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唐紫走的時候已經十二點了,虞冉也收拾收拾準備回去了,攀岩館裡頓時變得清清靜靜的,他回頭看了眼背靠著牆在聽歌休息的秦威航,知道他會在人都走光後自己一個人享用攀岩館,就走過去,踢了一腳秦威航蹺起的腿,秦威航抬起頭放下腿,拉下耳機,疑惑地看著他。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虞冉說:「你後天還要帶隊,這兩天多休息一下吧。」
秦威航把耳機掛在脖子上,慢慢坐起來,對他說:「有個事要拜託你。」
「什麼啊?」虞冉一臉怕麻煩的表情。
「後天我有三個朋友要來,我讓他們上午提前到你的攀岩館,你到時候記得等一下他們。」
虞冉臉上怕麻煩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太陽從西邊出來的驚愕,在秦威航旁邊坐下,八卦兮兮地問:「看不出來啊,你哪兒認識的岩友啊,還一下來三個?」
秦威航說:「不是岩友,是大學同學。」
虞冉眼睛瞪更大了:「大學同學?真的假的,你高中混那麼差,大學都交上朋友了?」
其實也不知道怎麼交上的,秦威航心想,不過他高中的確混挺差的,不愛和同學打交道,現在回想,那個時候蠻幼稚的,沒有人對不起他,是他自己把自己和這個世界隔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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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冉對秦威航的人緣心裡是有數的,長這麼帥,家裡還這麼有錢,人緣還爛成這樣,想想都不可思議,可想而知這小子有多獨。他和鍾競都給秦威航去開過家長會,因為他爸沒空,後來有空了秦威航也不想叫他爸去。那次他去開家長會時怕找不著教室,秦威航就在校門口等他,他在校門外找車位停車,一眼就看見人群盡頭的秦威航,畢竟打眼得很。別的學生都在那兒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就秦威航一個人挎著背包繞過人群走出來,他都還沒給秦威航打電話呢,秦威航就準確地定位到他的車,走過來直接敲了三下車窗,頭都沒低下來確認一下,等著他開窗。
他把車窗降下來,問高高杵在外面的秦威航:「你都不怕敲錯了啊?」
秦威航才彎下腰,手肘搭車窗上,對他挑了下眉,說:「你遲到了。」
秦威航挑眉的樣子就很挑釁,女生看了可能會心跳,男生看了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心跳」。所以他們學校的男生都不怎麼喜歡秦威航,除了個別性向不對的拿他當天菜……
秦威航仿佛不會主動和任何人說話,他開口和人搭話一定是有事。不過那時候女生都喜歡他,暗戳戳地喜歡,明晃晃地喜歡,秦威航剛上高一就一米八四了,那生得儼然就是「世有男神初長成」的模樣,虞冉和鍾競交流過,覺得秦威航高中可能就和女生說過比較多的話,還都是女生主動的,而且對話氛圍說不定並不愉快。
有一次虞冉和鍾競帶秦威航去攀岩,鍾競邊開車邊問秦威航有沒有喜歡的女生,秦威航說我都快考倒數了,你關心我有沒有喜歡的女生?虞冉就說:「可不就是以為你早戀才考倒數嗎?」
秦威航以實際行動證明了,不管早戀不早戀,他都照考倒數不誤。後來因為班主任太過關注他的成績,差點淪為重點關照對象,秦威航才稍微認真了點,爭取讓自己的成績浮在中游,好不那麼成天被盯著。所以他能考上A大法學院,儘管是剛好過線,還真不算稀奇。
秦威航他爸要送他去美國念金融,秦威航怎麼可能聽,和他爸打了一盤精彩的太極,跟他爸說打算考A大金融學院,他爸可能以為兒子終於長大懂事了,A大金融專業畢竟也是亞洲前列,就放心讓他去考了,誰知填志願的時候秦威航給填了個法學院。
虞冉和鍾競都想不通,那時候鍾競腳已經不能走了,因為工作調動來了A市,虞冉看得出來,鍾競最擔心秦威航考A大是為了照顧他這個老師。那天他們三個一起吃飯,鍾競就問秦威航:「你怎麼想的啊,為什麼報法學院啊?」
秦威航說沒有什麼想法,他就是不想學金融。
「那你也沒必要隨便亂填啊。」
「怎麼可能是隨便亂填的呢,」秦威航吃著一塊叉燒,無動於衷道,「如果我能上得了生科院和計科院,我也想填啊。我分數不夠而已。」
一句「分數不夠」,說得可雲淡風輕了,生科院和計科院秦威航也不可能喜歡,只不過排名在法學院之前罷了。鍾競嘆了口氣:「秦威航你是要氣死你爸嗎?」
秦威航筷子頓了頓,低垂的眼眸冷淡了幾分,說:「他要是對我有點數,也不至於這麼天真,以為我考得上A大金融學院。」
這麼自暴自棄的話,偏叫他說出了一股冷酷無情的勁。
那時他想,秦威航是真的冷酷啊,太過愛憎分明的一個人,還好他和鍾競是被秦威航愛著的。
所以秦威航怎麼可能人緣好呢?他和他爸是仇人,和他們這兩個忘年友說話也氣死個人,好在這孩子生得高大俊美,要是個乾癟豆芽菜,都不知道被人痛扁好多回了吧。
沒想到秦威航在A大居然交到了朋友,還是三個,都能湊一桌打麻將了,著實令虞冉意外,而且居然還要來看他攀岩。秦威航他還不知道了,他幾時喜歡外行來看他攀岩啊?他越琢磨心裡越泛出些道道兒,猜想或許事實是這樣的:
酷弟弟秦威航考入A大,終得情竇初開,對某個女生動了心,女孩子要來看他攀岩,還要帶閨蜜好友一起,秦威航心裡不樂意,但愛屋及烏,迫不得已應允了。
呵呵呵,要是想得不錯,隔天他就能見到那三個妹子了,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妹子能撩得動秦威航這號花崗岩雕塑!
秦威航側頭掃他一眼:「笑什麼?」
「沒什麼,」虞冉收斂笑意,拍他肩膀,「我就是替你高興啊!」
秦威航很少見虞冉這麼笑,委實有些噁心,拿掉了虞冉拍他肩上的手,說:「沒事就走吧。」
虞冉還想逗逗他,但心想還是留待後天再逗吧,起身的時候又問秦威航:「要不要我準備點暈車藥什麼的?」
秦威航茫然地皺眉看著他。
「你懂的嘛,要開一個多小時呢,而且山路路況也不好……」
秦威航心想不至於吧,最後還是說:「隨便你吧。」
虞冉就把鑰匙留給了秦威航,臨走的時候見秦威航又是完全不要護具只擦了點鎂粉就走到十米高的攀岩牆前,忍不住提醒:「你就老老實實練個抱石不行嗎?」
都談戀愛了怎麼不懂得為未來女友的終身性……幸福著想!……呸我在想什麼我他媽真的為老不尊!!
秦威航背對著他不在意地說了聲:「這你就不要管了。」
虞冉看他一眨眼的工夫已經上到了五米,空曠的攀岩館裡只聽見他做動態動作時身體與岩壁摩擦碰撞發出的響聲,那聲音是線性的,透著一股優雅的迅猛。虞冉知道秦威航有多熱愛攀岩,他在岩壁上時仿佛是地球的寵兒,就是不會掉下去,除非他自己想。那具身體裡有不輸野獸的本能。
可是曾經鍾競也讓他這樣覺得。
他嘆氣道:「還是注意一點吧,別哪天我早上一開門發現你摔殘在墊子上。」
一串dyno後秦威航停下深吸一口氣,虞冉的話他沒當一回事,下方的抱石墊是深藍色的,他想起安寧曾問他,「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那是一種,用身體去衝擊世界的感覺,你以為會肝腦塗地,但最後地球溫柔地擁抱了你,像又回到了母胎中。
不過那是深水攀岩,在陸地上這麼幹,無疑於作死吧。可是沒辦法,他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起迷戀上這樣的感覺,尤其是每一次他都能安然登頂,又安然落地,每一次每一次,無往不勝,可能人就有點瘋魔了。如果有一天沒能做到了,也許就會像鍾競那樣吧,唯一的不同是,沒有人需要為他的不幸負責。
人造的白光很近地落在他肩膀上,那麼短暫的工夫,他又到達最高處的屋檐了,接著用一個向上的dyno動作抓住了屋檐,這個動作做得很本能,雙腳離開岩壁,一股巨大的引力將他往下拽去,他手指猛地發力,手臂的肌肉賁張起來,幫他對抗地心引力,將他的身體往上拉。
大意了,忘了再塗抹點鎂粉,手上已經出汗了……
低頭望去,不是萬丈高空,只不過兩層樓的高度。身體又自動放鬆了下來,就這麼懶洋洋晃動在冰冷的白光下,慢慢的這股晃動停下來,他就鬆開一隻手,只靠一隻手臂抓握在屋檐,晃動感又來了一波,地心引力像魔鬼在拉扯他。
然而他就是不會掉下去。
除非我想。
恍惚中他又想起和鍾競最後一次一起攀岩,那年他十七歲,風和日麗的一天,鍾競帶他去野外,找了座看起來不錯的山峰,進行傳統攀登。那天太陽很大,光線照射在花崗岩上很刺眼,鍾競給了他一副墨鏡,還誇他戴起來很帥。那是他第一次戴墨鏡攀登,他一輩子都記得。
兩個人交替分段攀時,在他領攀的階段,因為一個岩塞鬆脫,鍾競摔到了半山腰。
雖然事後鍾競和虞冉都安慰他,這只是個意外,那個塞子鬆脫是因為岩縫上方之前被人釘入過岩釘,又被拆掉,岩石縫隙已經鬆動,他們都不知道,再牛逼的攀岩高手也沒辦法,因為這是大自然決定的。可他還是覺得,如果他的經驗更好一點,不選擇把塞子卡在那樣的地方,如果他當時沒有戴墨鏡,裸眼去判斷,選擇另一個更好的位置,也許就會避免悲劇。
他失去的不僅是老師,也是搭檔,是他的保護者。
後來他只是一個人去野外做抱石攀岩,但又總是不滿足抱石有限的高度,擅自爬得越來越高,直到有一次徒手爬到六七層樓的高度,聽見下面有為他鼓掌歡呼的喊聲,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沒有任何安全裝備下爬了這麼高的高度,才想起自己身上沒有繩索,背後沒有保護他的搭檔。
現在他偶爾也會參加一些攀岩比賽,室內和戶外的都有,主辦方會為他提供保護者,也有一些攀岩俱樂部會邀請他當教練或帶隊領攀,活動中也會讓有經驗的人充當他的保護員,雖然都是經驗豐富的攀岩者,過程中也都沒有出過差錯,但他總覺得陌生,尤其是溝通的時候,總覺得費勁。
他已經好久沒有自己的搭檔和保護者了,他可能一輩子都這樣了吧。
如今已經習慣了獨自去戶外攀岩了,再大的太陽也不會戴墨鏡,偶爾看見岩壁上的掛片,還會下意識想去掛繩,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繩子。這樣也挺好的,其實和深水攀岩是一樣的,只是掉下來後的結果不太一樣。但至少他負責的只是自己的生死。
鍾競從未怪他,但要他不怪自己,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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