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隻


  秦郁之醒來,入眼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牆壁、白色睡衣,以及透明的輸液瓶,還有在他身邊圍了一圈,一臉焦急擔憂的眾人。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余醫生見他醒了,立馬一臉嚴肅,拿出病歷記錄單,記錄儀器上的指標。

  各項指標正常,但依然不排除危險。

  病人是半夜病情突發,送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昏迷過去了,心臟跳動頻率低於正常範圍,生命體徵也十分微弱。

  誰也沒想到,就是出去玩一趟的功夫,事情會變成這樣。

  守在他身邊的秦母激動得語無倫次,淚跟著往下滾落:

  「鬱郁,你終於醒了,嚇死媽媽了……」

  她當時趕進房間,看到秦郁之躺倒在地微弱呼救的樣子,差點沒暈過去,和眾人慌不擇路的連夜把人送來醫院,把秦郁之推進搶救室後,她後知後覺,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站在床頭的秦父疲憊緊張的眉頭也鬆了些許,走過來問:「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秦郁之疼得動一下都困難,嘗試舉起手才發現手上纏著透明的膠帶,底下壓著針頭,他迷茫道:

  「我……」

  余醫生皺著眉頭:「你半夜暈倒了,幸好發現得及時送來醫院。」

  秦郁之頭痛欲裂,這才慢慢理清發生的一切。

  那這是在……醫院?

  醫院……?

  秦郁之瞳孔緊縮,一下子反應過來,顧不得右手還插著正在輸液的針管,一下子彈跳起來,全身後知後覺的泛起酸痛。

  完了!

  毛絨絨!

  他和毛絨絨約好要去看日出的,自己突然離開,毛絨絨肯定會到處找自己。

  不行,自己得回去,找到毛絨絨給他解釋。

  他伸出手想拔掉輸液針,忙被秦母驚慌失措的阻止,難以置信:「你這是幹嘛?!」

  懸了一夜的心剛落下,秦郁之這一動,秦母心又差點跳了出去。

  秦郁之急道:「我得回去,有人還在等我!」

  不論如何都得回去,越快越好。

  秦母氣急:「回去?你知不知道你這次復發就是因為海拔太高乏氧導致的?現在你病情嚴重,哪兒都去不了,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醫院,哪兒也不許去!」

  她心中又是悔恨又是自責。

  都怪自己,明明知道有危險,還帶著孩子在那兒逗留了半個月。

  秦郁之攥緊拳頭,解釋道:「媽媽,給我一天,就一天,我——我有個朋友還在等我,我得去和他解釋一句。」

  無論有什麼樣的苦衷,不辭而別就是不辭而別,他不能失約。

  而且,他此刻有種強烈的不安感,讓他無比迫切想要見毛絨絨。

  秦母皺起眉頭:「是誰?」

  這么半個月,孩子居然交上朋友了?

  而她居然什麼都不知道?

  秦郁之顧不得其他,匆忙開口,一字一句道:「是那頭狼,會說人話的那頭狼,媽媽,我和它約好昨晚見面的,你讓我去見他一面好不好?」

  秦母的臉色隱隱約約,逐漸變得難看,輕輕搖頭,走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寬慰道:「鬱郁,童話很美好,但你不能把他和現實弄混。」

  秦郁之快急出眼淚了,但還是沉下心一字一句認真解釋:「媽媽,我沒有說謊,也不是我編出來的,他真的存在,小時候救我的也是他,晚上帶我出去玩的也是他。」

  余醫生不動聲色的推了推眼鏡。

  秦母垂下眼,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髮:

  「好,媽媽知道了,媽媽去找找。」

  秦郁之著急搖頭:「不,我要自己去,就一面,讓我見他一面就好。」

  秦母沉默的看著他,半晌後溫柔但嚴肅道:

  「鬱郁,你現在病情很嚴重,離開醫院會有危險,媽媽幫你去給你朋友說,你安心待在醫院好不好?」

  秦郁之沉默半晌,直直注視著秦母道:

  「媽媽,你不相信我對不對?」

  秦母被五歲孩子的眼神盯得心中一驚,這孩子從小就比其他同齡人敏銳聰明。

  秦母不敢直視孩子,心虛的給孩子掖掖被角,乾巴巴重複道:「媽媽會去找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的玩具和書我都給你打包了,下周媽媽帶你飛德國。」

  秦郁之刷的一下抬起臉,心裡一沉,面對著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又驚訝,難以置信道:「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突然告訴他?為什麼不和他商量?

  秦母哄他道:「你不是想去看城堡嗎?童話里的城堡,我們去看城堡。」

  秦郁之垂下眼沉默半晌開口:「騙人。我們是不是要去治病?」

  秦母啞口無言。

  秦郁之聲音輕到聽不見,咬牙道:「我不去。」

  不能去,不想去。

  秦母嘆了口氣:「乖,聽話。」

  秦郁之沉默了許久,半天才艱難的開口:「我們,要去多久……」

  秦母垂下眼眸:「兩年,學校那邊我已經給你辦好手續了,許朝他們過幾天說來看你,你和他們告個別,下周就走。」

  兩年?

  兩年。

  秦郁之指尖微縮,帶著懇求抱住秦母的腰:

  「媽媽,就給我一天,讓我回去好不好?」

  他一直沒有選擇做什麼的權利,就這一天,能不能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秦母溫柔殘忍的搖搖頭。

  秦郁之很久很久沒開口,緘默的縮在床上,縮成一個小點。

  他越長大越意識到有很多東西不屬於自己,小到坐過山車,大到和朋友出去玩的自由,他很乖,雖然渴望,但不屬於就不屬於,他不強求。

  今天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抗拒,嫌惡自己的身體。

  秦郁之在他五歲時,深刻的體會到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無能為力的蒼涼。

  帶上門出來後,余醫生對秦母開口:「平日要多關心關心孩子的心理健康。」

  秦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點點頭:「好,這孩子平時想像力豐富,但也沒想到會幻想出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來。」

  會說話的狼、森林裡的朋友……

  秦母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秦父帶上門出來,和余醫生簡單交流了下病情,待醫生走後,對秦母道:

  「我派人把景區房裡的東西都拿回來了。」

  「但還是沒找到玉佩。」

  秦母刷的睜開眼,扭頭看向秦父,訝然:「玉佩丟了?!」

  玉墜是秦郁之帶了五年的秦家祖傳物件,放開價值不說,意義不可估量,送到醫院後,秦母發現秦郁之脖子上的吊墜不見了,推測是落在房裡了,讓秦父回去找。

  居然丟了?

  會丟在哪兒?

  秦母著急:「都找了嗎?衣櫃裡,床上,角落裡?」

  秦父拍了拍秦母,示意她不要著急:「都找了,廚房客廳衛生間,還問了周圍的人,都說沒看到。」

  「但是,」他頓了頓,「當時窗戶是開著的,地上散落的零食和玩具有被翻過的痕跡,還有野獸的牙印,大概率是……有野獸從窗戶里進來,叼走了玉佩。」

  秦母心一沉。

  被野獸叼走,那大概率是找不回來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秦母無力的垂落坐在椅子上。

  秦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丟了也沒事,這次去德國,那邊有個心源性疾病的專家,據說對這個病種很有研究。」

  秦母點點頭,心裡燃起一絲希望,稍微好受了一點。

  秦家人走之前,秦老夫人和秦母最後一次去拜訪了慧覺大師。

  慧覺大師還是一如既往的照著百度來的圖片,拿著毛筆畫符。

  秦母說明了此番是來告別的來意。

  慧覺大師恩了一句,隨手送了張墨還沒幹的符:「一路順風符,收好。」

  秦老夫人視若瑰寶的小心收了起來,旋即開口:「大師,郁之的病,有根治的可能性嗎?」

  慧覺大師抬起頭,擦了擦臉上的墨跡:

  「問醫生,問我幹嘛?重要事情就不要搞封建迷信了。」

  秦老夫人:「……」

  秦母低落:「醫生說難,恐怕——」

  慧覺替他們說出不敢說出口的話:「恐怕一輩子都難治好。」

  秦老夫人和秦母沉默了。

  慧覺撓了撓耳朵,放下筆:「難歸難,不可能歸不可能。」

  兩人同時驚喜抬頭:「您是說有可能治好?大師可是有什麼辦法?」

  慧覺沒正面回答,擺擺手起身:

  「看緣分吧。」

  兩人不解:「大師說的緣分是指——」

  慧覺沒回答,搖搖晃晃朝房裡走去。

  秦母和秦老夫人帶著滿頭霧水從廟裡回來,琢磨了幾天沒琢磨明白。

  天機不可泄露,她們也不能繼續問,但還是在心裡多種了一份期盼的種子,只是不知這種子是死是活,到底能不能發芽。

  離開A市的那天,天氣格外陰沉,轟隆隆的雷聲和若隱若現的陰雨,籠罩在機場上方。

  航班延誤讓眾人只能待在VIP休息室。

  秦郁之玩著手裡的魔方,不吵不鬧。

  秦老夫人想逗逗小孫子:「乖,給我玩一下好不好。」

  秦郁之把恢復了兩面的魔方放到秦老夫人手裡,收回手沉默的盯著腳尖。

  秦母和秦老夫人對視一眼。

  秦郁之自從從雨林回來沉默到現在。

  問他什麼說什麼,但不會主動找人說話,大多時候都抱著兔子的毛絨抱枕看著窗外。

  機場經理走過來,對著秦業頷首示意:「秦總,可以登機了。」

  秦業點點頭。

  眾人紛紛起身,秦母朝秦郁之伸出手:「郁之,我們該走了。」

  秦郁之沉默的看著秦母的手,並未伸出手,抬眼看向機場外。

  天空陰沉,陣雨連綿。

  半晌,他收回視線,緩緩起身,垂著頭,掩飾著泛紅濕潤的眼角,朝登機口走去。

  再見了。

  毛絨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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