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千一百四十二章 求生於外


  第5242章 求生於外

  自從晉王起兵失敗、圈禁於府,晉王府上下便戰戰兢兢、謹小慎微,雖然陛下寬厚仁愛既往不咎,可晉王以及府中上下又怎能當做那些事沒發生過?

  陛下固然寬厚,念及手足之情不予追究,可朝堂上下盯著晉王的眼睛不知有多少,以往可以放過,但若是以後被揪住把柄,誰還能保證晉王安然無恙?

  一旦晉王被落實謀逆之罪,闔府上下都將遭受牽連,誰也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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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如今,除去那依舊戰戰兢兢、謹小慎微之外,更多了幾分悲傷、淒涼。

  陛下准許諸王就藩於外、封邦建國之時,闔府上下雖然極力忍耐、卻各個滿心歡喜,只覺得這等朝不保夕的日子終於熬到了頭,只要跟著殿下去往封國,豈不雞犬升天?

  封國之主雖然與大唐皇帝相比天壤之別,但是對於府中這些僕從、內侍、禁衛、宮女們來說差別並不大,即便晉王謀逆成功、當了皇帝,他們這些人所能享受的也極其有限,總不能區區一個管事便去往六部當差吧?

  狐假虎威、頤指氣使,大抵也就這樣了。

  所以在這些人眼中,晉王到底是做大唐皇帝還是封國之主實則差距不大,只要是在晉王做主的地方,大家便足以享受榮華富貴。

  然而等到殿下向陛下自請封邦「天南之島」,闔府上下全都懵了。

  「天南之島」?

  「羅娑斯」?

  那是什麼地方?!

  晉王府上下再也忍不住了,趕緊四下打探,等到知曉「天南之島」的具體情況,用一句「如遭雷噬」才能形容上上下下之心情,都認為晉王殿下大抵是瘋了。

  這已經不是自我放逐了,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或者,是陛下暗中施加壓力、逼得晉王不得不去往那等南天之盡頭?

  畢竟謀逆造反這種事歷朝歷代都是死路一條,唯獨陛下對晉王施與寬仁、既往不咎,簡直匪夷所思、不可思議。

  是否有可能陛下如此只是做給天下人看,謀求一個「寬厚仁愛」之美名,實則心底里的怒火一直藏著,如今藉由「封邦建國」之機會將晉王貶謫天南荒島,或是自生自滅、或是暗中下手……

  無論晉王以何等方式薨逝,他們這些人必須闔家跟隨晉王前往封國之人,哪一個能活?

  絕望的氣息籠罩整個晉王府。

  ……

  嬰孩的啼哭在晉王府後宅響起,好一陣不曾停歇,幾個奶嬤嬤趕緊輕手輕腳的進入臥房,將兩個抱著襁褓的嬰孩抱起,一邊安撫,一邊解開衣襟餵食。

  好不容易將兩個嬰孩的哭聲安撫住……

  外間,李治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兩眼愣愣的望著窗外,對嬰孩的啼哭置若罔聞。

  一旁,晉王妃王氏欲言又止,踟躕良久,才忍不住輕聲問道:「殿下何必自討苦吃呢?似魏王那般就近尋一處海島封邦建國倒也不錯,起碼離著大唐近一些,安全上有保障。如今去往那天南之島路途遙遠不說,其地煙瘴遍布、荒涼貧瘠,我們或許受得住,但兩個孩子怕是挺不住……」

  雖是深宅婦人,卻也知航海之辛苦,由大唐前往天南之島路途迢迢何止萬里?於大海之上動輒航行數日不見陸地,各種疾病是最大的危險,健壯的兵卒都未必受得住,何況襁褓之內的孩童?

  即便順利抵達天南之島,那處荒涼貧瘠之蠻荒又豈是宜居之處?

  屆時疫病孳生、野獸橫行,怕是活不下來幾個人……

  而東海之外除去倭國,尚有呂宋、林邑、三佛齊、「武島」、「晉陽公主島」等等海島,豈不是比那「天南之島」強得多?

  李治回過神,聽著王氏的埋怨,哼了一聲道:「婦人之見!」

  抬頭見到王氏面色蒼白、神情憔悴,許是覺得自己之決定拖累家人跟著一併吃苦且要承擔巨大風險,語氣便軟和了一些,解釋道:「魏王可以偏安於倭島,甚至四哥、五哥他們都能在東海、南海之處安置,但唯獨我不行。」

  王氏不解:「殿下是擔心陛下暗中下手嗎?」

  如今朝堂之上、市井之間多有傳言,說是陛下對晉王以往之謀逆依舊懷恨在心,只是為了彰顯「手足情深」「寬厚仁愛」而隱忍不發,一旦晉王出海,必將清算舊帳。

  李治搖搖頭,神情鬱郁:「我知曉陛下之性格,既然已經寬宥了我來彰顯他的『仁恕之道』,斷無悔改之理。時至今日,皇位早已穩如泰山,我之生死對他並無威脅,與其斬草除根,何如寬仁示人?」

  「那是何人慾害殿下性命?」

  「陛下皇位雖穩,宗室里那些人動搖不得,卻未必願意看著陛下的威望日甚一日,甚至經營出『仁愛』之名望。而想要打碎陛下經營出來的這些,最好的辦法便是朝我下刀……正如你所言,只要我暴卒而亡,必將引起天下輿論紛紜,陛下縱使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李治嘆了口氣。

  他知道陛下皇位穩固、不可動搖,已經熄了那份心思,但是對於宗室里那些個蠢貨來說,卻未必死心,總是懷著僥倖之心隱忍不發,等待時機。

  都是從武德、貞觀兩朝走過來的,見了太多皇室爭鬥、同族搏殺,焉能死心塌地的效忠於陛下?

  面對皇權之誘惑,那些人一日未曾死絕,一日便心懷不軌。

  而他李治卻正好可以被那些人用來攻擊陛下,只要他李治暴卒而亡,頃刻之間所有的污水都會潑到陛下頭上,將陛下營造出來的「仁德」徹底擊碎。

  以陛下之能力、威望,若無「仁德」這樣一個保護,如何鎮撫天下?

  東海也好、南海也罷,因著如今海貿之興盛與大唐的聯繫越來越多,唐人的足跡遍及各處,若那些人當真想對他下手,輕而易舉。

  王氏心驚膽戰,道:「那咱們求求陛下,就在長安哪裡不去可好?實在不行,圈禁在這王府也不是不可。」

  李治搖頭,苦笑道:「這府中難道就是安全之所在了?」

  就連太極宮都四處漏風,太宗皇帝死的不明不白,遑論區區晉王府?

  王氏面色慘白,幾乎絕望:「如此說來,只要他們想,殿下便活不成了?」

  「所以我才自請封地天南之島……天南之島距離大唐萬里之遙,我就算死了,大唐誰會知道?即便知道也難辨真偽。」

  既然他李治的死亡喪失了最大價值,自然沒人願意對他動手。

  而陛下之所以答應,大抵也是看出了這一層隱患,走得越遠,他這個弟弟活下去的希望才越大……

  王氏面容灰敗,沉默不言。

  王府管事從外頭快步而入,施禮之後,道:「啟稟殿下,晉陽公主來了,還帶著一大隊馬車,現在已經從側門進入府內。」

  李治奇道:「兕子前來作甚?」

  管事搖頭,道:「晉陽公主只說有禮物相贈,馬車已經到了庫房門外,請殿下前去相見。」

  「這丫頭搞什麼鬼?」

  李治一頭霧水,趕緊起身,招呼王氏道:「一併前去看看吧。」

  對於晉陽公主這個妹妹他一直寵愛,也任由她胡鬧……

  「喏。」

  王氏起身,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淚痕,這才跟在李治身後出門,去往跨院的庫房。

  ……

  雪勢小了一些,李治與王氏在數名家僕簇擁之下來到跨院,便見到十餘輛馬車與雪中停在庫房之前,晉陽公主那一輛寬大奢華的四輪馬車則停住一旁,見到李治夫妻到來,晉陽公主便打開車門在侍女攙扶之下跳下馬車。

  一身雪白狐裘裹著纖細嬌軀,滾著紅邊的毛領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侍女在身後撐起油紙傘擋住簌簌落下的雪花。

  晉陽公主俏生生立於雪中,笑靨如花,嬌聲道:「雉奴哥哥,我給你送禮來了!」

  李治上前兩步,上下打量晉陽公主一番,蹙眉擔憂道:「你身子骨弱,若是凍壞了可怎麼辦?快快隨我去正堂,烤烤火喝杯熱茶驅驅寒氣。」

  「不急!」

  晉陽公主先沖晉王妃施禮,而後伸出纖纖素手拽住李治的衣袖,笑吟吟道:「快看看我給雉奴哥哥帶來了什麼!」

  說著,便拽著李治來到庫房門前。

  庫門已經打開,一輛輛馬車正將車上的東西卸下來運入庫房,李治仔細一看,絲綢、絹帛、毛皮、甚至整箱的金錠……

  李治吃了一驚,忙問道:「你哪來這麼多東西?」

  晉陽公主仰起臉,秀美的面容含著笑,明眸之中水汽氤氳、淚光點點,輕輕柔柔道:「都是我的東西啊!皇帝哥哥與姐夫說好男兒當志在四方,所以雉奴哥哥要前往天南之島封邦建國、建功立業,延續我李唐皇家之血脈,妹妹自然要幫襯一把,便將府中值錢且容易攜帶的東西都送過來,贈予雉奴哥哥。」

  李治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只覺得眼窩一熱,淚水不受控制的猛然湧出。

  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恐懼、憤懣、埋怨,頃刻之間全部釋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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