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番外 鹿馬獸


  初空最近有點心緒難安,這日夜裡一人在院裡坐了許久,小祥子都睡了一覺起來了也沒見初空進來,她披上衣裳推門出去,看見初空的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動,她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半夜三更的不睡覺,在琢磨什麼呢。」

  初空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看見小祥子挺得老高的肚子,他不由皺了眉,但卻也沒說話。

  小祥子眯起眼打量了他許久:「我說初空,你做這副表情,莫不是在我懷孕的時候出去偷了腥吧!」初空嘴角一抽,揉了揉太陽穴,忽而又聽小祥子驚呼道,「你果然背叛了我!好啊負心漢!」

  初空沒好氣道:「啊!是!沒錯!小爺我就是去偷腥了,你要怎樣!」

  小祥子一改方才驚慌失色的表情,撇了撇嘴,淡定道:「那我也去找一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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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敢!」初空氣得拍桌子,一轉頭看見小祥子笑盈盈的臉,他心裡的火氣登時也散沒了,只擺了擺手道,「去去,自己回屋睡去,挺著這麼大肚子也不知道照顧自己。」提到這話,他好似無奈極了地一嘆。

  小祥子不動,望了他許久:「你到底在愁什麼,說出來讓我開心開心唄。」

  初空瞥了她一眼,又瞥了她肚子一眼,知道這她脾氣犟,得不到結果是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轉頭望天,道:「若我日子沒算錯,飛升上仙的劫數應該快到了。」

  小祥子這才一驚:「這麼快?」

  「嗯,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定是比先前成仙那次還要厲害許多,我定是不能待在屋裡的。」

  小祥子默了許久,正色道:「你是怕自己被劈成炭了,回頭我和孩子不認你麼?沒關係,這點良心我還是有的,你放心。再丑我和孩子也不嫌棄你。」

  初空拿指頭戳她腦門:「你能不能認真點!」

  小祥子清了清嗓子,正經道:「我當真不會嫌棄你。」

  初空無奈了:「你走開好嗎……」

  小祥子撇嘴,逗了這麼久也不見初空笑一笑,看來心裡是真在發愁,作為一個賢妻良母她自然是會隨時隨地轉換狀態的,當即便收斂了玩笑的姿態,問道:「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固然厲害,但也不值得你這般憂心吧,大鬍子李先前與咱倆喝酒的時候不就承諾過他會幫你麼,李天王雖然喜好奇怪了點,但作為一個武將他的功力還是可以的,你別擔心。」

  「誰說小爺在擔心天劫。」初空極為不屑地看了小祥子一眼,輕輕戳了戳她繃緊的肚皮,「我擔心這貨和他娘!」他沒好氣道,「還有十幾日便要生了吧,沒人提醒著整天還跟個瘋丫頭一樣到處亂竄,真當自己和肚裡的孩子有千萬條命不成!到時候生產,我不在,若是出……」他話音一頓,仿似有幾分懼怕,「有了意外可該如何是好。」

  面對指責,小祥子總是勇於狡辯:「我身體倍兒棒孩子在肚子裡也乖得很,完全不用操心,而且我是祥雲仙子啊,我的孩子定然也是具有祥雲的屬性,待得生產的時候必定順順暢暢,噗的一聲就出來了。」

  她說得生動,那「噗」的一聲短促而強勁的氣流噴在初空臉上,初空揉著額頭:「你把自己小孩都當成什麼了……可以負責一點嗎?」

  「怎麼不負責了,你可是忘了,咱們歷七世情劫的時候其中有一世就是你做了公主懷了孕啊,我可是照顧過孕婦的,放心放心。」

  就因為那樣的「照顧」,所以他才加倍的擔心啊……

  初空又是一嘆,轉眼望著小祥子,最後只得抓了她的手,將她往懷裡一攬:「今晚先睡吧,到時候再說。」

  初空離開的時候給小祥子請來了六個仙子,有精通醫術的,有善於安慰人的,有遇事不亂的,眾仙都笑初空仙君小題大做,在天界生個孩子還能出人命不成,這麼緊張,看來是當真心疼老婆的。

  初空那樣的性子被眾人笑了竟也沒有生氣,只再三囑咐拜託,讓她們一定將小祥子看好,別讓她又惹出什麼么蛾子來,那架勢好似恨不得拿根繩子將小祥子綁在床上,直到她生產完了才放人。

  眾仙只笑笑讓初空趕快去歷劫,平安回來才能當爹。然而便在初空離開五日後,小祥子忽然陣痛起來,算算日子竟是提前了好幾天,不過好在屋裡東西都齊全,仙人們也都在,本以為孩子雖提前了一點,但出生卻是沒問題的,但哪想小祥子那腹中竟有兩個孩子!生完第一個便止不住地出血,小祥子筋疲力盡,第二個孩子怎麼也出不來,仙子們都急壞了,此時忽然有人忽然道:

  「天乾神君那處有千年寒玉蓮子,那東西止血奇快且補血補氣,此時若能有一顆,定能保住小祥子母子!」

  眾仙皆是一怔,房間裡倏爾靜默下來,除了偶爾呻吟兩聲的小祥子,六人皆不開口了,天乾神君的脾氣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近人情不說,貿然拜訪,若正撞上了神君心情不好的時候,指不定還討得一頓打。

  小祥子雖然累極,但意識還是在的,見她們這樣,登時氣得拍床:「我去!抬我去!那東西要是不救我我就死在他門前,淌他一地血和腸!」

  「使不得!」眾仙人忙將她摁住,正慌亂之際,大門猛地被頂開,一隻似鹿似馬的妖怪立在門口,它頭上一隻肉角因為大力撞了門,左右晃動了許久才停下,它叫了一聲,發現沒人懂它,急得直撅蹄子,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它忽然渾身一抖,只聽「嘭」的一聲,它竟瞬間化為一個五六歲小女孩的模樣,穿著一身棕黑色的衣裳,看起來髒兮兮的,但聲音卻脆極了:「我去!」她說,「我幫……去取,神君住哪兒?」

  小祥子虛弱地轉頭看它,兩眼一凸,便在這樣的情況下一邊喘一邊道:「我……我擦,鹿馬獸居然是個姑娘!」它明明邋遢得跟摳腳大漢一樣好麼!

  小祥子在意的東西向來奇怪,這時仙子們也沒空理她,有人給鹿馬獸指路道:「就在凌霄殿東南邊上,一座青瓦院子,天乾神君脾氣不好,你一定要好好求啊!」

  沒再多言,鹿馬獸轉身踏雲而走。

  待得行至那青瓦院子門前,鹿馬獸著急地敲木門,裡面卻一直沒人應聲。天乾神君喜愛幽靜是天界最出了名的喪心病狂,有他在的地方,最好是半點雜音也不要有,現在鹿馬獸敲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卻沒人來應,想來是主人不在。

  鹿馬獸急得在原地直轉圈,頭上拇指長的那根肉角像觸角一樣不停動彈,正慌亂之際,忽聽一個男聲從頭頂傳來:「在本君門前作甚?」聲色沙啞淡漠沒有半分溫度。鹿馬獸抬頭一看,白衣仙人披散著頭髮輕輕落在她身旁。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也沒聽她答話,便推門進屋:「本君不喜打擾,不管何事都回吧。」

  自家主子正是性命攸關的當口,鹿馬獸哪由得他拒絕,當即跟著天乾神君的腳步便進了他的院子裡:「我家主子快死了,我來求千年寒玉蓮子。」鹿馬獸第一次化為人形,說話還不流利,一句話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來,天乾神君只淡淡掃了她一眼:「不給,出去。」

  常人但見神君這般神色當即嚇得說不出話來,可鹿馬獸本來對情緒這種東西就感覺遲鈍,現在著急了更是什麼也顧不上,哪還品得出空氣中那份暗藏的殺氣,只不要命一般將天乾袖子一拽,在天乾還在愣神的時候一雙小手便可憐巴巴地抓上了他的手指:

  「蓮子一定要要到!」她望著他賭咒發誓一樣說著,但偏偏吐字含混不清,比起強勢的請求更像是得寵的小孩在對大人撒嬌。

  天乾垂頭看她,目光從她水汪汪的眼睛挪到了額頭上那根形狀奇異的肉角上,肉角因為鹿馬獸的情緒動了動,天乾忽然抬起另外一隻手。

  鹿馬獸知道天乾神君脾氣不好,這下以為自己要挨打,心裡懼怕,但小小的手卻還是將天乾神君的手抓得死緊:「我只要一顆蓮子。」她冒死說,「給主人救命,只要一顆。」

  忽然肉角一緊,竟是天乾用另一隻手捏住了她的角,仿似對這個軟趴趴的手感感到奇妙,他眉一挑,嘗試著捏了兩下,呢喃:「軟的。」

  鹿馬獸臉一白,顯然是想起了過往不好的記憶,然而短暫的驚慌之後,鹿馬獸強自鎮定下來,豁出去一般道:「肉角可以……可以給你玩,把蓮子給我。」

  天乾看著小女孩一臉視死如歸的模樣,倏爾沒有情緒地勾了勾唇角,他想的是這傢伙未免也太可笑,他堂堂神君,要這麼一根肉角來做什麼,每天拿在手裡把玩嗎?有這種癖好的人還能再奇怪一點麼……

  天乾鬆開了手,但他卻不知道,鹿馬獸是用肉角來捕捉殘魂,進而以殘魂為食,而她先前一根肉角被小祥子掰掉了,現在只剩下一根,那根便是她的身家性命,若是沒了,她就是把這輩子吃飯的傢伙都丟了。

  「鬆手,別讓我說第二遍。」天乾轉過頭,聲色冷漠。

  鹿馬獸可憐巴巴地望著他:「神君,救人一命……」

  「我不要浮屠。」他徑直打斷鹿馬獸的話,與此同時,指尖上神力躥動,將鹿馬獸的小手打開,他看也不看她,抬腳便往屋裡走,鹿馬獸不甘心,一咬牙,整個人都撲上前去徑直將天乾的大腿抱住:「神君!救救我家主子!」她的眼淚鼻涕都糊在了天乾神君的衣擺上。

  天乾神君愛乾淨到喪心病狂的地步也是天界人盡皆知的,連天乾自己都記不得上次有人放肆地在自己衣服上糊東西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天乾隱忍道:「放開。」

  「神君不答應救主子,鹿馬獸就不放開!」

  「很好。」天乾如法炮製,像方才一樣用神力輕輕擊打鹿馬獸,然而這次鹿馬獸明顯是有了準備,任由痛覺傳遍全身她也沒有放手。看著這麼一個小孩吊在自己腿上,天乾心頭竟升起了一股許久未生出的無奈之情,沒有再打鹿馬獸第二次,天乾便在原地站著,聽鹿馬獸的哭聲從抽噎變成了嚎啕,自己衣袍上的鼻涕眼淚也越來越多,天乾閉上了眼,穩了好一會兒心緒,才重新冷漠地開口:「蓮子在後院。」

  鹿馬獸聞言,抬頭,不敢相信地望著天乾神君,天乾與她對視半晌:「我要去拿,你放手。」

  鹿馬獸這才乖乖地放手。果然,不一會兒便見天乾神君拿了一個錦盒出來。遞給她,但在鹿馬獸伸手接過之前,他卻冷聲問道:「你是哪家的僕從?」

  鹿馬獸倏地轉了一下腦子:「你要找我主子的麻煩?」

  天乾神君也不避諱,徑直點頭認了:「沒錯,我要找他晦氣。」

  鹿馬獸答道:「我是李天王家的。」

  天乾神君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謊言:「李天王要死了會讓你來取蓮子?老實說。」

  鹿馬獸垂頭喪氣道:「是月老家的。」天乾神君拿著錦盒不遞給她。鹿馬獸終是一聲嘆息交代了,「是初空仙君家的。」

  天乾神君這才點了頭,把錦盒給了鹿馬獸,放她走了,可是待鹿馬獸走後許久,天乾神君也沒有進屋,方才捏過鹿馬獸肉角的手指動了動,他好似有些困惑:「軟的。」他忽然覺得,方才鹿馬獸說要把肉角給他的時候,不應該拒絕才是。

  鹿馬獸好不容易把蓮子取回來,適時小祥子已經因失血太多而暈了過去,眾仙急急忙忙地讓小祥子服下蓮子,但見小祥子睜眼,鹿馬獸大舒一口氣,回了自己的窩,徑直往乾草上面一躺,慢慢地又變回了原型,它閉上眼,靜靜睡去,維持人形,對現在的她來說,還是太勉強了一點。

  再醒來的時候,小祥子的兩個孩子已經生了下來,龍鳳胎,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兩個小孩和他們母親一樣調皮搗蛋,兄妹倆睡在一個窩裡時總是你一拳我一腳地較量,初空歷劫完了回來,看見的是一個健健康康的小祥子和兩個健健康康的小兔崽子,小祥子全然不提那日生產時遇到的危機,另外六個仙子也不好意思提,只道一切都還好。

  他們都不提,鹿馬獸每日吃吃睡睡便也將這事望在了腦後,更忘了要告訴她的主人們,有個神君想要找他們晦氣。

  是以在天乾神君找上門來的那日,這一家子人根本就沒有準備。

  適時鹿馬獸化成人形正在照顧兩個小孩,這兩個孩子倒是真如小祥子所說,隨了她祥雲仙子的屬性,睡著的時候老實,醒了之後玩著玩著便變成了一團雲,呼呼地往屋外飄,小祥子半點也不著急,任由他們隨便飄,初空本來也不著急,但自打有一次看見飄回來的妹妹身上少了一隻手臂之後,初空怎麼也不敢放鬆戒備了,好在那次妹妹的手臂又自己飄了回來,但初空為了以防萬一,便讓鹿馬獸來看著,即便孩子們飄出去了,也好歹知道一個方向,能把他們的胳膊腿和腦袋找回來。

  初空接待了天乾神君,這才知道了小祥子生產那日的兇險,他聽聞後沉默了許久,只道:「家僕粗莽,頂撞了神君,還望神君恕罪。」

  天乾神君淡淡喝了口茶:「本君不贖你這罪。」他道,「我是來討回來的。」

  初空一愣:「什麼?」

  「你的家僕。」他道,「我覺著她挺實用,租借我百年可好?」

  初空繼續愣住:「什麼?」

  天乾神君卻不再重複第二遍,正飲了第二口茶時,門外倏地飄進來兩團白花花的雲,在大廳里繞了一圈,又鑽進了里榻,外面傳來急匆匆的呼喊:「慢點,腿還在外面!」穿著棕黑色衣裳的小女孩撲進屋來,抬頭看見白衣披髮的天乾神君登時一愣,這才想起這位神君上次說的找晦氣一事,當即臉一白:「天乾神君來……報復了?」

  初空剛要開口,忽聽天乾神君道:「沒錯。」

  鹿馬獸眉目一沉,正色道:「不關我主子的事,是我的錯,你報復我吧。」

  天乾神君淡定地飲茶:「好。」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既然如此,你今日便隨我回去伺候我吧。」

  鹿馬獸一驚,初空也是一驚,兩人皆望向天乾神君,天乾只走到鹿馬獸跟前,捏了捏她頭上的肉角,聲色冷淡道:「走吧。」

  這夜晚上,初空哄了兩個孩子睡覺,疲憊地往床上一躺,伸手將小祥子抱住,一聲輕嘆:「下次我一定會在的。」他道,「不會讓你一個人害怕。」

  小祥子睡得迷迷糊糊地應道:「說這種話可不像你的風格。」

  初空沒有應聲,隔了半晌小祥子復而問道:「鹿馬獸跟著天乾神君當真沒問題?」

  「天乾神君雖脾氣不好,但卻並不壞,鹿馬獸跟著他,對她修道倒還好一些,只是別的方面倒不好說。」初空聲音漸輕,「反正日子還長著呢,看看唄。」

  夜已深,一家人靜靜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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