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過後,奶奶的一部分親戚朋友們來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他們工作日上了一天班, 或是年邁的老人, 到場時一個個面容疲憊, 和方徽恆說了幾句節哀的話語, 坐在外面陪著守靈。
因為方飲沒與這些長輩有多少來往, 所以今晚一遇到,他搞不清楚彼此之間的關係,大多數人甚至是第一次見,生疏地打了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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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和方徽恆關係比較近,在他由方徽恆撫養時,見過一兩次面,稍微眼熟一些。
他們詢問了方飲的近況,方飲講了一切都好。
過了會, 因為奶奶的去世,而難得聚在一起的人們逐漸熱絡了起來, 開始聊天。他們一邊講話一邊疊紙錢, 方飲安靜地坐在裡面,能把外面的議論聲聽得一清二楚。
有和方徽恆說兒子長得不錯的,有討論出殯流程和買墓地的,這些講完, 各自說著他們眼裡的奶奶, 以及過往交集。
除了懷念老人以往付出的善意和熱心,更多的是感嘆她過得不順。日常操勞著生計,還沒能過上舒坦的日子, 就摔跤進了醫院。
「苦了一輩子」這種概括離方飲其實不遠,他奶奶就是。
越聽越難受,方飲慢吞吞地吃完手上的麵包,扔掉包裝紙,嘆了一口氣。
他和身邊的陸青折說:「那麼多天沒去看她,今天都在路上了,還是差了幾分鐘。」
他沒那麼快能想開,方徽恆把這事全攬了也沒用,自己還是悶悶不樂的。
天氣悶熱,外面開著兩台坐式空調。只有他和陸青折坐在裡面,在燒紙錢的爐子邊上,呼吸間有一股焦味。
陸青折以往開導他時,會摸他的頭髮或者捏他的後頸,這些動作對他而言,很有安撫性。不過在這裡,陸青折沒那麼做。
他的掌心覆蓋在方飲的手上,握了下就放開。他道:「我一直覺得人的思念是可以傳遞的,就算沒見到,你奶奶也一定會知道。」
方飲勉強地扯了下嘴角:「是嗎?」
陸青折道:「嗯。」
他在細心的疊紙錢,原先忘掉了步驟,現在重新熟悉了起來,把東西做得線條十分挺直。腳邊放了一個大紙箱,已經壘了一小堆這樣的紙錢。
方飲看著陸青折的動作,努力不讓自己繼續胡思亂想。他拿了一張紙跟人學習,儘管一步步完全跟著陸青折做,可成品完全沒對方的好看。
薄薄的紙張很難撐起來,歪歪扭扭的,看著沒什麼形狀,被方飲捧在手上,小心地放在了紙箱子裡。
陸青折隨即把箱子拖到兩人中間,這樣方飲放東西可以方便點。
他說:「守靈要守三天,你天亮後休息會,不然會撐不住的。」
方飲搖搖頭,他沒辦法平復心情,就算躺著,也是在心裡萬般糾結。兩個人在這長條木椅上枯坐了一晚上,等到凌晨五點鐘左右,方徽恆過來代替他,他被陸青折勸到了車上去。
陸青折說:「就算不睡覺,也閉上眼睛躺一會。」
在後排睡覺不太舒服,他把副駕駛座位給放倒,讓方飲躺上去。方飲沒多逞強,心事重重地照做。
車子停在靈堂不遠處,他能模糊地聽到有親戚在和陸青折說話,大概意思是勸他也去睡覺。
沒過多久,他的意識逐漸模糊,做著渾渾噩噩的夢。
一會是他站在廚房裡,看著奶奶給自己做飯,一會是他即將被媽媽領了回去,奶奶一言不發給他整理衣服。
他朦朧地感覺到後排的門被打開了,開門的聲音放得很輕。即便他睡眠一向很淺,此刻也不過是稍微清醒了些,沒有被驚動。
轉而有件長袖外套被蓋到了自己身上,他因此不自禁掙動了下,然後臉頰被人用濕紙巾輕柔地擦了擦。
他此刻能意識到自己的淚水在不自禁地滾落,沿著側臉往下滑。許多道水痕被空調的風一吹,很快乾涸,臉頰變得不太舒服。
看來做夢的時候一直在流眼淚,他這麼想著。
他想和陸青折說句話,陸青折在他之前開口道:「別哭了,好好睡吧。」
方飲再醒來時是下午一點鐘,看清楚車頂以後,立即轉頭看向旁邊。陸青折正在睡覺,面對著他側躺著,手上還捏著一塊用過的濕巾,估計睡前還在幫他擦眼淚。
他沒動,怕一開門就吵醒陸青折。情緒比起之前平復了不少,他躺在這裡,安靜地聽了一會陸青折的呼吸聲,感覺自己的心沒那麼慌張了,悠悠地落到了實處。
昨晚和夢中哭得太厲害,方飲的眼睛腫了起來,睜久了就會酸痛。他打了個哈欠,休息到兩點鐘左右,等到陸青折搖了搖他的胳膊,兩人一起回到靈堂。
大大小小的瑣事由方徽恆處理,方徽恆的旁邊跟了個女人,在幫著記帳和打電話。和方飲打了個照面,她衝著方飲友善地笑了下。
她和方徽恆差不多年紀,鬢間有了白頭髮,氣質和方母截然相反。方飲隱約記得方徽恆曾經和自己說起過,他認識了個人,相處得不錯。
方徽恆介紹:「叫阿姨。」
方飲喊了聲阿姨,沒怎麼與這位阿姨溝通,徑直走到裡屋去,看著櫃前的一盞長明燈發呆。
除了這件事,陸青折的志願者活動讓陳從今幫忙協助了,陳從今答應得爽快。到了吃晚飯的時間點,陳從今問要不要打包飯菜過來。
這話問得及時,原先大家是啃麵包或者吃方便麵的,現在方徽恆正買了盒飯在一個個派發。
不過菜色令人不太有食慾,也有些過於油膩。陸青折礙著禮貌,見方徽恆遞過來,道謝後就接下了。
方飲沒吃,他胃不好,這飯菜對他來說有些為難人。
陸青折讓陳從今帶了六食堂的粥,陳從今拎著食堂的打包袋,還帶了個花圈過來。
粥還是熱的,噴香撲鼻,方飲垂著眼睫,在撲面而來的暖意里,慢吞吞的喝了。
陳從今想不好說了些什麼,看了下陸青折,大概在回憶自己幾年前是怎麼安慰陸青折的。他琢磨了下,道:「振作點。」
「謝謝。」方飲說。
接下來的夜晚,依舊是他們兩人在這裡疊紙錢。方飲熟練了許多,疊得也好看了,一絲不苟地積下來些,等到每一個準點,再放到爐子裡燒掉。
他是唯物主義者,但在這種時候,得知民間風俗里說這些會給奶奶在另一個世界使用,不免會想要多燒一點,把東西倒在爐子裡,儘量塞得滿滿的。
陸青折似乎藉此記起了什麼,微微笑了下,道:「小心手。」
方飲比了個ok的手勢:「放心。」
「我爸媽去世的時候,我往裡面放這個放得太著急,把手燙到了。」陸青折道,「右手有個很小的疤。」
他給方飲看那道疤,隔了那麼多年,變得非常淺淡,幾乎看不出來,只是他自己還會牢牢記得。
方飲頓了頓,說:「我好像能懂。」
陸青折疑惑他理解了些什麼:「嗯?」
「懂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方飲道。
他回想了下這一年以來發生的事情,陸青折許多舉動的背後,都在是過往遭遇的延伸。
只不過這份延伸對於方飲來說,是足夠溫柔的珍惜。
他說:「你很害怕失去。」
陸青折笑道:「也不是根本原因,我非常愛你,所以才會有害怕的心理。」
醉酒後的言語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真心話。方飲原先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如此經歷過一遍才能領悟,珍惜眼前人並沒有那麼簡單。在這雙向的感情里,陸青折愛他,他在回應對方時,也理當去愛自己。
而他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並沒做好這件事。
方飲說:「要不是說起來太晦氣了,我好想說……」
「你說。」陸青折道。
方飲嘀咕:「如果躺在這裡的是你,我光假設一下,就整個人快要崩潰了。」
他在親情方面不算圓滿,即便是曾經每逢休息日,會來照顧他的奶奶。兩人的感情因為一些現實因素,止步於在必要時照顧對方,沒有深到無法剝離,如自己的生命和靈魂跟著埋葬了一半,往後難以繼續下去。
但陸青折的意義不太一樣,方飲說完以後聯想了下,瞬間心如刀割,難以言喻這份恐慌。
陸青折瞧著他臉色不佳,能琢磨出這人在為哪件事情擔驚受怕。他無語地打斷:「實在過於晦氣了。」
爐子的火光熄滅,屋內始終是熱,不過還可以忍受。
方飲難為情地說:「我有被嚇到……」
「嚇到什麼?你們在聊些什麼?」方徽恆一臉好奇,走了進來。
方飲立即坐端正來,搖著頭敷衍道:「隨便談談。」
方徽恆沒多疑,說著時候不早了,讓陸青折走:「這兩天麻煩你陪著方飲了,你自己也有自己的事,別在這裡繼續累著。」
陸青折推辭道:「沒關係。」
「嘖,趁著沒開學,你回去多歇一會啊。再說了,連著兩天在外面過夜,你爸媽該有意見了。」方徽恆說,「待在這裡又有煙味又髒,也不舒服。」
方飲看了看陸青折,再抬頭瞪著方徽恆。他道:「我讓他留在這裡的。」
同學待在這裡總歸說不過去,方飲硬著頭皮找了個藉口:「別讓他走,我怕。」
「你爸都在這裡,你怕個什麼?」方徽恆反駁。
方飲說:「就是怕。」
方徽恆總覺得不對勁,可他管不住方飲,也自知沒什麼權利去約束。見自己勸不動,隨便他倆去了。
沒有五分鐘,他又踱步進來,左右掃了掃這兩人。他為難道:「小陸啊,你出去下,我有事要和方飲聊。」
陸青折出去透了口氣,外面守靈的親友給他遞了一根香菸。他不抽菸,靠在車旁玩了一會手機。
學校論壇在開學前就有挺大的流量,新生湧進來和學長學姐們積極互動,每天都有許多新帖子。他的名字總是被別人提起來,以校草的身份向新生做介紹。
這兩天有一條熱帖主題是:校草帶著小闊少去了哪裡呀???
陸青折料得到自己昨天和方飲跑出去時,會被別人拍照發到論壇上去。
同學的反應挺強烈的,見過兩個男生一起跑步,但沒見過手牽著手的。大家猜測著陸青折的方飲的關係,字裡行間沒什麼惡意,單純是八卦。
2L:他倆真的不對勁!!選課的時候會坐在一起,有時候並肩,有時候前後。朋友關係好確實也能這樣,但我親眼所見,有次方飲坐在後面,寫了小紙條藏陸青折的衛衣帽子裡!陸青折當時把紙條拿了出來,還對方飲笑!!草,本A附畢業生,與他同校幾年,在此之前從沒見過這人笑。
3L:一個線索,陸青折申請第二學位不去數院去物院。還以為他對天文學有興趣呢,看來對學天文的有興趣哈哈哈哈!
……
103L:@小方,出來說說。
104L:@校草,或者校草說說。
也有感到不適的人,不過,這裡絕大多數學生所受過的教育,即便沒能使他們學會包容,也讓他們能保持住基本素質。整個帖子,大體上沒有不和諧的爭吵。
陸青折翻了一會帖子,此刻沒心情起鬨,只收藏了網頁,並保存了裡面的幾張圖片。五分鐘後,等到方徽恆出來了,他走進去,方飲正在發呆。
他問:「怎麼了?」
方飲說:「等到安葬完奶奶,他就要走。」
「走?」陸青折知道方徽恆是本地人,在給某小公司的老闆開車。
方飲點頭:「我爸說自己年紀大了,打算和阿姨去她的家鄉,在那裡干點輕鬆的活,然後養老。」
那處地方遠不如A市繁華發達,甚至是落後的。與此同時,物價低,生活節奏慢。方徽恆的退休金在A市會很拮据,在那裡肯定能夠悠閒度日。
方飲道:「我擔心他會不習慣,要他再考慮。」
陸青折說:「應該不會。」
他很意外,但這無疑是不錯的決定,方徽恆唯一的愛好就是扎在棋牌室里玩樂,對生活並沒多高要求。而棋牌室在那個地方肯定也有,估計收費還能比A市便宜許多。
「嗯,他也說不用再考慮了。他糾結過很久,本來早該和我講,但奶奶生病,走也走不掉,只好一直拖著。」方飲道。
在意過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以各種方式離開他的生活,個個強求不得。他是知道了,諸多事情,幾乎都要有所殘缺。
他疲憊地揉了揉眼睛:「我覺得我被這麼折騰,能學會平靜地接受這些了。不過,也不是全部,有的必須要盡全力去爭取。」
固執的稜角始終有一處沒被磨平,經過了那麼多,反而變得愈發鋒利和明確。他喃喃:「我不想和你任何留下遺憾,每一天,每一件事。」
爐子裡剛燒過紙錢,時不時響起一聲噼里啪啦的脆響。
方飲的側臉被火光照著,神色與往日興致勃勃提出期望時不同,更像是做出某種下了決心的承諾。雖然說話時語氣輕鬆,但投來的視線明亮且堅定。
陸青折不由地怔了下,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鐘,回:「那我也要努力點。」
·
葬禮舉行得順利,兩人在這期間回來洗漱過,但都沒能好好休息。一切結束後,陸青折和方飲在家躺了一天,把因為守靈而弄亂的作息調整了回來。
清晨鬧鐘響起,方飲搶著做了一頓早飯,大顯身手,煎出來的雞蛋成功地沒讓兩人進廁所。
迎新已經結束,學校那邊的任務也告一段落。陸青折請陳從今中午過來吃飯,陳從今帶了蘇未一起來。
方飲給他們切了水果,端了個盤子過去。他問:「助人為樂的感覺怎麼樣?」
蘇未主要負責在車站接人,這幾天和校車一起來來回回。他道:「校車司機都是本地人,說話帶口音,我快和他們學會方言了。」
同樣是志願者,蘇未興高采烈,陳從今則愁眉苦臉,還唉聲嘆氣。
他在接待點待了四天,不少家長聽說他是醫學院的,十分驚喜地傾訴起自己最近的苦惱,比如膝蓋疼痛,或者時常耳鳴,以及牙齒發炎。
陳從今道:「和在醫院實習沒區別,還有人問我會不會把脈。」
蘇未笑了下:「那你會嗎?」
陳從今攤開手掌:「來試試,我給你搭一下。」
這一本正經的樣子把方飲和蘇未都騙得半信半疑,蘇未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任陳從今像模像樣地搭著手腕。
陳從今倍感棘手地「嘶」了下,嚴肅地蹙起眉頭,似乎發現了什麼問題。
蘇未問:「看出什麼來了?」
陳從今和他對視,道:「哇哦,你這情況是喜脈。」
然後他被蘇未推了下胳膊,力道不重,和撓似的。蘇未組織語言組織了半天,不知道怎麼批評陳從今,最後煩悶地說:「真是的。」
方飲幫著蘇未說話,調侃:「真是的,當著別人的面幹些什麼事呢。這不是第一次了啊,陳醫生。」
陳醫生轉頭看向陸青折,道:「當著別人的面幹些什麼事呢?還是你的最轟動啊。」
方飲覺得陸青折是個乖學生,哪和這類行為沾邊。他一頭霧水地護著陸青折:「不要殃及無辜!」
直到開學,他走在路上,被好多人圍觀著,這才隱約琢磨出不對勁來。
思及自己有過類似待遇,在坐跑車的照片被曬在論壇上以後,他和現在一樣受到了許多矚目。於是,方飲疑惑地登陸了論壇。
在論壇上逛了一圈,他簡直兩眼一抹黑。
——104L:@校草,或者校草說說。
——3607L:[回復104L]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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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陸:啊。
大家:啊啊啊?!
方: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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