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世界盡頭之海


  一切重回寂靜,仿佛剛剛千軍萬馬來襲的場面全是錯覺。

  天空中的蘑菇雲漸漸消失,地面上的煙塵卻未散去,零星的火光也還沒消失,但五個巨大的深坑依然十分顯眼。

  大坑的中央,殘留著一些猩紅的岩漿,熱浪和蒸汽還在上面翻湧著,高溫的流體順著無數的裂痕緩緩流淌,形成了一道道赤紅如血的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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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

  神威車輪上,韋伯咳嗽了幾聲,頭髮已經捲曲了起來,臉上全是灰塵。

  他臉上還殘留著驚駭之色,因為間桐宅一戰,他知道無銘有這一招,不過同時五發「核彈」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敗了。

  韋伯心中有了明悟,他看向一身旁的Rider,剛剛Rider用身體護住了他。

  大帝皮膚上則有多處燙傷,紅色的披風也破破爛爛,模樣頗有些狼狽。

  但他的臉色依然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挫敗感。

  他和韋伯之所以還活著,除了剛剛及時避過了爆炸中心,還因為有神威車輪的保護,這件寶具有一定的防護效果。

  不過,神威車輪也因此損壞了。

  兩頭神牛皮膚在滲著鮮血,身上全是嚴重的燙傷,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車架不少地方開裂了,處處焦黑。

  大帝沒有吭聲,目光深邃的注視著不遠處的那人。

  一頭白髮隨風而舞,漆黑瞳孔中一片冷漠,無銘僅僅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如同萬米孤峰般的超絕壓迫感。

  大帝跳下已經損壞的神威車輪。

  他拔出雪亮的佩劍,沉默著,一步一步朝著無銘走去,留給韋伯一個決絕的背影。

  「Rider!!」

  韋伯雙目泛紅,忍不住喊了一聲。

  少年知道自己的從者要死了,他剛剛抽空觀察了一下無銘,對方身上的魔力氣息依然充沛,沒有一絲下降。

  這是何等可怕的實力。

  不僅輕而易舉就擊潰了數萬大軍,而且自身毫髮無損,似乎連消耗都沒有。

  大帝腳步不停,手臂提著寶劍,向前方不遠處那個土丘上的男人走去。

  赤紅的荒野上,雷恩輕輕一抬手,上千把寶具流轉著寒光,拔地而起。

  刀槍劍戟黑壓壓的連成一片,遮蔽了星光,投下大片的黑影,大帝孤身迎著那些寶具,在死亡的陰影下前進。

  韋伯目光中充斥著絕望之色。

  為什麼,那個無名的英靈會如此強大,連數萬從者大軍在他面前都不堪一擊。

  很絕望,也很害怕。

  但少年依然壓下心中對死亡的恐懼,跳下神威車輪,腳步踉蹌著追了上去。

  「Rider,等等我!」

  聽到少年近乎絕望的吶喊,大帝終於止步。

  他回頭看一眼滿臉淚水,明明身體瑟瑟發抖,依然向他跑來的瘦弱少年。

  身材健碩的征服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很快又變得非常嚴肅起來:

  「回去吧,這裡不是你戰鬥的地方。」

  「為什麼?Rider,我不是已經加入了你的麾下嗎?」激昂的情緒讓韋伯渾身震顫,淚水潰堤似的滂沱而下。

  就在抵達冬木大橋前,他已經成為了伊斯坎達爾的臣子。

  韋伯的這段話讓霸軍之主露出笑容。

  對臣子而言,王的笑容就是超越所有獎勵的報酬。

  少年淚流不止,抬頭挺胸,壓下心中的猶豫和恐懼,但還未等他上前準備與王一同赴死,王卻伸手制止了他。

  「韋伯·維爾維特,揭示夢想是我身為王者的義務,而身為臣子,你的義務就是看清楚王者展示的夢想,傳與後世之人。」

  征服王看起來依然霸氣十足,他帶著爽朗的笑容,語氣卻十分堅定地命令道:

  「活下去,韋伯。去見證這一切,然後活著去講述一切!告訴世人你的王活得如何快意,告訴世人伊斯坎達爾的奔馳是何等矯健迅猛!」

  他拒絕了少年一同戰鬥的請求。

  相處時間不長,但大帝很了解無銘。

  如果此刻韋伯上前,無銘不會手下留情,如果他待在原地,則不會有危險。

  上前衝鋒是敵人,留下旁觀是路人。

  大帝知道無銘的性格,那傢伙有一套自己的行事理念,一向對事不對人,既不會濫殺無辜,也不會心慈手軟。

  韋伯低了下頭,再也沒有抬起來。

  大帝立刻轉過身去,不需要任何言語表達,在誓言之前,就連離別都失去了意義。

  因為在伊斯坎達爾的麾下,王者與臣下的羈絆是超越時空永恆不滅的。

  一匹威風凜凜的駿馬不知從哪裡跑了過來,這是大帝的坐騎,「王之軍勢」已經崩潰,但這匹馬卻並未消失。

  「好啦,我們上吧,布賽法拉斯!」

  征服王跨上戰馬,握住韁繩,一踢坐騎的側腹,開始最後的疾馳。

  「啊啦啦啦啦啦啦──!!」

  他發出雄渾的啦哮,沖向等著他的大敵。

  他是一名軍事統帥,很清楚勝負已分,但那又如何,贏不了又如何?

  他心中沒有放棄也沒有絕望,有的只是幾乎從胸口蹦出來的興奮而已。

  厲害,那傢伙實在太厲害了,不僅天下萬兵盡在其手,一口氣解放五件寶具也輕而易舉。

  這個男人就是他最後的敵人。

  若是能跨越那道難關,征服他,之後數萬大軍配合數萬寶具,就是天下無敵的軍陣!

  這樣一支大軍,足夠打到世界的盡頭!

  曾經有一位少年這樣想過。

  在那群山疊巒的另一頭究竟能看到什麼?

  在那蒼穹青空的彼方究竟有些什麼?

  當男人們還是往日少年時,都曾經有過這樣的幻想。

  多少人也曾經這樣想過,放下一切包袱,去踏遍千峰萬仞,去跨越江河湖海,去遙遠的異國他鄉,去世界的盡頭……

  「榮耀就在遠方」──就是因為遙不可及才要去挑戰。

  為了看著自身背影的臣子,他也一定要歌頌霸王之道、展現霸王之姿。

  大帝發出暢快的長笑,與愛馬一同奔馳在荒野上。

  一把把寶具發出沉重的呼嘯聲投射下來,他駕馭著駿馬,靈活的躲避著那些寒光四溢的刀劍,但兵器太多了,鮮血不停地從他強壯的身軀中濺出。

  但是與奔馳的快感比起來,這種程度的痛楚根本不算什麼。

  他曾一路走過,多少崇山峻岭,多少長江大河,多少艱難險阻……他也曾經畏縮過,說什麼山的那頭還是山,越過一條河流,也只會看到下一條河流。

  根本到不了──世界盡頭。

  但是,恍惚間仿佛聽到了遠方的浪濤聲,看到了傳說中那片暮靄籠罩的海岸,除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濤之外,一無所有,茫茫無際的永恆之海。

  無盡之海,烙印在王的夢想中,那描繪的景象,是他最終仍然無法親眼得見的地方。

  轟──轟!

  一發發寶具砸落,血液迸射時,伴隨著一聲嘶鳴,愛馬布賽法拉斯倒下了。

  裂開的地面上,爆炸的火光中,大帝無暇為完成使命的摯友哀悼了,他舉起劍,用自己的雙足奮力奔跑。

  能衝過去嗎?又會在哪裡倒下?

  他不去想,更不能停下腳步。

  雷恩只是靜靜地的站在荒野上,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個男人的夢想,他聽到了,聽到了世界盡頭的海潮之音。

  王之軍勢已經崩潰,但那個男人的心象卻依然還在──隱藏於灼熱沙漠下的海浪,虛無縹緲卻又真實存在。

  遙遠盡頭的海岸邊空無一物,海浪來回拍打,這是此世最終之海的海浪聲。

  出於敬意,雷恩伸出了一隻手,魔力涌動著,一把藍紫色的魔刀凝聚成形。

  他握住了魔刀,一步踏出,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向著伊斯坎達爾全速衝去。

  這樣的敵人,必須親手砍他才行。

  「哈哈……啊哈哈哈哈!」

  大帝注視著強敵的到來,忍不住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猩紅的鮮血從身上多處傷口處灑落,很快染紅了腳底。

  聆聽著胸膛中的海浪拍打之音。

  腳底那潮濕的觸感,讓他覺得自己在海岸線奔跑,腳尖沖開海水泡沫的感覺真是舒暢啊!

  荒野之上,星夜之下。

  兩方手持兵器,向著對方狂奔,幾乎是眨眼間的功夫,便貼近了彼此。

  熾熱戰意高漲,無濤殺機澎湃。

  雷恩手臂肌肉鼓起,體內的群星之氣瘋狂貫注入魔刀之中,一刀撕裂大氣,快出殘影的刀刃散發出幽藍色的寒光。

  「喝啊啊啊啊!!」

  強敵近在眼前,大帝一邊發出響徹雲霄的吶喊,手臂竭力斬下塞浦路特之劍!

  他們幾乎同時舉起了兵刃。

  下一秒,刀芒和劍光剎那間劃破夜空!

  本來眨眼即逝的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被拉得有如永恆般長久,彷佛連流逝的時間都停下來了。

  兩人交錯而過,刀劍掀起的勁風吹起了彼此的外套。

  沒有任何徵兆,也毫無脈絡跡象,一朵鮮艷的朱紅血花在大地上綻放!

  哐當一聲,寶劍也掉落在地,大帝這才如夢初醒,魁梧的身軀一抖,雙膝跪倒在地上,掀起一陣灰塵。

  他胸口有一道巨大的傷口,血流不止,而且傷口一直蔓延至右胳膊,不僅差點被開膛破肚,連持劍的右手都被廢了,

  「很快的刀,我沒有看清你的招式。」

  大帝沾滿鮮血的嘴角露出苦笑,短兵相接,他的塞浦路特之劍沒有砍到敵人,但是無銘的刀卻砍中了他。

  這證明了,對方的武藝遠高於他。

  雖然之前有所猜測,但真正面對時,才發現這個傢伙根本沒有弱點,遠程近戰全部點滿,強得像個怪物。

  Caster,一個本該最弱的職階,卻來了一個這樣的傢伙。

  雷恩撿起大帝的佩劍──塞浦路特之劍,也就是遙遠的蹂躪制霸,一件A+級對軍寶具,可用來召喚神威車輪。

  心中默念一句解析。

  大帝目光一動,他大致知道無銘在做什麼,之前王者酒宴時,他投影過酒勺。

  雞肋的投影魔術,居然被運用了這種程度。

  大帝也沒多想,敗者被搶奪財寶再正常不過了。

  他注視著這片血與火燃燒的赤紅荒野,似身似幻的屍骸堆積著,一把把插在大地上的刀槍劍戟仿佛墓碑一樣。

  滿目瘡痍的大地,荒涼,破敗,死寂……無聲訴說著曾經的慘烈大戰。

  「無銘,你沒有夢想,你的心已經千瘡百孔。」大帝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他不清楚他的故事,但這片滿目瘡痍的荒野上,留下的只有傷痛和孤寂。

  雷恩手持魔刀和寶劍,來到征服王面前,神色平靜的看著他,語氣淡漠的說道:

  「我所見過的人,全都是一樣的,要麼是酒、要麼是女人、要麼是神、家族、王、夢想、財富、子女、力量,或者小說,歌謠,影視……人如果不沉醉於某些東西,估計都撐不下去的吧。

  所有人都是某些東西的奴隸,你也是。征服王,你又沉醉於什麼?無盡之海嗎?」

  曾經有一個人告訴過他這段話,那人名為凱尼·阿克曼,被他親手關進了大牢。

  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大帝聞言一怔,沉默了一會兒後才開口道:

  「嗯,是啊。」

  「征服王,你的夢醒了嗎?根本沒有所謂的無盡之海,這個星球沒有盡頭。」

  「是啊,一路追尋,跨越炎熱的沙漠、翻過嚴寒的峻岭、渡過洶湧的大河,從不知名猛獸的獠牙下逃出生天……結果到頭來,似乎就是一場遙遠的夢。」

  大帝輕輕一嘆。

  當他降臨於這個時代,翻開地圖,發現馬其頓帝國也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時,他很高興,因為還有遼闊無比的地方可以征服。

  可是,世界同樣是個球,根本沒有所謂的盡頭,直至終點也不過是回到原點。

  何等諷刺啊。

  嗤~

  寒光一閃,雷恩一刀刺穿了Rider的胸膛,大片血液瘋狂噴灑而出,染紅了地面上。

  大帝嘴角溢出血跡,神志開始模糊。

  他眯起迷濛的雙眼,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星辰,那枯寂黑暗中浮現的縷縷光輝,給人一種晦澀的溫暖。

  彌留之際,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麼,突然睜大了眼睛,迎上了無銘深邃的目光。

  世界如此廣闊,如此美麗,沒有一個叫做無盡之海的地方,真的重要嗎?

  久遠之前在小亞細亞所做過的夢──在這片遠東的土地再次看到與那時候相同的夢想。

  想起這一切奇妙的種種,伊斯坎達爾露出微笑:

  「無銘,宇宙何其浩瀚無垠,也許在星空的彼方,就有無盡之海也說不定?」

  「那當然。」雷恩拔出魔刀,認真回應了他。

  「哈哈,之前誤會你了,心中能有一片星河的男人,怎麼可能沒有夢想。」

  抬頭看著那片無比遙遠,甚至顯得有點虛幻的銀河,大帝暢快的笑了起來。

  他此時才算懂了這個男人,即使是站在滿目瘡痍的荒野上,即使認為夢想虛無縹緲,那片星辰之海依然沒有消失。

  心象,心向。

  雷恩把塞浦路特之劍插在Rider面前:「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征服王,將這句話送給你。」

  「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最後應了這麼一句溫吞的回答後,大帝露出了似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他很喜歡這句話,旅途沒有盡頭又如何,沿途的風景從沒讓他失望過。

  下一場夢境差不多就要開始了。

  聆聽著時空彼方的海潮之音,Rider慢慢閉上了眼睛,安靜地消逝在原地。

  世界盡頭的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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