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Seven o'clock


  離過年還有一周的時候季朵的爸媽來了,在來之前她特意做了大掃除,窗明几淨,看著非常像正常人的居所,不然她會被媽媽嘮叨死。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現在屋子大了,也不用住酒店了,雖然有間屋子是工作室,不能睡人,但她之前未雨綢繆,客廳沙發買的是可以打開成床的那種,讓爸媽去睡她的屋,她自己睡沙發不委屈。

  無論多少歲都一樣,父母一來就得裝乖,熬夜啊、吃飯不規律啊、長時間看手機啦,都會被念,不過這也算是甜蜜的煩惱吧。父母在這兒也就住個把月,季朵的對策就是能順著就順著。她連小秋那裡都不敢去,父母這輩人對「酒吧」多少有點偏見,她一直說小秋是開飯館的。好在臨近過年,小秋和男朋友就出國玩了,店丟給了經理看。

  正因如此,大年二十店和微博一下漲了幾千粉絲,私信堆滿了,淘寶店的客服號更是炸開了鍋,這日子本來客服就沒怎麼上班,根本沒人回復,全都在跳。面對這種突發情況季朵的第一反應是壞事了,她心驚膽戰地點開,才發現幾乎全部是對一條項鍊的諮詢。她順藤摸瓜地找到消息來源,發現是之前小秋提過的那個明星出了組很棒的機場照,脖子上戴著她做的項鍊。現在人們的搜索能力都強,粉絲們隨便一搜就搜出來她微博上發過的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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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朵是個不怎麼追星的人,所以對這方面不太了解。當初小秋跟她提這事時,她真是沒上心,想著權當是幫小秋還人情了。結果,還真是幫到了她自己。

  然而麻煩的是,這條項鍊季朵統共就做了兩條,根本沒打算賣。她當時只是想試試燒琺瑯,家裡沒有條件,她還是找了個培訓班借的窯。一條燒出來顏色不好,好的那條她就給了小秋。微博的圖她也就是隨便發一下,她原本是想等以後條件成熟些再做這款。

  可現在等不了了,機會難得,只要她能在熱度消退前把連結放上去,她的品牌就能站穩腳步。之後的兩天季朵做了無數件事,打了數不清的電話,抱著筆記本在房間裡轉來轉去,頭髮都咬碎好幾根。她先是找美工做了大海報,然後不停地和燒窯工廠溝通,計算定價,開訂金連結。由這一款也帶動了其他款的銷售,看著付款提示不斷蹦出來,季朵的慌亂一點點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驕傲和源源不斷的動力。

  她的轉型經由這個契機徹底完成了,定價比她之前估計的還要高一個檔次。但她並不想徹底驅趕之前的客源,她決定開兩條產品線,一條高端,一條中檔。

  「既然你這麼忙,我和你爸就回去了。」見她事情這麼多,忙到沒時間說話,媽媽主動提出離開。

  季朵真覺得過意不去,可她馬上就得去跑工廠,也實在是沒法陪父母。她抓著頭髮為難地說:「要麼你們再多住幾天吧,我要出去和工廠談合同,家裡也沒人,就當給我看家唄。」

  「我和你爸有自己的家,出來這麼多天,也該回去了,你爸那些花花草草也得看啊。臨走時我給你燉點肉,做點放得住的菜,你也不能天天吃外賣。」媽媽拍著她的手叮囑,「你可得記得,忙歸忙,錢是賺不完的,身體最重要。」

  「我知道。」

  「還有,你喜歡的那個人,我和你爸想見見……」

  這倒是讓季朵想不到,她摸著自己升溫的耳垂,含糊地說:「還不是時候……」

  「人家要是真不喜歡你,那就是沒緣分,你也別強求。」

  「我知道,不過……」

  季朵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湊近媽媽擠眉弄眼小聲說:「我覺得,有戲。」

  「瞧你這樣兒!」媽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指著她,「行吧,那但願我們下次來的時候能見著。」

  爸媽走的那天,季朵生拉硬拽非要中午出去吃頓好的,三個人說說笑笑地下了樓,迎面就撞見了兩手都提著禮盒的陸海洋。季朵瞬間石化,甚至都顧不上去看身邊爸媽的表情。

  「叔叔!阿姨!你們還沒走真是太好了!」陸海洋真是渾不在乎,一臉笑容地迎上來,頭髮上髮膠打太多,看著不太爽利。

  「季朵,這是怎麼回事?」之前的美好氛圍都沒了,媽媽氣得轉身就往回走,爸爸也氣沖沖地問季朵。她又氣又慌,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更顯得沒道理。

  「你又跟他和好了?」

  「不不不……」

  這個誤會絕對不能有,季朵瘋了一樣地搖頭擺手,轉臉就對陸海洋吹鬍子瞪眼:「你來這兒幹什麼?」

  「你別生氣,我沒有別的意思。」陸海洋無辜地攤手,兩手的禮盒在晃蕩,「我聽說叔叔阿姨在這兒,所以想來看看。買了點上海這邊的點心,叔叔阿姨也可以帶回家。」

  「我們不要,拿回去。」季朵的爸爸看都不看他,拽著季朵就要回家。沒想到陸海洋在後面突然無比誠懇地大喊了一聲:「叔叔阿姨,我以前不懂事,可我現在真的知道錯了!」

  爸爸絲毫沒停步,但季朵還是沒忍住回了一下頭。這個回頭給了陸海洋鼓勵,他就硬是追上了樓。

  場面會鬧成什麼樣季朵真的不敢想像,她在心裡大罵陸海洋,自己就不該相信什麼改邪歸正。結果走到了門口,門明明開著,陸海洋卻沒進來。他貓著腰把東西放在屋裡的地墊上,就乖巧地站在門口,對著季朵爸媽說:「叔叔阿姨,之前我們都年輕,造成了那樣的後果,我也難過,我也得到了懲罰。可這麼多年過去,我長大了,我現在也在上海工作,我只是想儘可能對朵朵好一點,只要能和她做普通朋友就好。」

  屋子裡三個人都不說話,氣氛降到冰點,季朵渾身難受,不知道該幹什麼。好在陸海洋見勢頭不對,最後說了句「叔叔阿姨,我就不打擾了,先走了」,就真的轉身走了。

  季朵半天才反應過來,陸海洋居然學會知難而退了?

  「你們聽我說,他是在上海工作,但我們沒什麼聯繫。」季朵把地上的點心拾起來,「人家也長大了,不是說了最多就是普通朋友嗎!」

  媽媽仍是氣得不行:「你說的人,不會是他吧?」

  「這真不是!我現在眼光可好呢!別生氣了,這點心可好吃呢,別跟吃的過不去嘛!」季朵擠眉弄眼地哄著,「我都餓了,去吃飯吧,不然趕不上飛機了哦!」

  她又解釋了半天,這才又出去吃了飯。飯桌上媽媽讓季朵保證,絕對不能再和陸海洋來往。就算他們相信陸海洋是真心求和,也不希望季朵和他做朋友。先是普通朋友,保不齊相處著就生了其他的心思。這種情況下,季朵也只能答應。

  她算是看出來了,對父母這個年紀的人來說,談冰釋前嫌,太難了,更何況是關乎於她性命的過節。不過今天陸海洋的表現倒是讓季朵有些刮目相看,她原本也沒有怪過陸海洋,假如真的能單純地當個熟人在這裡守望相助,也未嘗不是好事。

  當然,季朵不敢在父母面前表現出來。

  傍晚,季朵把爸媽送上飛機,回來的時候讓司機拐去了維今那裡。沒有提前打招呼,想著如果他不在就算了。她馬上就要出門,還不知道要幾天,走之前就想和維今見個面。

  車子停在門口,她發現落地窗上的一扇小門是開著的,不等走過去季朵就看見吳瑛在屋子裡邁著台步。季朵內心掙扎了一下,最後還是勸說自己人家只是朋友,慢慢走到了那扇小門跟前。讓她意外的是不見維今,反倒是一個陌生男人坐在沙發上,吳瑛站在對面正笑意盈盈地說話。

  「您放心,我……」

  吳瑛的餘光突然瞥見站在一旁的季朵,頓時一臉驚嚇,話也一下收住了。

  沙發上的男人見有人來了,也主動站了起來,對吳瑛非常客氣地點頭說:「既然有客人,我就先走了,你替我和他說一聲,過些日子我再來。」

  「沒問題。」吳瑛的臉上重新堆上笑容,引著男人往正門走,還站在門口低聲說了些什麼,端莊地不住揮手,「您放心,慢走。」

  最讓季朵難受的就是吳瑛身上的那股勢在必得,每每看到吳瑛在這棟房子裡,她就覺得吳瑛就是主人,季朵那麼努力才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維繫,跟吳瑛一比,根本什麼都算不上。

  就像現在,季朵一開口就顯出弱勢來:「維今不在嗎……」

  「他在樓上忙呢,」吳瑛收拾了茶几上的水杯,若無其事地和季朵說,「你上去找他吧,我收拾一下。」

  她這樣說倒搞得季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渾身彆扭,好像自己只是來找維今談事情的。

  「哦,對了,季朵,我和你商量個事唄。」

  洗完杯子,吳瑛用手帕擦著手,走出來和季朵說話,語氣十分輕鬆,就像和朋友閒聊似的。

  「什麼?」

  「剛才那個人你看到了吧?那是一個鐘錶廠家的小領導,來了好幾趟了,就想請維今按照之前做過的一款腕錶,再做個升級版。人家誠意很足了,給的價格也很高,可你也知道維今的個性,特別不給人家面子。其實對他來說這就是個小事情,也費不了多少時間,這年頭要生存總得講人情,不然以後自己需要幫忙的時候也困難啊,再說何苦和錢過不去。所以你能不能勸勸他答應,你剛才也聽到了,過幾天人家還來。」

  吳瑛說的這些季朵也覺得有道理,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何苦和錢過不去。雖然她知道現在維今一心撲在制表上,但總也需要應付開銷吧。然而季朵擔心自己插手這些,維今會不高興,她為難地問:「為什麼你不直接和他說啊?」

  「因為我覺得他應該比較聽你的話。」

  來自情敵的恭維頓時令季朵心情大好,雖然還是勉為其難的表情,眼睛裡卻閃動著小驕傲,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好吧,我等下勸勸他。」

  「你勸他肯定聽。那你上去吧,我走了,跟他說注意身體啊。」

  聽到季朵答應,吳瑛瀟瀟灑灑地離開了。看著她妖嬈的背影,季朵又有了一種女主人有事不在,自己這個保姆來上班的感覺,噎得她險些一口氣上不來。她深呼吸了幾次,拍了拍胸口,才把如鯁在喉的感覺壓下去一點,儘可能地帶著一身輕快跑上了樓。

  維今果然在工作間裡,門是鎖著的,她輕輕敲了幾下,聽見裡面問:「誰?」

  「是我啊!聽得出來嗎?知道我是誰嗎?」季朵貼著門朝里喊,懶洋洋地拉著長音,有一絲自己都察覺不到的不爽透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維今開了門,側身放她進屋之後再度鎖上了門。季朵回頭看了他一眼,問:「為什麼要鎖門?」

  「怕吵。」

  「誰吵你了?你把自己關在這裡,人家吳瑛可是在下面幫你打理得井井有條,你就那麼安心啊?」

  聽出她話里的酸味,維今挑眉笑了一下:「我早就請她離開了,她沒走嗎?」

  「現在走了,走之前還囑咐你注意身體呢!」

  她故意把「注意身體」四個字咬得重,聽上去有點童音,維今忍不住逗她:「難道我不該注意身體嗎?」

  季朵不樂意地咕噥著:「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聽話,安靜待會兒。」 維今看了眼手機,順手丟回不重要的角落,重新坐在椅子上,滑動到了工作檯前,頭也不抬地對她說,「旁邊還一把椅子。」

  經他這麼一提醒,季朵才發現有把類似吧檯凳的可移動的新椅子藏在一張工作桌後面,她坐上去用腳蹬著地滑到維今旁邊,問:「專門給我準備的嗎?」

  「噓。」維今在唇邊豎起一根指頭。

  季朵看出他今天狀態不對,知道可能真的是有比較嚴重的問題,於是自覺地拉開了距離,老實巴交地趴在了桌子邊上,遙遙注視著。

  只見維今雙手五指都戴著膠皮的手指套,左手拿著半成品的手錶,右手不斷地轉著錶冠,觀察著上面的機栝運轉。工作室里掛著窗簾,只有維今頭頂專門的工作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灑在他的臉上,加重了他五官的陰影。季朵就這樣看著,看他的眉頭不時皺起,睫毛在鏡片下不停忽閃,嘴唇無意識地咬著。除夕那夜的情景,忽然就浮現了出來。她此地無銀地翻轉了一下腦袋,把後腦勺對著維今,偷偷舔著嘴唇笑了。

  然而此時維今真的是顧不上她,他自己設計的裝置,第一次安在了底座上嘗試著根據時間變化,卻出現了奇怪的問題。明明單獨看每一個節點的活動都沒問題,可組裝在一起,配合時間進程之後,就是有一些部分會脫離設定的凹槽,導致運行分支卡住。

  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在研究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案,試了幾種方法,居然都治標不治本。機械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東西,如果實在找不到問題,那就只能全部卸掉重來了。

  他心煩至此,表廠的人又來了,還是磨他做新設計,所謂新也不過是在他之前的某個賣得好的設計上做點變化而已,他已經重複了好幾次,同樣的東西他不做。剛以急事為名強行送客,結果吳瑛又來了,纏著他問個不停。他知道吳瑛不會那麼容易走,所以乾脆不管不顧地上樓鎖了門。他的一樓除了表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平時經常開著門沒人在,他想著吳瑛待一會兒覺得無趣就該走了。

  維今摘掉眼鏡,緊緊地閉了閉眼睛,居然有些定不下神。

  「好了,別皺眉頭了。」冒著被罵的風險,季朵還是靠上前去,歪著身子卡到維今對面,抬起大拇指在他眉心按了按,噘著嘴說,「有句話說,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趴一下。不要這麼和自己過不去,我會心疼的。」

  她怎麼能把這種又肉麻又不著調的話說得這麼自然?維今看著她在燈光下的眸子,心裡的煩躁似乎被吸走了一些。他放下了手裡的鑷子,將指套褪去,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終於允許自己鬆口氣,問:「你爸媽走了嗎?」

  「嗯,剛送他們上飛機,然後我就順道過來了。」

  「又來蹭飯?」

  「不吃也沒關係,我中午吃得晚。過幾天我又要去跑工廠了,不知道要折騰多久,走之前想來看看你。」

  季朵把自己店莫名火了的事情和維今講了,然後又說了自己的計劃。為了保證質量,琺瑯和陶瓷這類她想去景德鎮找窯廠,其他的材質她肯定還得去別處找。不過等把所有工廠都落實下來,也就算步入了正軌,她就真的可以租辦公區和倉儲了。她的運氣還不錯,進程比她想像的要快,自然也有些措手不及。

  「等我真的租了寬敞的地方,就可以買那些大件的製造機器了,到時候你要是需要也可以過來啊,肯定比你這個小屋方便。」

  「資金方面呢?」

  「喲!」季朵誇張地瞪大了眼睛,「我還以為你對這方面完全不敏感呢!」

  維今將食指和拇指疊成一個圈,舉在季朵腦門前面作勢要彈,她趕緊雙手捂著腦袋求饒:「好好好,我好好說……放心,實在不行我就找朋友借點,讓朋友入個股,只要把前期度過去就好。」

  「如果你需要……」

  「我不需要!」季朵立刻打斷他的話,「你賺錢比我不容易多了!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她這一副教訓晚輩的口氣,讓維今失笑。季朵也察覺到不對勁,不過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梗起脖子,囂張地強調了一句:「聽見沒有?」

  「小傻子。」

  從前季朵的存在總是讓維今無可奈何,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是季朵讓他鬆弛下來。季朵的年輕、清澈、堅定,就像一團乾燥柔和的光,沒有多少攻擊性,卻能緩緩地穿透所有的沉鬱。維今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朝一旁偏了偏頭,示意她往旁邊坐坐:「再給我半個小時,你可以想想晚飯吃什麼。」

  這半個小時維今沒有糾結,他著手把自己花了那麼長時間設計製作的組件全部拆掉了,大大小小的分支又變成了看似無意義的金屬片,按類別一排一排碼好。不破不立,反正還有時間,與其錯誤地調整,不如推翻重來。

  看著他把自己做好的東西一點點拆碎,倒是不見煩躁了,只是小心到近乎虔誠。季朵忽然想起吳瑛拜託她的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說了,因為維今現在的心思真的全部在這裡,又何苦逼他做不喜歡的事呢。

  晚飯過後,維今陪著季朵朝她家慢慢走,天氣已經明顯轉暖了,即使是晚上風也不是那麼硬了,季朵伸長胳膊在頭頂撐成圈,問:「你能等等我嗎?等我把工廠的事落實了,就陪你去那邊,剛好我也想去採風。」

  「好,不急。」

  「還是要急的,白駒過隙啊,總不能卡著時間做事。」

  「這話真不像從你嘴裡說出來的。」

  季朵努力踮著腳,把手肘擱在維今肩膀上,對他拋了個媚眼:「別急,還有大半輩子的時間可以了解我呢!」

  看意思他這輩子是甩不掉她了。以前這樣想的時候維今總是頭疼,現在卻只剩下一丁點的無可奈何,裡面好像還混著那麼點慶幸。

  兩個人的路途總顯得比一個人短很多,晃神間就已經走到了季朵家樓下。平常開著車也不覺得有什麼,這次走路過來,到了離別時刻竟莫名生出了些尷尬。季朵用手指繞著頭髮,回頭看了看樓門,又看了看維今,扭捏地問:「要上來坐坐嗎?」

  「不了。」維今單手插兜,空出一隻手朝她揮了揮,「快點上去吧。」

  「啊,對了,陸海洋那天跟我承諾他他會改邪歸正,下次我讓他來和你道歉。」

  「不用了。」

  「這可是他重新做人的第一步,全靠你給他機會了。」

  「一個人想改變,不用靠別人給機會,我也沒有義務給他這個機會。」聽他這樣說,季朵還以為他不高興了,沒想到維今話鋒一轉,「不過,我願意給你面子。」

  也許這就是愛的魔力,面前這個人怎麼能這麼好,說的話怎麼會這麼讓她舒服,她的嘴角不自覺就揚了起來。

  「你真好。」說話間季朵快步向前,跳起來在維今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只碰到了一點點,就扭頭蹦蹦跳跳地跑進了樓道里。

  非常輕微的觸感,卻無法當作不存在,反倒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咚的一聲,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平靜與激烈共存。維今用指背蹭了一下臉,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任由初春的晚風纏繞著他的發梢,給他帶來了一股難得的悸動。

  冬去春來,陌生熟悉,所以說,時間是最浪漫的。

  半個月後,鐘錶廠的人又帶著伴手禮來找維今,讓他頭痛不已。他認為前兩次自己已經把理由說得很中肯了,上一次甚至強行送了客。說實在話,表廠不是不可以稍作改動,仿造一塊相似的,卻還是顧忌著他的專利,一而再地請他幫忙,這種負責任的態度,在如今山寨泛濫的大環境下是讓維今很感動的。他並不是個食古不化的人,更何況曾經在一起工作過,總有情分在。

  所以雖然維今對適應市場、做重複的產品完全沒興趣,又對自己目前的工作重心十分清楚,可看著人家都三顧茅廬了,他心裡也知道再趕不得,已經打算要答應了。

  象徵性地寒暄了幾句,表廠的負責人先開口了:「所以,現在進度如何了?」

  「什麼?」

  維今沒聽明白,猶豫著想是不是問他參展的表的進度,可他又不記得自己跟對方提過這件事。

  「表啊,距離我上次來也半個月了,以你的速度,基本方向應該有了吧。我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這次的變化,沒做完也沒關係,回頭你發我郵箱也行。」

  「你是說……」眼下的狀況太難以理解,維今緩慢消化,連語氣都不確定起來,「上次我答應了?」

  「你女朋友答應的啊!她沒和你說?」

  維今原本還有點恍惚,聽到這句身體卻忽然一震,眉頭即刻鎖死了。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女朋友?」

  「對啊,季小姐嘛,她說你最近忙,不太愛折騰合約什麼的。她和我談的啊,打包票說只要她答應了你就會答應。你這女朋友可真會談判,就因為她跟我磨點數,我可是給上面打了好幾通電話。」說著負責人從公文包里掏出了合同放在茶几上。

  「季小姐?」

  一個又一個疑問、一次又一次爆炸,太過猝不及防,維今的臉色變得無法控制,越來越暗。

  表廠的人也看出不對勁了,可又想不通怎麼回事,嘴巴幾次一張一合卻沒說出話來,坐在沙發上焦慮地搓著手。

  「我最近是比較忙,但您放心,既然答應了,我肯定做到。」還是維今主動打破了這層略顯尷尬的氣氛,臉色卻仍然不好看,說話聲音緩慢而低沉,但不失客氣,「再給我一點時間,您也不用總跑了,更不用帶東西。之後我會全部整理好給您發過去的,您相信我的能力。」

  「好好好……沒問題!」

  維今走到茶几上,迅速翻了合同,確認了上面修改過的條款和價格,嘴角扯出了一絲冷笑。他揮筆簽下了名字,重新旋上筆帽時情緒已經恢復如常,看似隨意地說:「您以後有什麼事還是找我,這種事情我不太喜歡被人替我決定。」

  負責人收起合同,起身準備告辭:「你看這事鬧的……怪我,千萬別因為這個惹得你倆不愉快,我想季小姐也是好心,你可千萬別怪她。」

  「放心,不會。」

  禮貌地將客人送走,把合同收納進規定的地方,維今給季朵發了條微信:「你上次來見過一個表廠負責人嗎?」

  收到維今微信時季朵正站在路邊打電話,她這些日子跨了幾個省,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參觀工廠,為了壓一點價和人軟磨硬泡據理力爭,嗓子都啞了。撂下電話看見來自維今的信息,竟讓她覺得自己難得地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時間。

  只不過維今的話她不是很明白,她只是用語音說了句:「見到了,我來時他還在,怎麼了?」

  「沒事,隨便問問。你現在在哪兒?」

  「在江蘇這邊,就快回去了。」

  「我聽你聲音怎麼不太對,感冒了嗎?」

  季朵帶上笑容,用腳尖踢著地磚,故意聲音發嗲:「沒有,就是話說得太多了。」

  「記得多喝水。」

  「喂喂!你這話太直了吧!」

  兩個人調笑了幾句,季朵很快就把維今最開始的問題拋在了腦後,她記性本就不好,又不愛回溯。所以當時吳瑛的囑咐,她根本就沒想起來。正說著又有電話打進來,也就這樣自然而然中止了對話。

  維今翻動手機通訊錄,臉上的柔和漸漸沉澱,眼神像經過銳化一樣鋒利起來。他找到吳瑛的號碼,撥了出去。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給吳瑛打電話。

  「餵?」吳瑛正在做全身SPA,趴在床上,在香薰的作用下昏昏欲睡,直到看見維今的名字閃爍她才突然來了精神,「稀罕啊,你居然會主動給我打電話。」

  「吳瑛,我想問你個問題。」

  「問啊。」

  「你現在有工作嗎?」

  一句話就讓吳瑛渾身都僵了,連背後幫她推精油的柔軟的手都讓她覺得彆扭了,她捂住手機對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要求暫停。等到包房裡的人都退了出去,她拽著胸口的浴巾坐起來,故作不在意地說:「沒有,怎麼了?」

  她希望維今明白,她本就不必像其他人一樣庸庸碌碌,如果她願意,職位有得是。

  「怪不得……」維今淡然地說,「你那麼閒。」

  吳瑛心裡咯噔一聲:「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謝謝你替我接的生意,合同談得很好。但希望下一次你做好事,留自己的名字。」

  話已至此,吳瑛也明白是什麼事了。她慌了一下,抱歉的話含在齒間,最後說出口的卻是:「你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

  「是嗎?那我可能搞錯了。上次在我那裡你和季朵遇見了,對吧?」

  「是啊,我正要走,她就來了,還站在門口和來找你的那個人說了半天話呢,至於說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這樣啊……」維今笑了,「那這個忙就是季朵幫的了。她也是,既然都幫我談好了,怎麼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吳瑛死死地咬著下唇,硬是沒說出話來。

  「我還以為她沒有那麼閒,畢竟她有自己的事情做,不像你。沒什麼事,掛了。」

  說完維今自顧自地掛了電話,根本沒等吳瑛的回答。而吳瑛此刻別說回答,連氣都喘不勻。她原想只要季朵開口去勸維今了,就會引發連鎖反應,維今當時同不同意都無所謂,之後只要他發現季朵已經擅自替他答應,都會聯想到當時季朵的勸說,由此深信不疑。維今那種自尊心極高的人,最煩別人干預自己的事,必然會對季朵生氣。

  可沒想到季朵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答應得好好的居然什麼都沒和維今說,這樣一來維今從時間上來推算就很容易懷疑到她。吳瑛心中除了功虧一簣的憤懣,還有強烈的不甘,她不明白維今為何絲毫不懷疑季朵,而是直接就認定是她。憑什麼從一開始就只對她一個人敬而遠之,卻給予季朵無限信任?鬼才信季朵就那麼乾淨,什麼也不圖,什麼手腕也不使,無非是藏得深罷了!

  是她輕敵了!

  吳瑛的眼中閃過一抹寒光,手指緊緊攥成團,指甲陷在掌心裡。一定是她和季朵說的時候,季朵就已經猜到她要做什麼了;又或許是她在門口介紹自己姓季時,季朵已經聽到了。

  她對自己發誓絕不會和季朵善罷甘休。

  自那之後,吳瑛再去找維今,發現維今對她的態度比之前還要生冷。吳瑛知道樓上有間屋子對維今來說很重要,她原本完全沒興趣探究,可眼見著季朵可以隨便出入,她卻不被允許,她就是不甘心。她特別不願意借別人家洗手間用,卻也用了兩次這個藉口,結果卻都碰上了鎖門,就好像是故意提防她似的。

  屢屢碰壁讓吳瑛的焦躁達到了頂點,她不懂這是為什麼,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做錯了。維今雖然性格偏冷淡,底子裡卻還是個溫煦的人,連陸海洋三番兩次的挑釁都能容忍,卻唯獨對她這個有故交的女人懷有敵意,憑什麼啊?

  一天清早,吳瑛就提著早點到了維今那裡,因為時間太早,維今也才剛剛收拾妥當,開門看見是她,神色中就帶著一點不耐煩。

  「我都是自己做早餐,你吃吧。」他接都沒接,撇下吳瑛,轉身就往廚房走。

  「我到底哪裡讓你討厭?」

  在維今身後,吳瑛將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扔,驟然開口。

  維今回過頭,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是真的對她的突然發難感到莫名:「我沒有討厭你。」

  「你有!」吳瑛委屈起來,眼中開始泛水光,「從第一次見面你就對我愛搭不理,我們能在這裡重新認識,我是真的很高興,我覺得這就是緣分……可你為什麼連個做朋友的機會都不打算給我?」

  吳瑛在沙發上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捂住了臉,指間只露出眼眶的紅暈。

  而在維今眼裡她仍舊不真實,她足夠美麗,穿著金線織就的線衣,上面遍布蝴蝶結狀的品牌LOGO,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卡在走光線上的短裙,過膝的長靴,她坐在那裡看似情感外露,可姿態太筆直,就像在聚光燈下拍雜誌封面。不過維今知道自己沒必要去為難一個女人,他只希望得到清靜。

  「是我的問題。」維今在椅子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很抱歉,我覺得我們不適合做朋友。」

  就算他溫柔,他也不知該說什麼。一直以來維今都覺得把話說得清晰明了,儘量少浪費彼此的時間,是待人最大的溫柔。所以當初他也是這樣對季朵的,可惜沒用。而此刻吳瑛聽到他的話後猛然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我不懂……我不懂我哪裡不好……我的未婚夫有了其他人,到最後也沒給我一個解釋……很長時間裡我都對愛沒有期盼了,愛那麼脆弱,不堪一擊,甚至我懷疑它是否真的存在。直到我在這個門口遇到你,我突然又感受到了一絲可能性,原來我心底還有一息尚存的希望……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

  半真半假的話還是勾起了吳瑛的一些悲傷的回憶,她把手掌按在眼睛上,無比冤屈地大哭了起來,全然沒顧妝花得厲害。

  維今起身走過去,把紙巾盒放到了她的面前,沉沉地嘆了口氣。他這裡真的是犯桃花債啊,怎么女孩都喜歡到這兒來哭。

  「我以為你應該明白,我想和你的那個圈子徹底劃清界限。」維今抽了紙巾塞到吳瑛手裡,「我針對的不是你,而是我的過去。」

  在他撒手之前,吳瑛突然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將臉貼了上去。

  他的眉頭微乎其微地顫了一下,堅持了三秒鐘,還是強行抽回了手,轉過身之後用隨手抽出的紙巾擦了擦手背上沾的眼淚。

  「別哭了,以後你要是真的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我不會不管的。至於其他事,就無須再提了。」

  話已至此,吳瑛知道再說什麼就適得其反了,維今這是對男女關係乾脆地拒絕,卻還是被她挽留住了一層淺薄的友人關係。她有心跟維今就身世的問題深入討論一下,卻最終遲疑著放棄了——如非必要,她還不想觸維今的逆鱗。

  「我去樓上洗下臉,補個妝。」吳瑛吸了吸鼻子,用紙巾遮著臉,眼周一片烏黑,不等維今答應就快步跑上了樓。

  上樓之後,吳瑛回頭發現維今沒有跟上來的打算,她先是碰了一下衛生間的門,用來迷惑維今,然後躡手躡腳地靠近了那間屋子。果然如她所料,早上是維今容易放鬆警惕的時間,門雖然關著,卻並沒有鎖。

  其實吳瑛早就知道這是工作間,她對那些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完全不感興趣,她只是不想輸給季朵罷了。她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各處都整整齊齊,只有一張桌子上攤著東西,似乎是做了半截擱下的。因為有一個表的底座在,她多少也能看明白是正在做的表,但她仍然沒有興趣。她意識不到每一個零件有多耗時,就算意識到也只是覺得這是自討苦吃。不過吳瑛至少確定了一點,這應該就是維今正在忙的事情,在維今心中的分量應該是很重的。

  一個可能性在吳瑛腦中漸漸明確起來。她什麼也沒碰,悄悄退出去,到衛生間迅速整理了妝容,下樓時已經徹底恢復了平靜。

  她丟在地上的東西已經被維今收拾乾淨了,維今安靜地吃著早餐,翻著一本厚厚的時尚雜誌,顯然心情沒有受到一丁點影響。

  這座房子的朝向好,陽光一早就會蔓進來,點綴在維今的頭髮上,打出一個耀眼的光點,將整個側臉的線條襯得特別夢幻。吳瑛倚在樓梯扶手上看了一會兒,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就算單論外形,維今也是個優質股。那麼多他這個年紀的男人都已經開始發福,任由自己的皮膚變得粗糙,啤酒肚突出,心安理得地淪入油膩的中年。他卻還是站在一個年齡模糊的節點上,好像是從少年走向成熟的那一瞬間時間停住了。雖然看起來他並沒有專門地鍛鍊身體,卻身材緊實,姿態挺拔,只是他的打扮總是偏寡淡,衣服以舒適為主,不太在意潮流,如果刻意打扮一下,可能會顯得年輕好幾歲。

  其實在遇見維今之前,吳瑛也試過和一些比她更年輕的富二代交往,以她的容貌,去幾個有名的酒吧轉一轉,不難找到人選。可試過才知道,那些關係都無法長久,她需要的不是幾個包,而是更堅不可摧的東西。

  她二十出頭那會兒太傲慢,又因為和喜歡的人關係太穩定,經常連場面功夫都不願意做,得罪了不少對她有覬覦之心的人。這或許也是在她家遭難後,她連一個幫忙的人都找不到的原因之一。然而現在就算她再想低頭也已經來不及,商圈裡的都是人精,只要她試圖接近,對方就會知道她的目的。

  然而就在那時她在超市偶然看到了維今,起初吳瑛並不敢確定,她特意編了趕時間的謊話,插了個隊,站到了正在結帳的維今後面,看見了他在單據上的簽字。從那時起,吳瑛的生活有了重心,她跟蹤調查,掌握維今的動向和目前的生活狀況,得知維今是單身獨居,所以兩個月後,吳瑛丟下了那支口紅。

  吳瑛以為維今是老天給她的補償,一個最完美的避風港,正因為維今對商圈不感興趣,才不會戴著有色眼鏡看她,不會當她圖謀不軌或是嫌她是負累。她計劃著等到兩個人的關係熟絡起來,她就找合適的時機「無意」中暴露真相,到時候她狼狽的偽裝、無以為繼的自尊心,會為她獲得更多的同情。到那時,她就可以予取予求了。

  可惜吳瑛沒想到維今會那麼不好接觸,以至於他倆連熟悉起來都很難。她更沒想到的是,雖然維今還單身,可已經有人先一步進入了他的生活,就比她早那麼一點點。

  「我走了。今天的事,很抱歉,你不用在意。」下樓之後,吳瑛徑直往門口走,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最近怎麼沒看到季朵啊?」

  「她有點忙。」

  維今平淡地答了一句,並沒有過多解釋。

  忙?也就是忙著餬口吧。吳瑛倒是希望季朵自此收手,也省得她麻煩。

  從維今處離開後,她還是給陸海洋去了信息,要陸海洋務必在和季朵定好去給維今道歉的日子後通知她。

  「為什麼?」

  「我有個可以讓我們兩個都獲利的方法,但一定要四個人聚集在維今的房子裡。」

  「我不管你想幹什麼,但你要是敢傷害朵朵,我絕對不放過你。」

  「放心。」

  回復這條時吳瑛的眼神又冷又暗,季朵身上附著的愛越多,她就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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