以上倒不是重點,主要是太好看了,長相出眾的很容易引人注目。阿姨收回眼神,發現身旁有家長也和她一樣,多瞟了幾眼同樣的方向。

  陸青折大概也感覺到有一些長輩在打量他,向他們禮貌地點點頭,又見他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把礦泉水箱子從門口搬過去。

  他問:「需要水嗎?」

  中年男人打聽道:「大學談戀愛的多嗎?」

  「看個人,少也不一定自己談不了。」陸青折把這當作了正經問題,認真解答。

  「那你談嗎?」阿姨問。倒也不是要做介紹,純粹是對女兒同學的欣賞和好奇。

  陸青折下意識要去看方飲,表情靦腆:「正在談。」

  方飲咳嗽了兩聲,在四周冰淇淋的香甜氣息里,有些不好意思。他又裝模作樣的,揚著下巴哼著歌,似乎一點也不為此開心。

  這下連同學也很好奇,問:「哦,什麼樣的呀?」

  陸青折道:「很難用簡單的詞語去定義一個人是怎麼樣的,這怎麼概括?」

  「漂亮嗎?」

  他想了下,忍笑:「方飲知道,你讓他說。」

  方飲忽然被點名,抿了下嘴,道:「漂亮啊,怎麼可能不漂亮!」

  那人沒想到校草也是個顏控,追問:「有多漂亮?」

  陸青折坐回門口的椅子上,靠著桌子,單手撐著頭看向方飲:「一看就挪不開眼,你說是不是這樣的?」

  方飲磕磕絆絆說:「應該是、是啊。」

  「什麼叫應該,明明就是。」陸青折輕笑幾聲,「好不好?」

  在別人眼裡,這是陸青折純粹在糾正方飲的說法,非要方飲心服口服地夸幾句他對象,搞得人家耳朵都紅了。

  只見方飲做了個拜託的手勢,急得連本來提起來的形容詞都記得模糊了。他道:「好好好,你對象最好了。」

  同學記起來之前陸青折分手後的反應,道:「能把人迷得暈頭轉向啊?」

  方飲覺得承認起來太厚臉皮了,硬著頭皮說:「別的不知道,陸青折是這樣的。」

  大家圍住了所謂的知情者,隨意地猜測著,全是往好的方面說。你一眼我一語,方飲心裡七上八下,越聽越害羞,快要找個地縫藏起來了。

  直到他嘀咕著「就是長了一副討陸青折喜歡的樣子,你們不要問了」,才潦草收住。

  在這裡待了有一整天,搬桌椅時,陸青折接到了一通電話。來自本地的陌生號碼,他接通後,有男人的聲音傳來。

  號碼陌生,這聲音並不陌生,陸青折聽到過好幾次。方飲住院期間,方徽恆來給奶奶送飯,到他們這裡順便探望過,得知陸青折是方飲的好友,當時沒怎麼起疑,要了陸青折的手機號,說有事聯繫。

  「方飲在你身邊嗎?」方徽恆問。

  陸青折從這短短一句話里聽出了些糾結和小心翼翼,他掃了眼方飲,說:「在。」

  「能不能到外面去聽我講話?」方徽恆說。

  他估計怕陸青折對自己有偏見,講完強調了下不是自己的事情,但很重要。

  沒什麼不能的,陸青折走到場館外面去。往裡面望的話,他依舊能看到方飲和其餘人鬥嘴,剛才害羞了,臉上那抹紅暈和天邊的赤色雲霞一樣。

  傍晚日光漸漸黯淡,月亮已經懸在天邊。

  方徽恆這人坑過方飲不少回,臉皮夠和城牆拐角媲美了。可這回,他說起話來真有種為難的感覺,

  他唉聲嘆氣:「之前看方飲身體不好,我不敢說,怕刺激到他。現在他出院了,我又不願意和他說了,手頭這件事沒辦法。」

  「他奶奶去年摔了一跤,情況很不好。老人年紀那麼大了,摔跤動手術是要命的事情,再加上老年痴呆,就是在醫院耗時間。之前她有過感染,被建議插胃管,方飲不忍心,說讓人開開心心走完這段路比較好。」

  他以為陸青折不知道,和人敘述著。最近方飲開刀住院,沒去奶奶的病房看過。奶奶瞧上去穩定,事實上是看一眼少一眼了,沒情況是好,有了情況就是急轉直下。

  陸青折差不多明白方徽恆要說什麼了,奶奶這幾天狀態不好,方徽恆難以向方飲開口直說,便過來詢問他的意見,讓他去旁敲側擊。

  他問:「奶奶現在怎麼樣?」

  方徽恆道:「醫生說這段路大概快走完了。」

  這結果並不讓人意外,但足夠讓人嘆息。陸青折晃了晃神,早晚的事情,是早是晚都會發生,以想得到想不到的形式出現,註定無法避免一場失魂落魄。

  方飲肯定心裡有底,在奶奶摔跤出事的當晚,他獨自在病房外待了整整一晚上,錯過了第二天的畢業典禮。

  然而還是沒法提,陸青折快速地想了下要怎麼說,無論哪種,衝擊力都太大了。

  方徽恆說:「我不會處理,和他肯定搞不好,只能拖著。見著你,計劃著到時候實在不行了,再來麻煩你。眼瞧著拖到他出院了,我想了大半天措辭,還是沒辦法和他提。」

  陸青折的手在發麻,他用力地捏了捏手機,直到指節完全壓不下去了。鈍痛遮蓋掉了其餘感覺,令他清醒了點,接收著電話那端傳達來的信息。

  講了那麼多,方徽恆依舊擔憂。愁來愁去,他開始愁著萬一陸青折搞砸了怎麼辦,對方飲的刺激更深。陸青折說自己盡力,讓方徽恆不要太衝動。

  方徽恆苦笑:「我不衝動,他奶奶著急啊。再不和他聊明白,他奶奶能見著他最後一面麼?可你千萬別太直白啊,奶奶以前對他不錯,猛地給他一下子,他會受不了。」

  陸青折道:「我清楚的。」

  親人的離去能給人造成多大的傷害,陸青折是再清楚不過了。

  他接到電話以為是整蠱遊戲,再被鄰居敲開了門。路邊的車牌是熟悉的號碼,車子卻面目全非,裡面的人也同樣是自己不認識的模樣。

  那時候他吐了,也哭了,有很長一段時間陷在裡面,一遍遍地做重複的夢——情不自禁地衝到自己父母身邊,父母是黑色的,整個畫面隨之變成空洞孤寂的黑色,把他困在其中。

  察覺到陸青折許久沒回來,方飲好奇地走過去,不輕不重地拍了下陸青折的背。

  他說:「今天收工啦,我想幫忙搬兩把塑料椅子,大家不讓我搬,我在他們眼裡似乎動動手就得傷口流血。」

  細心注意到陸青折的臉色不太好,他晃了晃陸青折的胳膊:「陸學長,怎麼了?」

  他看著同學成群結隊踩過的操場,操場上的黃昏,黃昏的光灑在兩人身上,給他們蒙上一層光,像是有溫度的無形婚紗。

  方飲道:「要是能穿越到八十歲就好了。」

  陸青折說:「為什麼?」

  方飲笑嘻嘻的:「確定下我是不是陪了你很久很久,再問問我是不是今天向你求過婚。剛才有一瞬間,好想給你戴戒指啊。」

  「別穿越了,回不來怎麼辦?」陸青折揉了揉他的腦袋,「我還想對你好很久很久。」

  風把方飲的頭髮吹起來了一些,他左顧右盼,拉起了陸青折的手,低頭在人手背上快速地吻了吻,隨即又鬆開。

  少年的愛純粹熾烈,仿佛夏日的雨澆不滅的那抹熱意。現在熱意燃燒在方飲的眼底,如清澈溪泉下跳動的火苗。

  他正要說些話,手機上來了電話,打開來見著是自己爸爸的來電。方徽恆難得言簡意賅,說自己正在去醫院,讓他也馬上過去。

  方飲一時沒意識到這句話代表了什麼,掛完電話怔了片刻,一頭霧水地盯著陸青折。

  周圍人來人往,陸青折在旁邊聽完方徽恆的話,牽起方飲一直沒有放下,領著方飲往校外走。

  他說:「戒指暫且賒著,我默認自己已經戴上了。」

  乍聽是要方飲給自己保證作為底氣,實則恰恰相反。方飲不知所措地被他牽著,感覺有人注意到了他們,甚至在拍他們的照片。

  陸青折握在他手腕上的手轉而變成十指相扣,用了些力氣,讓他回過神來。整個人似乎因此有了支撐,情緒也穩定了些許。

  方飲邁開腳步,茫然地努力跟上陸青折,到後來差不多是跑著離開這座校園。

  夕陽,急促呼吸,戀人的背影,倒計時般的爭分奪秒,幾年後方飲再回憶起這個場景,總覺得這如同私奔的前奏。

  其實不是私奔,而是從那天起,方飲的記憶有了一個明確的分界線。

  此前的夏天是湛藍天空下知了作響,他們的身形和大人無異,可心上人的肩膀尚未足夠寬闊,自己依偎著他,期待著也能為他遮風擋雨。

  心跳聲和腳步一起加快,被自己甩在後面的蟬鳴好像在唱生日歌,聆聽並慶祝世間事物的成長。

  此後他再也不會彷徨自己的歸處,並肩往前,風雨不懼。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在那裡卡,所以多寫了點qwq收尾啦!接下來不用太慌,酸酸甜甜,我努力讓甜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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