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x馮子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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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煥陽,今年應該是我喜歡你的第十年了。正正好好，十年。
長到足夠讓我們從小學到大學快畢業，從官湖那樣的小城到北京求學,從以前受到一點委屈就要發脾氣大哭大鬧到現在，我不會再輕易向其他人展露自己的情緒。
朋友嘛，我從來都不少。你知道的，在官湖這樣的小地方，我爸爸的身份足以讓很多人圍繞在我身邊噓寒問暖。但我一直都很清楚,他們並不是為我而來，而是為了附加在我身上的,其他東西。他們不敢沖我發脾氣,不敢惹我生氣，也同樣不敢，真心待我。
現在想想，怎麼就那麼巧呢？怎麼我們以前會住在同一個小區，怎麼那天下午,他們並不想和我玩騙我玩捉迷藏，於是我誰也沒找到,偏偏找到了你？那天下午天氣那麼好,風穿過夏天的陽光,但我們卻都在哭，眼淚鼻涕流了一臉，連紙巾都沒有，甚至我手裡的棒棒糖還掉了，我哭的更凶。
那是我最喜歡的味道,但卻掉在了地上。
所以你再買了一個送給我時,知道我當時是什麼心情嗎？我感覺自己遇到了天上的神仙動畫片裡的魔法師,你那麼好，那麼好那麼好，和他們都不一樣。這麼好的人怎麼會哭呢？於是我問你，你說這次考試考得很差，如果小升初進不了官湖中學，會被爸媽打死的。
我問你考了多少分，你說七十。
我那時候可是九十分的尖子生選手呀！當然要自告奮勇教你做題啦。
你知道嗎？你真的很聰明，比我要聰明得多。只是你太不自信啦，你爸爸媽媽都是高材生，總是打壓你貶低你，可是你只是暫時考不到第一名而已，你又有什麼錯呢？
我去你家做客的時候你媽媽遞給我一盤葡萄，說是你最愛吃的水果。可是她卻不准你吃，因為你這次考試沒考好。你快要哭了，忍著眼淚不想哭出來讓我看見，你肯定覺得丟臉吧。於是我低著頭吃葡萄，沒有再看你。其實我不愛吃葡萄的，可是那天我吃了整整半盤，我聽見你被你媽媽拎上二樓，邊走邊說你笨你比不上我，連小學數學題都做不好。
我都要難過死了，肯定是因為那盤葡萄太酸了吧。
但我記下了你媽媽說的話，你愛吃葡萄。所以等到你終於能和我出門的時候，我把偷偷塞在口袋裡的那小串拿出來給你。沒想到被你拒絕了，你一把打掉了它，說我吃過的你不想再吃了。我當時真是手足無措呀，我也是那麼一個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的人，竟然會因為你的拒絕而掉眼淚。
我生氣的走掉了。
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呀，我很快就不生氣了。我開始懊悔，為什麼要在你媽媽罵完你之後和你發脾氣呢？我去你家找你，發現你沒回家，而是坐在小區草坪上發呆。
你看見我了，你把視線移開。
你又彆扭的看回來，和我說對不起。
我馬上噗嗤一聲笑出來，坐在你旁邊。和你說幸好你沒吃那串葡萄，可酸了。你說是嗎，我說是的。你說肯定是你媽媽沒買好，下次你買到甜的送我一袋，我說好呀，你最好了。
你臉紅著說讓我別亂說。
蔣煥陽，你知道嗎？我並不是一個早熟的人，可是那時候我就已經很喜歡你了。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個人掉眼淚會讓我比自己哭鼻子還要難過，我第一次學著如何和你相處，讓我們兩個人都能開心。
一直到初二前，我們都相處的那麼好，心照不宣的默契著。
雖然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不好的事，可是從第一次遇見你到初中二年級，整整三年，到現在也仍舊是我回憶里最快樂的三年，沒有之一。
我們一起考上了官湖中學，你學習那麼努力，成績其實已經很不錯啦，可是你還是那麼不自信。100分的卷子你如果考80，你媽媽會說你腦子笨的可以後悔生了你；你如果考90，你媽媽會說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只能普普通通做個她看不起的平凡人。
平凡人有什麼不好呢？你媽媽不也是在小城市裡的平凡人嗎？
我就覺得很好呀，有爸爸媽媽的陪伴，學習過得去，上完大學，有份穩定的工作，朝九晚五，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這是多麼好的人生呀。
我是這麼告訴你的。
你說我不懂，我能考95你只能考90，這樣的差距讓你喘不過氣來。
我沒說話，我知道讓你喘不過氣來的不是成績，是你爸爸媽媽。
你說你的榜樣是初二的周枉學長，你一定要成為他那樣的人。周枉，那麼出名的人，在學校里。長得好、成績好、朋友多，籃球場上圍的人最多那個場子裡一定有他，入學時初中部代表就是他，上台連稿子都不帶，那麼拽。我們班好多女生喜歡他，把他的名字寫在紙條上折成星星，但我不喜歡。
我只喜歡蔣煥陽，我折的星星里只寫一個名字，是蔣煥陽。我把我通宵好幾晚折的一整罐星星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你，在其中一個裡面寫了「我喜歡你」，有那麼一絲僥倖希望你能看得到，更多的是慶幸你應該永遠也不會把星星拆開看裡面是不是有字。
那是很無聊的事。
可是我做了，並不覺得丟臉。
你和我說的時候，我在腦海里想像了一遍你變成那個樣子。會有那麼多人喜歡你，這點我有點不開心。可是又會有那麼多人看到你，你會變得自信，或許永遠不會被你媽媽罵，你會變得很開心。
那就足夠了。
於是我笑起來，點頭說我相信你。
你的眼睛在那一秒都亮了你知道嗎，不像我給你折的紙星星，像真正的掛在天上的星星。
真好看。
如果說我以前都是在鼓勵你，這次好像真的如願以償。我看見你努力靠近那個耀眼的榜樣，我看見你們一起打球，我看見他答應教你做題。你所經歷的成長和蛻變，我全程都參與了，作為旁觀者。
我由衷的為你高興，你和周枉打球的時候，我就坐在球場邊的矮石墩上。她們都站在為周枉加油，我大聲喊你的名字。你聽不見，但沒關係。如果我會畫畫，我一定要把每一個關於你的瞬間都畫下來，可惜我不會。我只能用手機記錄，把你的照片拍下來，存在我的空間相冊里。
一個誰都不會知道的，僅我可見的，名叫蔣煥陽的相冊。
我昨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好幾千張，應該你爸爸媽媽都沒有記錄這麼多關於你的照片吧。
照片裡的你那麼耀眼，他們看不見你的光，我一直看得見。
趙晚晚和我們分到一個班的時候，你已經能考到年級第一。我仍舊中上，似乎有些餘力不足。可我看到你和趙晚晚總是一起做題，她成績那麼好，所以你寧願選擇她，不願意選擇我。
我開始發奮努力，想向你更靠近一些。其實我不是想和你在一起，只是想回到以前那樣。放學後我們還能一起回家，路上說些今天遇到的趣事。可是我從小區里搬走了，多巧，趙晚晚和你一個小區，一起放學回家的人變成了你們兩個。
我真的好生氣，可是又好難過。趙晚晚喜歡你呀，那麼明顯，只是沒說出口，像我一樣。你能察覺到嗎？應該不能吧。因為這麼多年，你都沒發現我星星里的秘密。
可是你喜歡她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猜測。
於是我一邊拼命努力學習，一邊讓我的簇擁者們去排擠趙晚晚。她性格那麼軟弱，說一句狠話就哭，真煩人。我本來以為看見她難過，我心裡會舒服點，但是並沒有。我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小人，為人所不齒。
我想放棄了啊。
那天晚上你過生日，KTV是我為你選的，蛋糕是我為你買的，可靠在你肩膀上的人，是趙晚晚。
你沒拒絕，他們都在起鬨。我從沒覺得那麼委屈過，他們喊著你和趙晚晚名字的時候，好像忘記了，我還為你單獨唱了一遍生日歌。
我幾乎是跑出去的，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哭的樣子。我是個要強的人，只在你面前，我願意軟弱。
可是在我猶豫是不是要把你刪掉的時候，你的消息來了。你發過來一張照片，是趙晚晚靠在你肩膀上的那張。竟然沒拍到你的臉，要是我來記錄，這張照片裡你一定是主角。
真可笑，那一刻我還在這麼想。
下一秒你發來一句話，你說「她喝醉了正好我在旁邊而已，他們非要拍」。我的心雀躍起來，你知道嗎，那一秒，很像一個男朋友在和自己的女朋友解釋。
我不敢這麼想，可她們告訴我，你這麼說明明就是因為喜歡我，你不敢直說，只好變相解釋。她們說趙晚晚現在纏著你，把她趕走就好了。她們說那張照片裡趙晚晚內衣都露出來了，什麼都不用我做，她們把照片發到學校貼吧和校領導郵箱，趙晚晚肯定要挨處分走人。
我怎麼會相信呀？我怎麼能相信啊。
可我的愧疚在趙晚晚走後，發現你竟然沒有生我氣的那一秒時，煙消雲散。也就是從那一秒起，我再也回不了頭了。我甘願自欺欺人，我僥倖以為你真的有那麼一點喜歡我，我變本加厲，趕走每一個試圖接近你的人。
一切都按照我的期望往前走著，就連我當時覺得最難搞的阮眠，都沒擋我的路。她不喜歡你，她喜歡周枉。我曾經以為你很喜歡她，因為第一次看見你追女孩的樣子，但好像也不是。
你進入大學就很快談了戀愛，一年後分手。空窗期一年，剛分手那幾天我們一起去蹦迪，你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了。大三的時候你又談戀愛，半年不聯繫我，是在你快要分手時，又想到我。
我追隨著你來到北京，同一個城市，不同的學校，明明很近，卻好像隔得好遠。我不擅長交朋友，以前都是她們擁過來的，到北京後就沒有這樣的人簇擁著我了，所以我和室友關係也一般般。
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但我說的這些，這些你都不知道。
我真的很像你生活里的記錄者，如果以後你要寫自傳，找我來寫吧，一定能寫的很好，哈哈。
我其實不喜歡大都市的繁華，不喜歡車水馬龍的快節奏生活，這些都是你喜歡的。因為你喜歡，所以我以為我也會喜歡。但還是適應不了，我其實是個內向的人，你肯定沒發現吧，畢竟我對靠近你的人那麼凶那麼潑。
大學和以前真的很不一樣，我再也不能每天都看到你了，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趕走你身邊的人。但也慶幸大學，讓我從這場荒唐的夢裡逐漸清醒。是在什麼時候呢？在你談戀愛又分手後？在刷到你發秀恩愛的朋友圈時？還是在你終於告訴我發現自己再努力也永遠比不上大學裡某些同學時？
我不知道。
只是在那天晚上，你突然問我要不要試著在一起的時候。
我拒絕了。
這是我渴望了多少年的一句話啊，可是我聽到的時候，竟然不覺得高興。我累了，真的很累了。
你沒再說話，之後也沒再和我聊天。
快要畢業了，我聽說你在準備考公務員，我聽說阮眠要和周枉結婚了。
其實我還欠趙晚晚一句抱歉的，但我托朋友打聽了她的現狀，她過得很好，性格溫婉又安靜，她的朋友們都喜歡她，她也談了戀愛，有個對她很好的男朋友。
這就夠了，或許我不該再去打擾她。
至於我的現狀，你沒問我，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儘管這封信並不會送到你手裡，這些文字你也看不到。
但我寫下來了，就當是在心裡，正式和你有個告別了吧。
我申請到了學院裡的交流名額，這兩天就要走。
——在愛丁堡。
那裡寧靜又潮濕，常年起霧又下雨，是你最不喜歡的天氣。
但是我很喜歡。
再見，蔣煥陽。
我把你的照片都刪除了，也刪掉了你的聯繫方式。
我該去屬於我的地方了，找回真正的馮子琪。
我直到現在才明白，除去「喜歡蔣煥陽」這個前綴以外的馮子琪，才應該是馮子琪，是我自己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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