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安寧醒過來時客廳的燈已經關了,他躺在沙發上,身上裹著一床很厚的羊毛毯,確實是裹著的,睜開眼時除了腦袋,連脖子都埋在毛毯下,屋子裡還開著地暖,睡得他都快流汗了,幾乎是被熱醒的。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秦威航沒在,他以為秦威航回客房睡了,掀開毯子坐起來,才看見露台的方向亮著燈,秦威航一個人坐在露台的台階上,羽絨服的連帽拉起來罩住了頭。

  露台那一盞燈光比月光亮不了多少,安寧看著秦威航弓起的修長寬闊的背,有種錯覺,仿佛下一秒他就會變回一隻黑色的大豹子,拉長矯健的身體在月光下伸一個迷人的懶腰。

  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晚上三點多了,安寧起身走出去,門一拉開,秦威航就聽見了動靜,扭頭看過來。

  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秦威航羽絨服的兜帽是拉起來的,兜帽邊緣是一圈暖和的貂毛,那些柔長細碎的毛在夜色下絲絲拂動,藏在那片陰影中的秦威航的眼神冷得像在西伯利亞的平原,又乾淨得像懵懂的狼,那樣子太蠱惑人了。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啊?」安寧走出來,立刻感到庭院的涼意。

  秦威航把頭轉了過去:「睡不著。」

  安寧走到他旁邊坐下,說:「那咱們聊天吧。」

  秦威航偏頭上下打量他一眼:「睡醒了?」

  安寧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秦威航低頭拿起旁邊的啤酒罐,但沒有喝,只是拿在手上「咔」地捏了一下,說:「你不是說你不困嗎,結果丟下我一個人就睡了。」

  安寧愧疚地說:「你也可以叫醒我嘛……」

  「我叫了。」

  「啊?」安寧眨眼,「真的嗎?」

  「騙你幹嘛,」秦威航眼角餘光瞥到身邊探著頭看自己的人,那個反應讓他無法控制地挑了下眉,「叫了你好幾聲,你不起來我有什麼辦法。」

  這讓安寧更尷尬了:「我可能是累瘋了……」又問,「那壓軸是LOTUS嗎?」

  秦威航點了下頭。

  「唱的什麼啊?」

  「不記得歌名了,」秦威航兩隻手轉著那隻易拉罐,看著庭院遠處,「只記得一句歌詞。」

  「什麼?」

  「Iwishitislove。」

  安寧笑起來:「這個就是歌名。」

  還說不是LOTUS的粉絲,秦威航看向他,眼睛有些微醺,似笑非笑般,想說我以後可能會去看他們的演唱會,到時候能叫上你嗎,但好像又不是很合適。

  兩個人坐在空曠的夜色下,安寧又想起坐在輪椅上的鐘競,還是無法不在意,小心問:「我能問問你老師……為什麼會這樣嗎?」

  秦威航本來不想和任何人說那起意外,每當人們旁敲側擊地問起,它就像一根刺,總要猝不及防扎他一下,可也許是這一夜太溫柔了,這個眼神太溫柔了,他覺得那根刺好似都軟了。

  這是多少年後第一次那麼仔細地回憶那時的情景,鍾競是怎麼在他眼前掉下去的,自己又是怎樣在恐懼混亂中等待救援隊到來,最可怕的一幕其實發生在醫院裡,是當醫生告訴他們鍾競可能沒法再行走時,那時他真的想過,要是能把自己的雙腿還給鍾競就好了,如果能讓鍾競重新站起來,無論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說起這些時,來自身邊的注視始終溫馴而溫柔,當他說到那些血淋淋的瞬間,那些走投無路和極度惶恐的日子,這個眼神也會被刺痛。他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反過來拿著那根刺在刺一隻無辜的小動物,那根刺有多麼尖銳,因為這隻動物過於柔軟,它全感受到了。

  可他又覺得對方在悄悄拔他的刺,又怕弄疼他,他要是皺眉哼一聲,這個人或許比他還要難受。

  安寧聽完後沉默了許久,輕聲說:「所以你後來都是一個人啊。」

  秦威航沒說話,默默喝了口酒。他從來沒和別人說過這件事,因為從來沒從別人那裡指望過什麼,負罪感這種東西只能自己背負,他也願意背負它,這已經是最低程度的懲罰。可是今天他好像變得脆弱了,竟然這麼渴望被安慰,被這個人安慰。

  安寧也不知能說些什麼安慰對方,說不是你的錯嗎,可是這樣只是在反覆提醒秦威航就是他的錯吧,說我理解你嗎,可我又不是當事人,僅憑秦威航的三言兩語我真的能感同身受嗎?

  他使勁地想,努力地想,然後想到了,能夠最低限度地給秦威航一絲安慰的方式:

  「你還記得我給你補課的時候說的我爸的事嗎?」

  秦威航看向他。

  「他在監獄裡只待了一年,後來診斷出癌症晚期,保外就醫了半年就過世了。」安寧說,「然後我去了我母親那兒,我爸媽離婚很早,我那時只有五歲,小的時候我記得我媽還是常來看我的,讀小學以後就來得少了,後來我才知道她有了自己的家庭。我爸過世後我就去了她那兒,我其實……當時挺怕她不要我的,但她還是接納了我。雖然……我還是會很想我爸,我覺得我和我爸相依為命就好了,這樣我也不用去打擾我媽媽的新生活。」

  想不到安慰的話語,就用我自己來安慰他吧,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就像《天台》那首歌里唱的,「你說心跳不動了,我給你看我的傷口」。

  本意明明是想安慰秦威航,自己卻越說越難過,他也是有過美好童年的,也有過愛他呵護他的親人的。

  「我爸去世後,總覺得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真的很需要我了。」

  ……竟然說出來了,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甚至不敢往心裡去的一句話,當秦威航說起鍾競因為自己的過失再也無法站起來時,他覺得自己的這個傷口也被揭開了。

  坐在旁邊的秦威航就這樣不做聲地聽著,安寧也不記得自己是說了句什麼,也可能是有些自暴自棄的話,他忽然聽見秦威航回了一句:「……怎麼會呢,你這麼可愛。」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目瞪口呆地看向秦威航。秦威航的眼神微醺著,像是終於有一點點醉了,他比平時更泰然自若地接受了他的視線,雙手搭在曲起的長腿上,側頭對著他說:「真的,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男生,」他笑了一下,搭在膝蓋上的手忽然抬起來,安寧睜大眼看著那隻手伸過來,放在他腦後揉了揉,手的主人促狹地道,「蘑菇頭小青蛙。」

  這是安寧第一次那麼切身地感受到秦威航手掌的寬大和力量,那隻手揉著他的腦袋,卻仿佛從上而下支配了他的身體,他一瞬不瞬看著秦威航明亮深沉的眼睛,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這是什麼意思?這樣的舉動這樣的話,是因為醉了,還是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你現在不是蘑菇頭小青蛙了,」秦威航說,他靠近來,看著他的眼睛,「是眼睛很美的動物。」

  說完他收回了手,就這麼向後躺在了露台上,嘴裡孩子氣地喃了一句「發明隱形眼鏡的人是天才啊」,便仿佛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原來是這樣的安慰啊,秦威航合著眼,感到胃裡的酒精化作一股熱量,溫暖了四肢百骸。從沒有人這樣安慰過他,我告訴他我的傷疤,他就給我看他的傷口,都是秘密,又都不再是秘密了。這樣真好,讓人一瞬間就接受了所有的苦楚,因為得知原來它們均勻地落在你和我的肩膀上,與你分享後,它們從痛苦變成了寶藏。

  沒有動靜了,四周只有夜晚的蟲鳴絮語。安寧看著平靜地躺在地上的秦威航,秦威航揉過他頭髮的右手此刻搭在胸口下方,那兒是胃吧。他小聲喊了聲:「秦威航?……秦威航?」

  高大帥氣的豹子精睡著了。

  安寧的喉嚨扯了扯,懷著難言的情緒,也輕輕向後躺了下去,小心不要碰到秦威航,與他並肩躺在了露台上。他們頭頂是冬季清冷的夜空,他望著那顆最亮的孤星許久,才鼓起勇氣轉過頭,看到了睡在身旁的秦威航,羽絨服的兜帽往後垂了下去,秦威航弧度飽滿漂亮的額頭和顯得有些孤傲的高挺鼻樑,在月光下一覽無遺,染上了令人沉醉的紫色。

  安寧並沒有睡著,他已經睡不著了,而且露台太冷了,他躺了一會兒坐起來,又喊了聲秦威航。秦威航沒理他,還往一旁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安寧湊過去,俯身拍他肩膀,說:「太冷了,我們進去睡吧。」

  秦威航還是沒有動,安寧沒轍地坐著,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自言自語:「我要是能把你抱進去就好了……」

  可惜你太高大了,也很重,你怎麼這麼高大重啊秦威航……

  他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自己起身回了屋,先去洗手間摘掉了隱形眼鏡,然後把沙發上那床毛毯抱了出來,蓋在了秦威航身上,自己也在旁邊躺下,心說算了,我陪你感冒吧。

  紅著臉把毛毯拉起一角,蓋在自己腰上,他輕聲對著秦威航的後背說:「不好意思啊,實在太冷了,又只有這一條羊毛毯。」

  毛毯的長度不太夠,他只好又往秦威航的方向靠近了幾分,秦威航的羽絨服是敞著的,翻身後兜帽也往一邊垂落下去,拉開了領口,露出裡面那件黑色圓領毛衣,和秦威航裸露的後頸。安寧盯著秦威航乾淨的脖頸,他發尾那些推得薄薄的青色,可以想像他寬闊的肩將黑色的毛衣撐得如何的平滑溫柔,毛毯搭在兩人肩頭像一座吊橋,秦威航後背那塊是空著的,但是再靠近一點自己就貼上秦威航的背了,很不妥當。

  安寧雙手搭在羊毛毯外,仰頭看著天空,心想我這樣是不是特別欲蓋彌彰啊,私心太明顯了吧,說好不能占人家便宜的。可是我總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外面,自己去客廳里睡著啊……這樣煩惱著煩惱著,後來竟然也睡著了,在涼颼颼的露台上,和喜歡的人一起。

  ***

  第二天一大早,睡了個饜足的鐘競起床,經過陽台時冷不丁看見躺在露台上的兩個男生,一臉活見鬼的表情。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麼回事,有房間不睡,非要睡外面,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輪椅移到陽台,他朝著下面喊:「秦威航?!秦威航?!」

  秦威航醒了,渾身腰酸背痛,他坐起來才看見睡在自己旁邊的安寧,聽見鍾競在三樓陽台問他:「你們在幹什麼?!」

  秦威航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迷惑地看著縮著身體睡在自己背後的安寧,沒抬頭地說了聲:「不知道。」

  「什麼?」鍾競沒聽見。

  秦威航抬頭盯他一眼,提高了音量:「沒幹什麼。」

  鍾競無奈地搖頭。

  秦威航低頭喊了安寧兩聲,安寧十分痛苦地睜開眼,身上發涼,很不舒服,然後感到秦威航的手背貼在他額頭上。

  他貼了一會兒就拿回去了,問他:「你怎麼睡在這兒?」

  安寧艱難地爬起來,嗓子干啞地說:「本來只想躺一會兒的,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秦威航把毛毯放他身上,說:「這毯子你拿來的吧,你為什麼不進屋睡?」

  安寧被問住了,想秦威航喝了酒,估計昨晚聊天的事全忘了,只好說:「本來是想陪你喝酒聊天才拿的毯子……」

  秦威航輕蹙眉頭,不置一詞地看著他,片刻後鬆開眉頭,說:「你臉好紅啊。」

  安寧一陣心虛,心想誰叫我的臉皮這麼不爭氣呢。

  秦威航撐著膝蓋站起來,說:「進來吃顆退燒藥吧。」

  安寧頭暈眼花地跟在他後面,秦威航拉開露台的門,說:「以後我睡哪兒你都不用管我,我睡野外睡慣了。」

  安寧暗罵自己真是個書呆子,也可能是被戀愛腦搞腦殘了,盡做這些傻不溜丟的事。戀愛的人智商會下降,原來是真的,他拿什麼體格去和秦威航拼?他覺得自己的智商快被秦威航蠱成負數了。

  吃早飯的時候安寧已經有些痛苦了,鼻塞到出不了氣。鍾競又好氣又好笑,秦威航這麼亂搞就算了,學霸同學為什麼也跟著他亂來啊,果然是近墨者黑嗎?秦威航這墨的戰鬥力真是出奇的強,帶壞好學生有一整套。

  秦威航很快吃完了早飯,站起來說:「我們先回去了。」又對安寧說,「吃不了就別吃了。」

  鍾競把車鑰匙給他:「開我的車回去吧。」

  安寧想著自己果真是給別人添麻煩了,臉上寫滿歉疚。

  秦威航看了他一眼,拿上外套披上肩,說:「不用了,我們坐計程車回去。」

  鍾競說:「那你們下去得走多久?」

  秦威航回頭問安寧:「能走吧?」

  安寧立刻點頭,沖鍾競說:「沒事的老師。」

  嗓子都這樣了逞什麼能呢?鍾競搖搖頭,不過這兩個人真是配合默契,他都插不上話,唉,也算什麼鍋配什麼蓋吧。

  離開別墅,安寧能感覺出秦威航走得出奇的慢,以前都是走在自己前面,這一次始終走在自己旁邊。到藍田郡大門這一段路程他們好像走了很久,上計程車後安寧和司機大叔說了地址,秦威航把車門拉上,又和司機說了聲:「能把車窗關上嗎,有點冷。」

  前後的車窗都搖了上去,安寧看著秦威航窸窣一聲往後靠在椅背上,這一次秦威航的岔開的長腿毫不避諱地靠在他腿邊,而自己再沒有避開。

  快到學校的時候安寧提前拿出手機,秦威航瞄他一眼,說:「幹嘛啊?」

  安寧啞著嗓子說:「這回我來付車費吧。」

  秦威航看了看他,從羽絨服的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機,拍他手上:「那你付吧。支付密碼123123。」

  安寧沒想到秦威航把支付密碼都說出來了,捧著那部iPhone目瞪口呆。

  秦威航才把手機拿回來,說:「騙你的。」他打開了微信界面,說,「別和我客氣了,好嗎?」

  安寧好似被他平淡的語氣蠱住了般,身不由己地點點頭,秦威航才轉過了頭,看向車窗外。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