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與秦威航的室友生涯就這樣開始了,安寧幫秦威航補課,秦威航帶他去攀岩館。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第二次去攀岩館時安寧想起一件事兒,坐一起換鞋時他小聲問秦威航:「來這邊需要交費的吧?」

  他上次也是傻,就這麼來攀完爽完就跑了。

  這天是休息日,攀岩館裡人比上次多,秦威航沒聽見,「嗯?」了一聲朝他低了低頭。

  安寧對著秦威航靠過來的耳朵,侷促地說:「我上次來沒給錢啊……」

  秦威航聽完,抬起身看他一眼:「我找你補課也沒給錢啊。」

  安寧還是覺得不妥:「那不一樣,補課是在我們自己的地盤,這兒是人家的地盤。」

  秦威航坐在長凳上,一邊彎腰套鞋一邊有些失笑,自言自語:「……我們自己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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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老愛學人說話啊,安寧無奈地說:「上次該不會是你幫我付的錢吧?」

  秦威航穿好鞋踩地上,抬起頭來,說:「我是這兒的員工,作為員工的福利之一,就是可以帶你來這邊不用給錢。」說完他站起來,說了句,「西瓜的錢都省了,你還在意那點芝麻嗎?」

  安寧坐長凳上看秦威航起身走向抱石牆的背影,慢慢才反應過來,芝麻是指這個攀岩館,西瓜是指秦威航啊!

  這算是自誇吧?然而就連自誇都這麼酷……

  雖然是室友,但他和秦威航碰頭的時間認真算來也不多,也就每周一三五的晚上,平常他還是要去圖書館自習到快11點才回來,他回來時秦威航要麼已經睡了,要麼壓根不在寢室,如果快11點了秦威航人還沒在寢室,那基本上就不會回來了,第二天他會直接去上課。

  安寧每周周六和周日早上都會跟秦威航去攀岩館,為了訓練時間能長點兒,兩個人總是天不亮就起床,搭最早一班地鐵去岩館。他們到的時候往往才七點,岩館裡一個人都沒有,從七點到九點這段時間,偌大的攀岩館就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

  深秋的早上和夜晚沒有兩樣,天上滿布星子,路上的路燈也還亮著,他們披星戴月地來到岩館,秦威航開了燈,安寧就看著頭頂的燈光次第亮起,照亮那些人造的岩壁和岩石,他忍不住回頭對秦威航說:「像不像日出啊?」

  秦威航便順著他說:「嗯,像黎明牆。」

  安寧問秦威航:「你想過去挑戰黎明牆嗎?」

  秦威航的確想過,他剛學攀岩的時候,因為天賦過人,曾經狂妄地想,我一定要在二十歲之前挑戰黎明牆,可是後來鍾競發生意外,他再也沒想過這件事。如今被安寧問到,腦海里又浮現出十五歲那年看的那部《黎明牆》,他明明曾經那麼心潮澎湃,攀岩對他來說從不意味著孤獨,像現在這樣的心如止水和孤獨。

  「想過。」秦威航說。

  他聲音里透著沉沉的情緒,安寧笑著說:「要是有一天你真的去挑黎明牆了,一定要告訴我,我想親眼看著你紅點它們。」

  秦威航看向身邊人,喉結滾動,想說那太遙遠了,但此時此刻,和這個人聊著,那個遙遠的夢好像被拉近了幾厘米。雖然只有幾厘米。

  ***

  每個周末早上那幾個鐘頭,成了安寧最充實快樂的時光,攀岩的時候他什麼都不用想,不用計較生活費,也不用憂心學業,只需要盡情地釋放自己,雖然還只是在攀岩館裡抱石,但他已經感受到了自由的氣息。

  有時候周末他們起得太早,秦威航睡眠不足的時候就會在地鐵上補眠,地鐵車廂里也只有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地坐著。安寧看著秦威航雙手抱在胸前,低垂著頭補瞌睡,這個時候他會注意到秦威航的眉毛很濃,他睫毛也很濃,它們有墨一樣的色澤,和畫筆般的筆鋒,以前意識不到大概是因為秦威航都是睜著眼睛的,就沒有什麼能濃過他的眼睛。再好看的眉睫,也只是他雙眼的陪襯。

  到站廣播響起時秦威航就會睜開眼看看外面,安寧就說:「你放心睡吧,到了我會叫你的。」

  很開心的是後來秦威航真的放心睡了,他也不再低著頭,有時會仰頭靠在椅子上,有時會倚著靠門的欄杆。這個人太好看了,所以不管怎麼睡都像拍畫報一樣,安寧笑著想,想像一隻健美的黑豹,它就是不管怎麼躺著歪著都是帥氣的,它就配這麼帥氣。

  攀岩館和去攀岩館的地鐵都榮升為了他的最愛,他已經搞不清楚是因為攀岩,還是因為秦威航了。

  有一次在地鐵上,秦威航頭抵著欄杆睡得有點沉,安寧看他每次陪自己去攀岩館都這麼疲倦,也覺得有些罪過,周六下午秦威航可能是去野外攀岩了,星期天他們還得起這麼早,於是他沒有叫醒秦威航,讓他多睡了十五分鐘,一口氣坐過五個站,才開口叫他:「秦威航?秦威航?」

  這都沒能叫醒他,安寧只好起身,走過去拍了拍秦威航的肩,他一拍秦威航的眼睛就睜開了,從下方那樣直直地看著他,安寧直起身,說:「得下了。」

  秦威航放環抱的手臂坐起來,聽到了到站廣播,皺眉抬頭問他:「坐過站了?」

  安寧點頭,心虛地說:「我也不小心睡著了。」

  秦威航看了他一會兒,也沒說什麼,提上一旁的背包站起來,說:「走吧。」

  門開了,還是習慣性的,秦威航走在他身後,他們到對面坐反方向的列車,倒也方便。上車後安寧說:「我看你挺累的,你再睡會兒吧,我看著站點。」

  秦威航向後靠在長椅上,右手搭著椅背,口吻有些無奈地說:「那我們今天搞不好要在這班列車上睡過去又睡過來了。」

  安寧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秦威航看著他,慢慢也笑了。

  ***

  進入十二月,高數已經給秦威航補得差不多了,重頭戲還得是專業課,秦威航高中也是理科,高數學起來很容易,法律會更棘手一點。補高數的時候秦威航總是歪著頭手撐著額頭漫不經心,到補專業課的時候安寧再也沒看見秦威航這麼放鬆的姿態,他眉頭時常是皺著的,整個人反覆處於一種不得不強行說服自己的狀態。

  實在無法理喻的時候,秦威航就會像現在這樣,雙手按在桌上,長吐一口氣,問他:「為什麼啊?」

  對於一個能在法學課堂上講出化學閹割這種話的男人,這一聲沉沉的「為什麼」根本不是詢問,這是在質問,安寧只得以苦笑對之。

  秦威航問他:「你不覺得很氣嗎?拐賣一個女人還沒拐賣一隻一級保護動物判得久?」

  安寧也不知如何化解秦威航的不滿,只能點頭:「法律是有滯後性。」

  「這也太滯後了。」秦威航把書往旁邊一扣,儼然是「這東西誰愛學誰學我反正不學」的不屑。

  安寧真擔心他下一秒就要說「不學了」,好在秦威航氣歸氣,也沒有真站起來一走了之。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安寧說,「我也覺得不公正,要改變起來也很難,不是一兩個人能辦到的,得一兩代人才能辦到。可是你不學它,你連改變它的機會都沒有。」

  「你為什麼學法?」秦威航問道。

  安寧沉默了,他不想讓秦威航知道自己有一個被判刑的父親,更不想讓秦威航知道至今他也覺得他父親罪不至此,更加更加不想讓秦威航知道他爸爸是因為賣正版教輔但沒有相關許可證被判刑的,因為秦威航一定無法理解。他小學時的學費,生活費,都是父親每年靠跟人合夥賣正版教輔賺來的那兩萬元,較真地說,那都是贓款,所以他是被贓款養大的孩子。父親是個文盲,還是法盲,但最可笑的是,他竟然在和人搭夥的時候還要確認「這些都是正版書吧,我們不能賣盜版啊」。

  「有很多人,犯了一樣的罪,不一定獲得一樣的懲罰,有的人明明侵害了別人,卻能免於懲罰,有的人被傷害了,卻又討不到公道,因為有的人請得起好的律師,有的人請不起,我學法是因為我想當一名公益律師。」安寧說。

  說這些時他心裡其實也不是很確定,他是很認真的,但這樣的話聽起來可能更像是披著「高尚」外衣的陳詞濫調吧。他沒有和別人說過自己想做公益律師,因為他夢想中的那種數十年如一日為弱勢群體打官司的公益律師著實太高尚了,但是這種高尚,湊近了去看,根本就沒有什麼耀眼的光環,它是灰色的,充滿泥土和灰塵的味道,高尚的人們一直都灰頭土面,他們要面對很多打擊,艱難和不如意,信念不夠強大,隨時都會被打垮。他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到,所以當被問到為什麼學法律時,他只是說我想做律師。這是第一次,他袒露了一個羞於啟齒的「夢想」。

  秦威航看著他,並沒有評價這個理想,他把那本反扣的書又翻了過來,書頁被壓皺了,他用手掌壓平了它:「你是不是覺得我的看法很偏激,很不尊重法律?」

  安寧笑起來:「沒有,我覺得我們要尊重的是法律的精神,不是要為現行的法律背書,真正推動法律革新的是你這樣的人。」

  秦威航頓時失笑:「我就算了吧。能不掛科我就滿足了。」

  安寧心裡很慶幸,其實秦威航還是很好哄的,外表那麼具有侵略性的男生,內心卻意外地很溫柔。

  雖然秦威航自己不這麼認為,但他卻覺得秦威航未來一定是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的人,不管他從不從事法律行業,哪怕就是去征服那些岩壁,他也能改變和影響許多人。他只是對自己的能量還沒有自覺。

  而自己的話……可能做一個公益律師就滿足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能堅持多久,但只要是能幫到一些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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