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隻
闕安身上穿著秦郁之的睡衣, 因為身高不太匹配的原因,上衣顯得短了些,微微露出一截小麥色的窄腰, 腹肌線條順著若隱若現沒入腰縫, 而秦郁之穿著西裝褲和白色內襯,袖口微微打開,露出清秀的手腕,患病多年的緣故,他本就體質弱,而現在站在闕安面前, 一對比顯得更弱不禁風。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養了三個月,活蹦亂跳啃著樹皮,汪汪汪負責拆家,用四條腿兒走路, 每天晃著尾巴的狗子, 現在正站在秦郁之面前,比他還高出半個頭,俯視著他曾經的主人。
像是一直抱著睡的玩偶, 突然有天醒來後發現他變大了, 而自己正被他抱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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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定要形容的話,秦郁之就是這樣的感覺。
昨天在浴室他見識了闕安的力氣和牙口, 今天兩人面對面站著, 他見識了闕安的身高和身材。
養了幾周, 當初因為看他可憐而被撿回來的小狗,現在變成了比他高力氣還比他大的男人,任誰都緩衝不過來。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尷尬。
闕安腦海中拼命搜索初次見面時兩人打招呼應該說什麼, 最後硬生生憋出一句: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秦郁之看著闕安伸出來的手,微微嘆了口氣。
這確實算他們第一次見面。
「解釋一下?」
面對遲早要有的盤問,闕安心中早就預備好的一套說辭,他語氣低沉道:「我本來是個人,中了巫術,被變成了一隻二哈,現在禁錮解除,恢復了原貌。」
只要不透露出自己原身是狼,怎麼都好說,此時說自己是人類是最穩妥的,一般同類遇同類都會自帶親切感,溝通起來會順暢很多。
闕安話落地後對面並沒有反應,許久後秦郁之才悠悠開口哦了一聲,尾調上揚。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那你叫什麼?」
闕安回想起老和尚給自己取的名字,皺眉道:「闕安。」
秦郁之沉默片刻,怪不得叫它小安時他會答應得這麼快,他開口道:「宮闕的闕?」
闕安有些跟不上對方的腦迴路和文化水平:「公雀……?」他搖頭,「不清楚,可能是吧。」
他忘了自己那字兒怎麼寫來著了,跟個迷宮一樣。
闕安鬆了口氣。
對方沒有追究自己突然變人形這回事兒,看來是已經相信自己了。
誰知秦郁之點點頭,下一句話就是:「那你走吧。」
闕安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他還沒有做好被趕出家門的準備,猝不及防自己被驅逐出境,不由得問道:「走,去哪兒?」
秦郁之直截了當越過他拿起已經空了的牛奶杯,語速平緩又不容拒絕:「既然你原來就是人,那你家人應該等急了,回家吧。」
闕安沒想到這人如此不留情面,啪嗒一下扣住秦郁之的手腕。
頓時,手腕被禁錮在半空,動彈不得。
闕安咬牙切齒道:「不是,我現在——」
「身上有錢嗎,回程的車票我可以給你買,或者直接讓人送你回家。」
好歹是養了幾周的寵物,秦郁之對它還是相當貼心,只是帶著幾分殘酷。
手腕懸在半空凝滯了數十秒,闕安一直盯著秦郁之的眼,看上去在出神,實則腦子骨碌碌不停轉動。
……秦郁之這是不相信他?
自己現在的狀態根本去不了哪兒,沒有身份證,沒有目的地,沒有錢還沒有一個穩定的狀態,這藥劑玄乎的很,說不定哪天自己又突然變成什麼貓貓狗狗或者四隻眼八條腿的外星生物。
還是呆在這裡最安全,而且,目前唯一暫時能信任的人,也只有秦郁之一個。
他深吸口氣,伴隨著深沉的、令人聽了心生憐憫的的語氣,半遮半掩說了幾個字:「……我,我沒有家了。」
秦郁之垂眸看著他。
目光冰涼帶著探究,仔細看還會發現裡面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遺憾和懷念,像是透過闕安看某個故人,半晌後才緩緩點頭:
「原來是這樣。」
正當闕安鬆了口氣,只聽得秦郁之接著說道:「報出你住址、身份證號和電話,我派人去查。」
如果說秦郁之之前那句話還只是試探,這句話則完完全全表明了秦郁之不相信他的態度。
闕安嘶了一聲,心道這人看著每天不發一言沉默寡言的樣子,但還真沒自己想像中那麼好糊弄。
而且它下意識閃過一個念頭,覺得不對勁。
這人怎麼這麼篤定他在說謊?
雖然人中了咒語變成動物這個說法聽上去是不太能被人所接受,但更扯的現實都已經發生了:一隻狗當著他的面變成了人,所以這個說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並不是沒有依據,正常人聽到這說法,第一反應或許是懷疑,但並非會完全否定。
秦郁之怎麼就這麼篤定他在說謊?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在闕安腦海里停留了半秒,半秒之後,被當前緊要的問題所取代。
一定得留下來。
闕安妥協了,說出了一半實話:
「我本來是一隻二哈,但有變人的能力,昨天晚上打碎酒的時候,不小心把裝著藥水的瓶子給打破了,誤打誤撞喝了下去,然後就是現在這幅樣子了。」
只要不說出真身,告訴他也無妨。
秦郁之眼神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堅冰破開了一個小口子,質疑和不信任都煙消雲散:「所以——確實有會說人話的動物?」
闕安鬆了口氣。
人變狗,狗變人,同樣很扯的事情,為什麼秦郁之單單相信後面個?
他點點道:「那是當然,會說人話也會變人形,你們人類管這叫什麼,進什麼論,對吧?」
秦郁之淡淡開口:「不是進化,是變異。」
闕安管他幾個億,趁熱打鐵開口道:
「秦總,我身上雖然沒有現錢,但我能賺錢,不如這樣,昨天打碎了你的酒,聽那破碎的聲音就知道很貴,我也賠不起,這樣,我留在你身邊,給你當牛做馬,將功折罪怎麼樣?不要報酬,只要給我個睡覺的窩,能管我一日三餐就行。」
昨天他打碎了那些紅酒,一時半會兒他也賠不起,但他也不能一走了之,畢竟秦郁之對他有收養之恩,他得留下來儘可能的償還一點兒。
順便再蹭幾頓飯蹭個床睡。
秦郁之雙手揣在兜里,披著一件西裝外套,也不戳穿他把蹭吃蹭住說成委曲求全的不要臉面目,只開口道:
「你會什麼?」
闕安忙介紹自己的特色:「我跑得快,力氣大,眼神好使,哦對,這種是不是能上崗當個保安什麼的——」
聽狼族師說,之前族裡好幾個化作人形的狼都去當保安去了,工作還挺輕鬆,秦郁之剛好不是開了個什麼公司,肯定招保安。
眼前的人和腦海里那隻十幾年前的狼背影重合在一起,讓秦郁之微微露出點寂寞的眼光,他沉默了半晌,抬起眼道:「留下來吧。」
闕安喜出望外:「公司在哪,幾點上班,我明天,哦不現在就能去。」
秦郁之瞥他一眼開口,端起桌子上的牛奶杯轉身準備出去:「在家呆著。」
闕安啊了一聲,這個回答和想像中大相逕庭,他急急忙忙追問,伸出手一把攔住門框,把人抵在門口:
「不是,你是擔心我不會打架,還是擔心我搬不動東西,我展示給你看,喏,我有肌肉的。」
幻化成人的闕安整整比秦郁之高了半個頭,伸出手攔在門框處,以一個仰視的姿態,附身和他說著話。
少年溫熱的氣息拍打在闕安脖頸上,秦郁之下意識往右偏開,奈何面前這人不依不饒,當了幾個月狗,保留足了狗性子,頂著一張臉不停圍著秦郁之打轉,一邊打轉一邊認真道:「你看你看——」
說罷闕安撈起衣服下擺。
幾塊深色腹肌順著隱隱約約往下沒入褲縫中,盡情展露出青春的氣息。
秦郁之下意識想躲,手一把被拽住,接著觸摸到了滾燙的腹肌紋理。
闕安熱情道:「真的有,你摸摸。」
秦郁之想掙脫他的禁錮,奈何手實在使不上勁,右手傳來一陣痛意,沉下聲音:「放開我。」
闕安摸了摸鼻子,不情不願鬆開秦郁之的手,不甘道:「你別懷疑我能力,我真的……」
突然,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口傳過來。
闕安眼睛一眯,狼的耳朵立馬判斷出聲音來源,下意識拽住秦郁之手腕,還不待秦郁之反應過來,把秦郁之往回拽,砰的一聲關上門。
聲音太過細微,秦郁之還沒聽到腳步聲,皺著眉不解望向闕安。
劉管家正往樓上走。
這會兒是飯點,通常這時候少爺已經在客廳里坐著了,但今天怎麼上樓了這麼久還沒下來?
該不會是又犯病了?
劉管家不由得擔心起來,走上樓梯打算看看,剛邁上最後一截樓梯,只聽得砰的一聲悶響。
劉管家對著緊閉的這扇門,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小心翼翼小聲開口問道:「少爺,吃飯了。」
過了十幾秒,一個略帶壓抑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悶悶的。
「我過會兒下去。」
劉管家心中疑慮,總覺得從昨晚開始少爺就怪怪的,該不會是紅酒被打碎的原因?可少爺也不像是會在意這些的人啊。
難懂。
確認門外漸漸沒聲音後,闕安提起的心這才放下,緩緩放開秦郁之。
他手上全是秦郁之呼氣的濕潤氣息,闕安不自在的抹了把手:「好險。」
被秦郁之發現已成定局,但要被管家發現那就是自己不小心了。
秦郁之揉了揉疲憊的眉心,覺得腦子有些暈。
剛才闕安捂的力氣太大,讓他喘不上來氣,只覺得眼前有些發白。
「水——」
闕安低頭,見秦郁之的面色嚇了一跳。
面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像是剛做了噩夢一般,唇色近無。
他不敢怠慢,端了杯熱水過來遞到秦郁之手裡。
一整杯熱水下肚,秦郁之面色這才稍微紅潤了些。
這人是瓷娃娃嗎,還是會出汗的瓷娃娃,稍微一碰就嘩啦啦流汗,然後碎掉那種。
瓷娃娃喝完了水,緩緩抬眼,眼睛看向劉管家靠近的那扇門:「我會讓人幫你辦張身份證,這之前你在家呆著。」
前半句闕安聽了心花怒放,後半句讓闕安皺起眉:「劉管家那邊怎麼說?」
秦郁之打量了一下闕安,半晌凝眉開口:
「換算成人類年齡,你今年多大?」
一種憂慮在闕安心中蔓延開來,在秦郁之的注視下,他心中打鼓,眉心一跳,胸口一滯:
「十,十九?」
劉管家看著面前高出他一大截的少年,暗自心驚。
這年頭十九歲的孩子都這麼高呢?
劉管家對著秦郁之道:「少爺,教材和文具都放在書房了。」
他心中暗自感嘆,自家少爺真是心懷寬廣兼濟天下。
前幾天,少爺從貧困山區資助了個孩子帶回家,又是給添置衣服又是添置文具的,還親自把這孩子給接回了家,安置在家裡。
這是個活生生的孩子啊,要說資助點錢財還簡單,直接接了回家,你說這事兒擱誰身上能辦到?這份善良和魄力,除了秦總,還有誰能有?
雖然……這孩子和他想像中不太一樣就對了。
都說山區的孩子營養不良,但這孩子完全沒有半分遭受摧殘的模樣。
身高保守估計一米□□,整個人看上去體格健壯,做事說話也乾脆利落,和秦郁之站在一起,秦郁之更像是從小就營養不良那個。
這孩子……看著真的不像是孩子,更像是一個成年人。
秦郁之一邊翻看手中的文件,端起咖啡詢問:「幾年級的教材?」
劉管家忙道:「高一到高三的教材我都準備了,還有輔導資料書。」
山區首要的就是教育問題,他深諳此理,不待少爺發話就主動提及闕安上學的問題,找好了教材和文具。
山區教育資源落後,他擔心闕安跟不上,特地找了簡單版本,習題也是淺顯易懂的版本。
秦郁之搖搖頭:「換成小學的。」
劉管家驚訝的啊了一聲,意識到自己失態,忙道:「少爺,您說換成小學的?」
他怕自己聽錯,得再確認一遍。
如果他沒理解錯的話,闕安需要的是小學教材?他知道山區教育資源落後,但已經落後到這個程度了嗎?十九歲的孩子還在上小學?
他看向闕安的眼神多了幾絲憐憫和同情,仿佛在看智障兒童。
智障兒童闕安渾然不覺自己身後的視線,正順著家裡二哈的毛。
為了掩蓋他變成狗的事實,秦郁之做了兩件事,一件是給他安了個山區貧困兒童的身份,一件是重新買了一條狗。
事實證明狼和狗還是不一樣,這隻二哈才是真正的拆家王,兩天之內打碎了二十隻碗,十個被子,咬壞了三床被褥,見什麼拆什麼,拆完毫無愧疚感。
「汪汪汪——」
二哈衝著來人汪了幾聲,闕安順著他的視線抬起頭。
秦郁之走到他身前,低下身子摸了摸狗毛,二哈忙把身子湊上去,乖順的搖起狗尾巴。
秦郁之摸狗的動作,闕安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他摸狗的樣子和摸當初的自己時一模一樣,眼神,動作,到順狗毛時的姿勢,都如出一轍。
像極了養二房的出軌渣男。
闕安心中暗想,同時向二哈伸出手。
二哈頓時感到一陣強烈的壓力朝它壓下來,像是來自山林里的狼嚎和虎嘯。
緊接著秦郁之就看見面前的狗,眼前不由自主彎下脊背,把爪子從自己手裡拿下來,轉而對著闕安搖起尾巴,伸出舌頭舔了舔闕安的手,一臉諂媚的狗樣。
闕安揉了揉狗臉,對著秦郁之開口:「他不喜歡你,別老摸他。」
秦郁之哭笑不得。
吃完飯後,闕安回到房間,不太適應的抬眼望了望書架上的一大堆書,拿起一本翻看,書上密密麻麻印滿了橫七豎八的字符,還有一大股不好聞的墨香味,他嫌棄的把書丟到一旁,打量著自己的房間。
看上去和秦郁之的房間別無二致,格局和大小都一樣,只是秦郁之房間是淡淡的木香味,這房間從內到外透著一股剛開封的味道。
闕安躺倒在床上,床墊軟得像棉花糖,整個人似是要陷下去,他不舒服的把床墊扯了出來,重新把床單鋪在檀木床板上,滿意的在上面翻了個身。
還行,雖然不是那麼盡如狼意,但也算不錯。
管家進門時,鼻樑上的眼鏡差點沒掉下來。
床上從國外進口的純棉手工床墊憑空消失了,他指著只剩下空蕩蕩的木床板,顫巍巍道:「這,這是被誰給偷了……?」
這塊床墊是國外的設計師特地設計的花紋紋路,加上限量產的手工棉,這塊床墊價值可不便宜,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闕安不以為然,「我丟掉了。」他順勢嫌棄的指了指被他丟到垃圾桶的花,「還有花瓶里那堆快乾死的花,我也丟了。」
這乾巴巴的花有什麼好看的,顏色黯淡,連水分都沒有,缺了根就缺了生命力,即使插在瓶子裡被一些亂七八糟的營養液養著,也根本活不了多久。
好好的花在土裡長著,偏要剪了根放到瓶瓶罐罐里插著,人類老是干一些毫無意義的事。
管家痛心疾首,心裡暗暗指責這孩子一點兒眼力都沒有,這丟掉的哪兒是花啊,那是赤/裸/裸的鈔票啊:「小安,那墊子是國外進口的,花也是請設計師專門設計過,插在花瓶里的。」
他挑挑眉,不是很懂他什麼意思,看著管家焦急痛心的神情開口詢問:「你需要?那我撿回來。」
管家心道您是真聽不懂還是怎麼樣,索性直接了當道:「特別貴。」
闕安「哦」了一聲,饒有興致道:「有多貴?」
管家形容詞匱乏,又怕傷害到山區孩子脆弱的心靈,只硬戳戳憋出一句:「那墊子用的是馬毛面料。」
而且不是普通的馬皮面料,是用的特質皮,輕量又柔軟,同時還具有高柔韌性,不可多求。
闕安嘴角輕輕扯了下,似乎覺得好笑,意識到自己現在扮演著一個山區孩子的身份,闕安代入角色開口:「我之前在山裡,睡的都是狼皮。」
他臉上一派天真,裝模作樣問管家:「那,是狼皮貴還是馬皮貴啊?」
面前的少年半撐著床,微微抬起眼眸,眸子裡滿是嘲弄和不屑。
馬皮算什麼玩意,他只吃過馬肉。
氣氛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管家目瞪口呆。
狼……狼皮?
這孩子睡的是狼皮?真的假的?
管家腦海里出現了這樣一副畫面。
住在山區的少年,憑著自己的一腔孤勇,為了貧寒的家境和家中沒學上的三個妹妹,勇敢的走上山林砍柴、獵殺野物,從最開始手無寸鐵的茫然無措,到後來逐漸強壯、已然適應的熟練,他不懼強敵,僅憑著野性和突然現身山林的孤狼搏鬥。
管家深吸一口氣,抹了抹眼角隱隱約約的淚花,給闕安道了個歉,不待闕安反應,直接關上門退了出去,邊下樓梯邊進行深刻的反省。
公司最近很忙,秦郁之又恢復了早出晚歸的日子,在家裡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書房和客廳,接觸的最多的東西就是電腦和文件夾。
他太陽穴隱隱作痛,面前的文件卻還剩了些枝葉末節,正當他喝了咖啡提提神準備緩緩繼續時,面前的電腦啪嗒一下被人合上。
闕安站在秦郁之面前,手心裡拿著一大把藥丸膠囊,遞給秦郁之:「吃藥。」
住進秦家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每天廚房裡都會傳來苦澀的中藥味,然後在吃完飯之後,苦澀的中藥味從廚房飄進闕安的房間。
闕安這才知道,秦郁之柔弱,皮膚泛白,臉上老是帶著倦意是因為患病的原因。
但偏偏這人還不要命一般,坐在電腦前就是一整晚,每次都要陳姨或者劉管家捧著藥走到秦郁之面前,再三催促他才吃。
秦郁之接過藥一口吞下,膠囊難吞咽的膠狀異物感在他口腔蔓延開來。
這是最後一盒了,下周又得去德國複診續藥。
他喝了一小口杯中的水,剛放下杯子準備打開電腦,電腦啪嗒一下被人合上。
闕安一手端著水,一手壓在電腦屏幕上,不由分說道:「喝完。」
雖然不知道多喝水對人類是有什麼特別的好處,但昨天那個穿白大褂的醫生來給秦郁之看病的時候是這麼叮囑他的。
遵醫囑這點,他還是知道的。
秦郁之手往上抬了抬,電腦蓋紋絲不動,堅如磐石被闕安壓在手下,他揉了揉眉心:「我還有點工作,先處理完。」
闕安不由分說拿起電腦遠離秦郁之,皺著眉頭道:「你喝水,我幫你弄。」
這人什麼毛病,整天為了工作連命都不要了,這家裡這麼有錢的樣子還忙個什麼玩意,一天不撲在電腦前就他媽跟沒命一樣。
他伸出手指在電腦鍵盤上對著電腦解鎖界面亂敲:「怎麼用,你給我打開。」
誤打誤撞之間他點下回車鍵,叮咚一聲,電腦界面變成了密密麻麻的資料庫,還有幾根波浪起伏的曲線、折線,以及一大堆闕安不認識的數學符號。
靠著運氣解開密碼的闕安壯志酬籌,認為敲鍵盤的革命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大步,拿出平時秦郁之吩咐他的語氣吩咐秦郁之道:
「你快去床上睡覺,我來處理,你告訴我怎麼做就行。」
秦郁之輕笑了下,似乎覺得很有意思,過了半晌,不疾不徐開口道:
「你先把表格里各行數據算出均值,再切換到viser界面,用數據繪製曲線,得到三個數值和交點。」
闕安手指放在鍵盤上,腦子跟著秦郁之在空中飛了一圈又繞回來,一個字兒都沒捕捉到:「簡單點。」
秦郁之手點了點沙發:「簡單點就是,你不會。」
闕安:……
他憋了千言萬語要反駁秦郁之的話,最後都因為秦郁之發言確實基於事實,自己的理由都顯得沒有說服力而無法開口。
他索性啪嗒一聲合上電腦,採取強硬手段和政策逼迫道:
「你先睡覺,有什麼不能明早弄的?明早你教我,我邊學邊給你弄。」
秦郁之嘴角染上笑意,雙手插兜,坐在沙發上望著闕安,沒接闕安的話,轉而用著閒聊語氣,跟聊家常一樣道:
「你一直生活在城市裡?」
闕安下意識沉默,半晌開口:
「原來在森林裡,後來被人追殺,逃到了這裡。」
秦郁之略帶驚訝的抬起頭,用一種我不該看低這個種族的驚異語氣道:
「獵殺哈士奇?」
闕安:……
他下意識想為自己正名說自己是一隻孤傲的狼,但轉念想說多錯多,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於是只默默點了點頭:「是。」
秦郁之斂去眸子裡的情緒,倒也沒怎麼追問,沉默了半晌,沉默到闕安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猝不及防開口:
「……我,我之前也遇到過會說話的動物。」
闕安恍然大悟。
這樣就能解釋通了,為什麼秦郁之不相信人會變動物的說法,但唯獨相信動物會變人的說法。
因為他親眼見過後者。
也怪不得他看見自己變人時神情自若,沒有半分詫異情緒,當時闕安誤以為是秦郁之本身性子淡定,情緒不外露的原因,現在看來並非如此簡單。
秦郁之垂下眸子,開口道:「我和他,一起做過很多事,去了很多地方。」
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很多這輩子再也不會去的地方。
闕安點點頭,揣摩了下秦郁之的情緒道:「那你們感情一定很深?」
是個問句,但用了陳述語氣。
那頭狼只陪了他不到幾個月時間,給他的記憶卻貫穿整個童年時期,又延伸到了現在,平心而論,除了父母,他沒有像這樣想念過其他人。
記憶不斷湧現在他腦海里,秦郁之目光落在餐桌的花瓶上,悠遠而又深沉:
「他救過我的命。」
闕安哦了聲,大概明白了這隻動物在闕安心中的地位,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白月光?還是救過自己命的白月光,那對秦郁之豈不是更重要了?
他好奇道:「那後來呢?」
秦郁之微微垂下手指,碰到冰冷的玻璃杯邊緣:「後來我們失聯了。」
失聯了近二十年的時間,彼此消失在生命里,毛絨絨的痕跡像是水溶於水,無聲無息不聲不響。
闕安一拍桌子,雖然不知道這其中包含的到底是絕美友情故事還是絕美愛情故事,但依舊熱心仗義,責無旁貸道:「他叫什麼,什麼種類,我幫你找。」
秦郁之搖頭,手邊的玻璃杯上掛著幾滴已經涼掉的水珠:「已經死了。」
闕安一腔熱血剛撒了一半,聽到這話另一半不知道是繼續撒出去,還是收回來,只能僵僵愣在原地,啊了一聲,尷尬而倉促道:
「啊……那,那什麼,人死不能復生,節哀。」
踩到雷了。
他不自在咳了幾聲,想要帶過這個話題,轉移話題道:「我之前也救過一個人類。」
秦郁之抬起眼眸:「後來呢?」
闕安不清楚,自從那天崽子跑了之後,兩人也沒有了聯繫,再說茫茫人海,他從哪兒去找這人,他搖頭道:「不知道,沒聯繫,應該還活著吧?」
雖然那小兔崽子很討人嫌的同時還爽約了,但闕安偶爾也會想起他,想他應該在世界上某個角落,和以前一樣活蹦亂跳的,估計依舊還是個討人嫌的小鬼。
秦郁之垂下眸,手邊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起來。
電話是小安打來的,和秦郁之確認出國的相關事宜。
出國是家常便飯,坐飛機都快成日常出行方式了,上次去德國是兩周前,從下飛機到醫院,再從醫院坐私人飛機回來,只花了不到兩天時間,而這一個月內,不知有多少個兩天花費在這上面。
而這次是一次大複診,除了對心臟進行檢查之外,身體的各項指標都要重新檢測,避免不了得留院觀察,怎麼也得耗個一星期在上面。
闕安警覺的豎起耳朵,秦郁之的一大串話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最後只過濾篩選剩下「七天後回程」這幾個字。
這也就是說,他要在家對著一摞書以及那個帶著老花鏡的老師,還有嘮嘮叨叨的劉管家七天?
他本就在家快悶死了,相關證件都沒辦下來,秦郁之不讓他隨意出門,控訴了幾遍都無效,他本就已經相當煩悶了,現在還讓他自己鎖在家一個周?
不可能的。
闕安轉了轉眼珠子開口:「你是不是需要一個保鏢?」
秦郁之無情道:「我是去執行秘密任務?」
他緩緩喝了口水,戳破闕安的想法:「你想去?」
闕安使勁兒點點頭:「我可以保護你。」
秦郁之哭笑不得:「別給我惹麻煩就行。」
秦郁之隨口說的一句話,沒想到一語成讖。
臨出發前,趙安特地叮囑了闕安,什麼藥什麼時候用,一天什麼時候吃,以及用量多少和易引發的不適反應,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本來往常出遠門都是趙安陪同,但這次換成了闕安,所以照顧秦總,擔任秦總助理的任務就自然而然落到了闕安肩上。
趙安把一路上需要注意的事項,和秦總的生活習慣整理成了紙質文檔,給了闕安。
闕安手拿著兩大盒文件夾,看著裡面分門別類,光是目錄就有幾百條的幾十張A4 紙難以置信。
秦郁之是機器嗎,這麼多條條框框,是不是連眨個眼都得按著紙上的條條框框來眨?
除此之外,趙安也在打量著闕安。
他看著比他高出一大截,只能仰視的闕安,心道這他媽是山區出來的?
而且更令人奇怪的是他的眼神,趙安在秦郁之身邊做了幾年助理,察言觀色是他的本質工作。
他下意識對闕安進行判斷,一眼就注意到他的眼神,闕安的眼神有著其他人沒有的鋒利,像是……狼一樣。
那種蟄伏在叢林暗處,一不注意張開血口撲向你的狼。
本能反應讓趙安覺得這是個危險人物,但他又立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不就是個山區孩子嗎,還是秦總親自收養鑑定過的,說危險也太扯了。
趙安把文件給了闕安,接著又特定把重點給闕安交代了一遍,關於用藥和劑量,這些馬虎不得,趙安怕闕安記不住,拿著藥給闕安講了好幾次。
闕安垂著眸子,一邊聽趙安說,一邊看說明書。
眼前藥物說明書上寫滿了一大串難懂的化學名稱和化學化學分子式,儘管一看見文字腦子就隱隱發痛想把這些,但還是認真的一個個往下讀。
趙安叮囑完之後,認真開口:「剛才說的,你記住了嗎?」
趙安實在搞不懂為什麼秦總要帶這孩子去,他一看就什麼都不懂的樣子,要是出了點什麼意外,或者是半路上突然犯了病,趙安是真擔心這闕安能不能應付得過來。
畢竟不是小事,開不得玩笑。
果不其然,闕安不負期待的回答:「沒記住。」
趙安:……
他就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正打算繼續再耗費一遍吐沫星子時,闕安緩緩舉起手機,裡面傳出趙安的聲音:
「一日三次,一次兩粒,飯後吃……」
闕安晃了晃手機道:「我回去慢慢記。」
他發現人類有些東西還是挺好用的,比如相機,咔嚓一下就能拍下畫面,再比如錄音功能,在此刻就發揮了重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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