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不錯過
「臣馬齒徒增、年衰體弱,早前已乞骸骨,如今又怎能擔當朝中重任,還請陛下收回成命。【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外面的雨水滴滴答答下個不停,寬闊明亮的殿內卻安靜得很。再三請辭的姜維讓年幼的天子好奇的看著他,以往自己一時興起,賞賜宮人一點什麼東西,別人都是千恩萬謝、歡喜領賞的。
可今夜太皇太后和自己說好了,要賞賜殿中這鬚髮皆白、聲音洪亮的老將軍很多東西,他卻顯得不樂意,再三推脫,讓雙方都陷入沉默,實在是怪得很。
難道說,他是一個怪人麼。
天子看著面前這個怪老頭,怔怔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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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皇后沒有像天子那麼天真覺得殿中的姜維是個怪老頭,三辭不受,這是位極人臣的臣子們一貫自保的做法,並不是代表他們內心就真的不想要。
況且,自己現下能不給麼。
外戚一方幾乎覆滅,暫時收攏的禁軍也需要老將姜維的威望鎮著,主持大局、安定城中需要他,禍亂之後穩固中央對地方的統治也需要他,像之前那樣明升暗降、不給權力,恐怕是不能夠的吧。
除非不畏懼再有一場天府之變。
所以儘管姜維一再推辭,張皇后還是堅持要授予他朝中大權。
最後,雙方各退一步達成妥協,由姜維以太傅的名義主持大局,讓尚書令樊建、秘書令郤正共同輔政,朝野日常事務全權授予他們處理,若有軍政大事,三人定奪形成統一意見後,再上呈給宮中的太皇太后、天子過目。
這算是給眼下一家獨大的姜維一些制衡,但就時局而言,京畿餘下軍隊的控制權已經落到了姜維的手中,樊建、郤正再怎麼強項,面對名望、能力皆不缺的姜維的命令,又怎麼敢當面違抗,一切還不是由姜維說了算。
成為輔臣的三人就在殿前現場辦公,碰頭開了一個短會,迅速敲定了平叛後的各項朝野事宜。
收捕叛賊、分析善惡;下詔昭告城中,使得內外自安;籌集調配人手物資,搶救傷亡、撫恤軍卒;加強防務武備,維持朝野穩定;對外統一發布定亂詔令,使得國中減少猜疑、政令無阻······
這些事情與當時魏軍伐蜀、打破成都時也差不多,尚書台的官吏對處理這些事務都有了經驗,許多事情就這樣依樣畫葫蘆,參照前例連夜分派布置下去。
安排完一切的姜維並沒有迅速出宮,而是在尚書台官署召見其他人物。
第一個是黃門侍郎陳裕。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走了進來,當對上主位上慧眼如炬的姜維時,忍不住內心咯噔了一下,小心行禮參見後就低著頭退到一旁不敢說話,跟之前巧舌如簧、擅說利害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
他之前是長袖善舞,奔走於外戚、姜家、閻宇各方權門之間都遊刃有餘,但在外戚取得決定優勢之後就果斷站在勝利者一邊,選擇投靠了檯面上的張紹,積極為張大司馬出謀獻策、奔走效力。
可誰能想到外戚一方竟然是中看不中用的人物,清算政敵不成反被擊敗,右大將軍閻宇一番暴起發難,活生生釀成了一場翻天覆地的天府之變。
原先高高在上的大司馬張紹、中護軍關彝等人跌入塵埃,被徹底掀桌翻臉的驕兵悍將踩成爛泥。
他自己雖然經過朱雀門上的一番努力,勉強為自己扳回了一局,免得落入閻宇叛軍手中生不如死,可終究還是要面對笑到最後的老將姜維。
自己之前可是積極為張紹出策出力,千方百計拉攏姜紹,離間姜家父子的關係,以期釜底抽薪,用姜家人來取代姜家人,全面瓦解姜維在軍中的根底。
這些事情料想以大將軍姜維的謀略,也是看得出來的,現下就怕姜維算老帳,讓之前對他們做出那些事情的自己付出慘痛代價。
「陳侍郎為何入門之後一言不發,大汗淋漓?」
安坐在主位上的姜維盯著低頭忐忑的陳裕好一會兒,才哂笑說道。
「裕,,裕不知太傅所召何事,性本訥言,故不敢貿然開口。剛剛遭遇城中變亂,心中一時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實在是心慌的緊。。。」
「呵呵,原來如此。往日聽人說陳侍郎出入權門、巧舌善辯,有蘇、張之才,內心急盼著一見,不想今夜見面,才知傳言有虛。」
聽到「出入權門、巧舌善辯」這八個字的判詞,內心早就忐忑不安的陳裕內心一涼,只覺得自己腿肚子在發抖,膝蓋也忍不住彎曲下去,他一下子撲倒在地,搗頭如蒜,叩首求饒道:
「太傅饒命,某之前所作所為,全都是大司馬,是那張紹逼得在下做的,形勢比人強,在下也是被迫聽命行事,不得不為他人奔走遊說,實在不是有心要與姜家為難的。」
「在下與子復是深交好友,實際上也是想著能夠暗中幫助子復的,若是有什麼對不住的地方,還請太傅恕罪饒命啊!」
看著當場表演一把鼻涕一把淚哭泣求饒的陳裕,姜維臉上笑容更盛,卻暫時不說話,給足了陳裕壓迫感。
此人臉皮甚厚、四面逢源,一心攀附權貴,毫無節操可言,可以說,他這種人只會隨波逐流,永遠圍繞著勝利者轉。
不過此人才幹倒還是有的,單論才能,在年輕一輩之中算是翹楚人物,自己也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眼瞧著承受著巨大壓力的陳裕求饒聲音已經哽咽沙啞,姜維才緩緩開口:
「知過能改,得能莫忘,朱雀門上能夠辨明形勢,主動向宮中建言,這份見識是難得的,出兵平叛也是有功的。」
「眼下國中初安未治,四境多擾,正是用人之際,孤授命主政,自當除棄宿恨,惟取能用,與天下通耳,你不必恐懼。」
這邊還在哭泣中的陳裕聽到這幾句話,心思百轉,多少已經明白姜維的意思,他大喜過望,連忙伏地說道:「多謝太傅寬恕,在下不才,願竭忠盡智,為太傅效力奔走!」
「嗯,好自為之,先退下吧。」
「諾。」
陳裕得到姜維的寬恕,又意識到自己可以攀上另外一棵大樹,內心自然欣喜無比。
他拜謝之後才慢慢退下,走到門外之後立馬重新整理外貌儀容,免得被有心人看出蛛絲馬跡,猜到他剛剛叩首求饒、誓死效忠的狼狽模樣。
等陳裕離開之後,姜維又派人召來了禁軍校尉劉遐。
劉遐是個年近半百的中年武官,看起來孔武有力、相貌威嚴,但他的仕途卻不怎麼順利,雖然也頂著個漢家宗親的名頭,但比起好歹還跟皇家能扯上關係的劉林還要不如。
他是江夏竟陵劉氏的出身,雖是破落旁支,但父輩也是跟隨劉焉入川的宗族子弟之一。
奈何漢昭烈皇帝入蜀之後就奪了劉璋的基業,江夏竟陵劉氏一落千丈,後面劉璋後嗣又在東吳的扶持下,一度在邊境煽動叛亂,引起蜀漢的忌憚,所以有時候這種劉氏的出身反而是一種累贅。
細究到劉遐本人而言,他就是一個年輕時入仕,輾轉文武職位,最終年近半百,仍還是在禁軍之中擔任中層武職的校尉。
若非是此番閻宇作亂,他可能連名字都無法顯露人前。
此番平叛,他的表現頗為亮眼。先是在朱雀門上不懼叛將劉林的威脅,率先引弓射箭,帶領禁軍將士打退叛軍的進攻,後來又和尚書令樊建等人一道集合宮城、武庫等處守軍出兵協助自己平定叛亂。
只是做英雄是有代價的,之前叛軍將領劉林派兵報復打上家門去,他一家老小死傷慘重,只有一二人翻牆逃脫,後面遇上了前來迎擊叛軍的句安人馬牽制劉林部曲,才僥倖逃得了性命。
不出意外,這麼一位在危難之際經受住考驗、又毀家紓難的禁軍軍官,自然會受到提拔重用的。
只是如何用,這又是一個微妙的問題了。
是寵以高位、不予實權,還是高位實權一應俱全,這都是需要當權者考量拍板的。
而姜維,就是眼下這位決定劉遐仕途上限的關鍵人物。
「彥修,孤看過你的履歷,年少入仕,才德俱佳,擔任過多個職位,這麼多年過去了,卻為何遲遲不得朝中重用?」
召見之前,姜維已經調取了劉遐這個之前一直默默無聞的小人物的有關內容,出身和履歷都錯不了,但仕途多舛原因很多,既有可能是客觀因素,也有可能是主觀因素。
他倒是想要聽一聽劉遐自己是怎麼認知的。
這有助於他對劉遐這個人做一個整體的判斷,接下來才能夠考慮和決定要讓劉遐出任一個什麼樣的職位。
劉遐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既有興奮,也有緊張、患得患失等情緒。
他自己也意識到,接下來的對話,是有可能決定他接下來後半生的人生走向的。
所以從見禮之後,劉遐就感受到了來自姜維身上,也來自他本人自己的內外兩層壓力。
這種沒有明確主題的對話,看似閒聊,卻最是考驗個人的情商和應對能力的,也即整個人的綜合素質。
劉遐想了想,過了一會才躬身答道:
「說來慚愧,既是遐才疏學淺,也是生不逢時。昭烈皇帝北取漢中、東攻孫吳,正是效命進取之時,奈何彼時在下年幼,無緣得見昭烈皇帝。」
「諸葛丞相興兵北伐、屢攻賊魏,多次拔擢將才,亦是英雄用武之時,可彼時在下束髮讀書,未試兵戈,無法為諸葛丞相效力。」
「等到遐棄筆從戎,投身軍中之時,諸葛丞相已然身故,蜀中之風漸變,喜文厭武,在下才學無處施展,又不得用。」
「再到近年,朝中拔擢勇猛知兵事之人時,某雖粗曉兵事,奈何年歲已老,無法與年輕才俊並駕齊驅,故也未得重用。」
劉遐語氣淡淡,帶著客觀和理性,不妄自菲薄,也不怨天尤人。
但聽了他的表述,大將軍姜維又是莞爾,又是嘆息。
這就是一個典型懷才不遇的蜀中人才,在明主劉備進取時期,受限於年紀太小而錯過,等到諸葛亮北伐重用武人的時候,又是個讀書入仕的資歷而錯過了。
諸葛亮之後,他棄筆從戎,卻又遭遇了蜀中厭惡兵爭、轉變風氣的年代,更是沒有辦法得到朝中啟用。
炎興之後,朝中再度重視軍事人才,下詔不拘一格降人才,看似是機會到了,可是劉遐又偏偏年紀大了,根本無法與關彝這等年輕奢遮人物相比,自然又不在朝中重用提拔的行列之中。
這跟前漢時期號稱「臣文帝時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至景帝好美而臣貌丑,陛下即位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故老於郎署。」的顏駟三世不遇有的一拼,都是蹉跎歲月、倒霉透頂的人物。
但偏偏就是這種沒背景又倒霉的人物,與時下而言又有不同了,姜維認為眼下朝中缺少的就是這種人才。
「聽了彥修的話,令孤也是感慨頗多啊,往事已逝,來者猶可追,眼下孤既奉詔主持朝中事務,那就不可再讓能人志士寒心失意。彥修今日在朱雀門上慷慨擊賊,壯懷激烈,此等國之英才,自當以美職相稱,方能夠使朝野明白國家求賢若渴、選賢任能的苦心啊。」
劉遐聽到姜維這番話,內心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著的身軀也放鬆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有了太傅姜維的認可,他拼命博來的前途總算是有明確著落了。
恭敬拜謝了姜維之後,還有軍務在身的劉遐轉身離去。
而姜維在想到劉遐命運多舛的經歷之後,內心也是感慨良多,暫時停止召見其他人。
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姜維突然起身來到門口,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和還在淅淅瀝瀝下著的小雨,不知為何,竟然想起了諸葛丞相的《誡子書》一文。
年與時馳,意與日去。當年寫下文字的人早已去世多年,而最初看到這文字的那一批人如今也多已作古,不在人世。
時間不等人哪,不能再錯過了呀。
姜維喃喃自語道。
他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迫切感,自己該是儘快召姜紹回成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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