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采生(七)


  他們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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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想法沒讓寇冬緊張, 反而令他隱隱鬆了一口氣。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面對這樣的境況,是人比是鬼更令人覺得可怖。他抬眼望去,不出意料, 台上的美人蛇、花瓶人、鼠人、熊人、唱歌犬……也都沒有影子。

  舞台是漆黑的,影子投射在上面也並不顯眼, 若不是寇冬發現了痕跡留神細看, 根本無法發覺這細微的差別。

  大頭娃娃尖細的手指觸碰著他,動作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

  「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他低低道, 「你還是個人——」

  說完這一句, 他頓了頓,嘴角咧的更開了。

  「真好啊,你還是個人。」

  「——你還能在那間屋子裡, 做幾天人?」

  台上響起了最後一陣響亮的嗩吶聲,這一回吹的比之前都要激昂。座上的觀眾一個接一個站起身來,原來這是散場曲。

  葉言之始終盯著舞台, 倏而道:「他們下來了。」

  那些展覽品一個接著一個步下了舞台,朝著側面的寇冬走來。

  一個尚且好說, 這麼多個鬼圍繞著他, 卻讓事情變得麻煩了。葉言之:「就現在,我們得走!」

  寇冬來便是為了核實他們是鬼的猜想, 如今的確不曾看到影子,想法已然得到了印證,也不打算再在這一處久待。他微微吸了一口氣,覷著大頭娃娃也被那群人分了神的空隙, 猛然間擺脫了他的手臂,拔腿便跑。

  大頭娃娃猝不及防, 被他從臂膀之中掙脫出去,卻也沒有追。寇冬跑至門口,一回頭,仍然能看見對方站在原地的身影。他的身形被屏風擋住了一半,只有一半仍處在視野里,那一半的人形愈發顯得詭異而扭曲,細腳伶仃,像是個極不和諧的大頭圓規立在那兒。

  他仍在笑。

  在他背後,有更多的演員露出頭來,或是一半,或是全部,無一不是奇形怪狀。他們被框在小小的門裡,直到寇冬匆忙跨出了房門,仍然固執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

  不懷好意的、窺探著的眼睛。

  「猜猜看呀,」有個尖細的聲音拖長了音調道。

  「他還能在那裡頭……」

  「做幾天人?」

  寇冬奔出了馬戲團朱紅色的大門。馬戲團兩旁還掛著招牌,一個上書「奇哉」,一個上書「怪哉」,如今看來,那兩個哉字下頭的兩個口,恰似兩張血盆大嘴,這朱門就是那嘴唇,等待著把人吞噬進去。

  他沒有再停留,匆匆邁動腳步。走到茶樓時,宋泓兩人已經在那兒等他了。

  瞧見他毫髮無損回來,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還好,」宋泓道,「還擔心你出了什麼事……」

  幸好安然無恙。

  茶樓掌柜在這時端上了個茶盤,裡頭就放著一個茶盞。在三人的注視里,掌柜很自然地將茶盞端起,放寇冬面前了。

  「累了吧?」他噓寒問暖,「外頭冷,喝點熱的。」

  剩餘兩人:「……」

  「你不在,掌柜對我們態度都變了,」宋泓很是心塞地說,「要好臉沒好臉,要好聲氣沒好聲氣,感覺要把我們掃地出門。」

  簡直讓人害怕。

  寇冬啜飲了口茶水,簡單將方才於馬戲團中所見所聞講了講,避開了大頭娃娃滿心想將他做成兔子的那一段。宋泓聽後若有所思,尤其聽到眾人是鬼那一句推論,幾乎是汗毛倒豎,卻又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

  他與寇冬想的一樣,這種境況,鬼遠比人要好。人的惡意更容易令他們覺著恐懼。

  小姑娘不太贊同,搖了搖頭,道:「這仍然有說不通的地方。譬如,他們是如何做的鬼?」

  宋泓:「看他們模樣,應該是在死之前便在這馬戲團里了。所以是死前便被人採生折割了。」

  小姑娘反問:「那他們恨的應該是拐子,怎麼還會幫著拐子去害其他孩子?」

  這句話,讓宋泓也怔了怔。旋即,他搖搖頭,喃喃道:「難不成他們就是拐子?」

  ——可這也說不通。他們是見過拐子的,譬如三角眼,這群人身強力壯,並不是馬戲團里的人。

  如果美人蛇真是拐子,也犯不著將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畢竟,這也不是什麼能讓人覺得痛快的營生。

  小姑娘說:「他們恨拐子,恨這鎮上人,都好理解。恨拐子害他們,恨這鎮上人天天來看他們,讓他們在舞台上表演,卻根本體察不到他們的痛苦……但在其他孩子那兒,說不通。」

  這裡頭還存著古怪。

  宋泓:「做了惡鬼,會不會便分不清所恨之人了,要讓其他人也承受相同的痛苦?」

  小姑娘看著他:「你也說了是相同的。」

  「……」

  宋泓細細一想,只覺得汗毛倒豎。是了,馬戲團里本來是沒有唱歌犬的,如果真要無辜的人去體會相同的痛苦,小胖子應該被做成美人蛇、大頭娃娃或是旁的什麼。

  而不會給他安排一個未曾出現過的角色。

  如此一來,所有的說法都無法自圓其說,宋泓眉頭越蹙越緊,最終道:「一定還有我們沒發現的東西。」

  他們的故事裡還少了極為重要的一環。

  三人商量過後,從掌柜那裡拿走了這一日的薪水。薪水其實沒多少,只是掌柜心疼寇冬,額外給他給的多一點,甚至往裡頭放了銀元。

  寇冬卻沒要,讓對方換成了一串串銅板。

  兩人只當寇冬是不想太出頭,也能理解,並沒對這一舉動發出質疑。

  太陽快落山時,街上行人漸少,熟悉的馬車停在了他們來時的巷角。三角眼並幾個男人站在巷角看守,一一清點人數。

  寇冬幾人登上馬車,發覺角落裡已經縮了一個人。

  仔細看去,還是個舊相識。

  是肖玉。

  她躲在馬車的一角,仍有些瑟瑟發抖,顯然白日的那一幕將她嚇得不輕。阿雪探頭看了看她的碗,再坐回來時,神情仍然平靜淡然,看不出什麼異樣。

  寇冬也看了眼,意識到對方的碗裡居然散落著不少錢。他有些吃驚,本以為被下破了膽後,這女孩應該討不到什麼錢了,沒想到對方居然能討來這麼多。

  過一會兒,其他孩子也陸陸續續上了車,有人顯然是鬆了一口氣,有人表情麻木,更多的是憂心忡忡抿緊嘴一言不發的。三角眼將最後一個孩子推進車廂,四輛馬車陸陸續續朝前行進,寇冬心裡頭計算著路線,意識到馬車在鎮子中繞了好幾圈。

  恐怕是為了防止有人跟蹤,也為了避免這些賺錢的乞兒記住路逃出去。

  寇冬的方向感不算好,再加上三角眼們刻意繞路,即使有心去記也記了個雲裡霧裡,模糊不清。他抱著膝蓋,將自己蜷縮起來,儘量不去引人注目。

  車子到達時,他們又像一群雞崽子一樣被趕進了屋。這回人員再次發生了變化,好在三個人刻意聚集在一處,順理成章進了同一間房子,還是寇冬他們最初進的那一間,連肖玉也進了相同的地方。

  三角眼走的匆忙,只扔下一句話,說待會兒回來收錢。

  這一句話,將滿房間的孩子都嚇得一怔,急忙忙數著自己碗裡頭為數不多的銅板。寇冬看過了自己碗裡的,又問宋泓和阿雪手裡頭有多少。

  兩人摸不著頭腦,還是和他說了。寇冬記下後。將屋裡其他人的金額也記下了。

  旋即,他數出固定的數量,塞給阿雪。

  阿雪一怔,攥著那些銅板,臉上難得現出了些迷茫。

  「這是幹什麼?」

  寇冬簡單道:「規則已經很明顯了,討錢最少的人會抽木人。既然這樣,不如大家分分,平均一下。「

  阿雪:「……」

  宋泓:「……」

  宋泓眼睛都瞪大了,說:「取平均值嗎?——這倒是個辦法!」

  他們之前從沒往這個方向想過。既然規則顯示。遭罪的會是討錢最少的人,大多數人想的都是避免自己做最少的那個。只是這樣一來,少不得就得彼此競爭,為了一枚或兩枚銅板,甚至不惜陷害偷竊,以逃脫進入馬戲團的命運——如此一來,屋中不會有朋友,剩下的全部都是競爭對手。

  人人都是孤軍奮戰、四面楚歌。

  寇冬的做法,倒是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宋泓再次打量著寇冬,發自內心道:「你穿過美特斯邦威嗎?」

  寇冬:「……什麼?」

  宋泓:「不走尋常路。」

  寇冬:「……」

  滿屋子盤點下來,十五個孩子,三百四十五個銅板,倒也除得盡。這其中,寇冬以一己之力拉高了整個房間的平均值,數他的最多。

  被分到銅板的孩子都沒異議,畢竟寇冬基本沒要他們的,反而每個人多少又發了點。多點總比少點好,那些孩子因此對他滿懷感激。

  肖玉也在其中,被分了兩枚銅板。

  她牢牢將銅板握在了手裡。

  阿雪看她這樣,倒是多看了她兩眼,旋即向著她走近了些。肖玉只顧著盤點碗裡錢,也沒有注意。

  飯前,三角眼再次來到了屋子裡。他陰沉沉四處環視一圈,嗓音粗糲沙啞,開口道:「我來拿錢。」

  像昨日一樣,他將所有孩子交的錢一一點過去。寇冬緊盯著他,在發現每個孩子交的都是二十三個銅板後,三角眼臉上明顯現出了不悅的神色。

  「怎麼回事?」他嘶聲道,「都是一樣的?」

  沒人回答他,房中人都極有默契地不開口。三角眼的目光在各個孩子之中徘徊來徘徊去,神態愈發可怖,胸膛上下起伏,顯然是一副生了氣的模樣。可是他生氣歸生氣,卻並沒有衝著房中人撒氣。寇冬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最少的那個人抽木人,這果然是系統定下的規則。三角眼只是個NPC,哪怕心裡頭清楚地知曉這是有人搗鬼,卻也沒什麼辦法。

  只要他們之中不存在最少,他就無法對在場人動手。

  不少孩子也看出來了,心裡頭的那顆大石頭緩慢放下,慢慢站在了他的面前。

  二十三枚。

  二十三枚。

  還是二十三枚……

  寇冬幾人也交出去了,悄無聲息站在了人群里。已經有十四個人交了二十三枚銅板,只要最後這一個仍然是這個數目,他們便能逃過今晚的這一輪木人。

  最後站在三角眼面前的人,是肖玉,

  她的神色有些古怪,又像是惶恐又像是激動,捧起了手中的碗。

  三角眼將手放進碗裡,一一清點。

  「十三,十四,十五……」

  數值一點點向上漲,肖玉的表情也越來越奇怪。她的身體微微顫動著,眼睛一眨也不眨盯著那碗。

  寇冬看著她,忽然間覺得哪裡不對。

  ……等等。

  他心中湧起一個近乎不可思議的猜想。

  要是肖玉故意藏起了錢——

  還未等他想完,三角眼的清點也已到了最後。他將碗裡最底部的幾枚銅板倒出來,用手指扒拉著,數道,「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二十三。」

  他把碗放下,神色愈發慍怒,鼻孔張大,滿懷怒氣。一字一頓

  「還是二十三。」

  「……」

  三角眼猛然將碗砸在了地上。碎片飛濺,身旁有孩子失聲驚呼起來。

  「我很好哄嗎?」三角眼冷笑道,打量著他們,「我傻嗎?啊?」

  沒人吭聲,在這樣的寂靜之中,眾人都一致地沉默著。

  直到有另一個女聲突兀地加入,幾乎是迫不及待道:「我還有錢!」

  是肖玉!

  她急匆匆向身上破爛的衣服里摸去,高聲宣告:「我還有錢!我……我不止二十三個銅板!」

  滿屋譁然!

  寇冬怎麼也沒想到,這種荒唐的預感居然成了真。為了避免自己去抽木人,肖玉居然真的藏起了錢。

  只要她拿出了別的銅板,這屋子裡便只有她一個人交的錢最多。

  換言之,剩下的所有人,都極有可能會被要求去抽木人!

  他的血液有些凝固,心頭也難得泛起了怒意,沒有說話,只盯著眼前這一幕。

  十幾雙眼睛沉沉地注視著肖玉。她感受到了,為此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可想到在街上所見到的那隻唱歌犬,在地上被人拖行、生不如死的唱歌犬……她還是將手探進了藏著銅板的口袋。

  不能變成那樣。

  她不敢看房子裡其他人的目光,只能再三於心中告訴自己。

  決不能變成那樣……

  她沒有錯。

  她只是想保護自己,如今她男朋友已經被做成那樣,她還有什麼辦法?

  她只能拼命保全自身!

  她幾乎是戰慄著,摸著自己的口袋。手指沿著線口向下摸去,緩慢地摸索著——

  沒有。

  意識到這一點時,肖玉的心重重向下一墜。

  沒有!

  她的錢呢?

  她剛剛,分明藏起了一枚錢,沒有交出去……

  她的錢呢??

  她的錢呢!!!

  肖玉失聲叫了出來,不敢相信地在其中摸索了又摸索。沒有……不管怎樣摸都是空蕩蕩的,她的銅板,她的銅板不翼而飛了!

  「誰拿了!」她瞪著眼,猛然把目光轉向屋裡其他人,「誰拿了?……是不是你?」

  被她盯住的孩子莫名其妙,搖著頭。

  肖玉又將目光放在下一個人身上,惡狠狠的,幾乎是在高聲尖叫著,「是不是你!」

  宋泓看不下去,冷聲道:「你冷靜點。誰會知道你偷偷藏了錢?肯定是你自己弄丟了。」

  這話,肖玉已經完全聽不下去了。她只是嘶聲喊著,叫著,「小偷!小偷!」

  可她的話慢慢便說不完全,朝著地上慢慢倒去,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嚎啕。要是放在尋常,這樣的小女孩哭泣,是很能激起人憐惜的,

  但如今,並沒有人憐惜她。眾人只是冷眼看著,甚至沒一個人上前攙扶一把。

  肖玉的聲音發不出來了,她倒在地上戰慄。三角眼的臉色冷凝起來,見她拿不出最後一枚銅板,神色比她還要失望。

  他一言不發提起袋子,朝著門口走去。這也就在說,這間屋子裡的人,今天躲過了抽木人這一劫。

  在他走後,房中的孩子面面相覷,終於忍不住歡欣雀躍。寇冬心中也高興,只是仍然有些疑慮,他不覺得肖玉是會不小心將這麼重要的銅板弄丟的人。

  就在這時,阿雪衝著他們招了招手,到角落裡時,有什麼東西悄無聲息被她從袖口裡倒出來了。

  那上頭泛著的銅色,映亮了寇冬的眼。

  一枚小小的銅板躺在了小姑娘的手心。

  在兩個男孩子的面面相覷里,小姑娘淡定地把掌心握緊了,做了最終總結。

  「看吧,」她道,「這世間的惡,果然還是我比較有發言權。」

  這一晚睡著後,寇冬再次聽到了熟悉的慘叫聲,在上一個早晨,這樣尖叫的是小胖子;這一個早上,卻變成了肖玉。

  來的馬戲團成員,也並不是美人蛇——那樣的動靜更像是四腳著地,如同狗一樣在地上爬行。

  是唱歌犬。

  小胖子親手拖住了自己的女友,不顧她的掙扎,一點點將她往外拽去。門口處,一眾馬戲團成員都在高興地笑,他們拊掌瞧著眼前這一幕,如同在觀賞一場絕美的愛情故事。

  「真好啊……」

  他們道,笑的越來越深。

  「——這可真是個好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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