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采生(九)


  他比尋常人更大的頭在此刻愈發顯眼。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頂在細細的脖頸上, 像是時刻都能從那上頭掉下來。如今這張臉上掛滿了笑,並不是浮在表面上的,而是發自內心的、滿懷欣喜的笑——這笑沒能讓他看起來正常溫和些, 反而愈發詭異了。

  寇冬後背一片冰涼。倒也沒有慌,只是睜著眼, 與大頭娃娃對視了。

  兩人目光交錯。

  大頭娃娃:「……」

  寇冬:「……」

  大頭娃娃皺起細細的眉, 好像感覺什麼地方有點不對,遲疑地看著眼前人。按理來說, 他抓到了這個人醒著, 便已經可以把他拖出去了——

  但寇冬沒有叫。

  他心裡躊躇, 隱約還有些不知所措。這麼久以來,這還是第一個被他們逮住了卻連喊也不喊一聲的。這到底是有什麼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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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的鑼鼓聲都已停下,一條長而細的蛇尾已然出現在了門口。大頭娃娃張開嘴, 剛想將他們喊來,就看見面前的小孩衝著他一笑。

  大頭娃娃:「???」

  他正茫然著,便瞧見寇冬把手抬起來, 一個手刀狠狠打在自己頸側——

  乾脆利落地把自己給劈暈了。

  大頭娃娃:「!!!」

  他整個鬼都懵了——怎麼還能有這種操作!

  他不甘心地還要伸手去碰,卻聽見身後傳來的淡淡的聲音:「他沒在醒著。」

  不知何時, 美人蛇已經悄無聲息地進了房。他烏黑的長髮緞子一樣披散下來, 露出其中那張秀美的臉。許是因為常唱青衣小旦,如今縱使不開口, 眉眼間也是一派柔媚,眼波流轉如春水。

  大頭娃娃噎了噎,很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他剛剛醒著!」

  可這話說的太晚了。就那一會兒工夫,寇冬已經把自己劈暈了。如今, 大頭娃娃倒是想將他拉出去,卻礙於對方還在昏著, 受規則限制,根本無法實現。

  他怏怏垂下大頭,神色不樂,尖細的手指摩挲著孩童光滑的臉。

  「我的兔子……」

  他早就看好了,這麼漂亮的孩子,是很適合兔子的。他要讓那位用最柔軟而富有光澤的兔毛,長長的、軟乎乎垂下來、能被一把攥進手裡的耳朵。他已經想好了,只是始終無法捕捉到機會,終於尋到一個空隙,竟然還是被這孩子躲了過去。

  這沒讓他放棄,反而令他更為興奮了。一個會躲避的獵物,遠比其它的更能激起他的侵占欲。

  美人蛇仍舊是不動聲色,只不緊不慢擺弄著自己的蛇尾,「不可心急。」

  大頭娃娃輕輕哼笑一聲,語氣里隱含挖苦,「你不急?」

  美人蛇答:「急有何用?計劃嚴密才好。」

  他微微低頭,看著地上睡著的人,眼睛裡頭騰起與大頭娃娃一模一樣的火焰。

  「是個聰明孩子,」他慢條斯理道,「所以……總得有萬全的準備。」

  得等有十足的把握能鎖住他的咽喉時……

  才能對他露出鋒利的爪牙。

  這才是捕獵者所應當具備的優秀品質。

  寇冬醒來時,外頭已然天色熹明。什麼大頭娃娃、美人蛇,都絲毫不見蹤影。好像那不過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夢。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隱隱還覺得有點刺疼。

  葉言之掛在他衣服上,面無表情給他揉脖頸,聲音不怎麼溫存,「這會兒知道疼了?」

  寇冬:「唉,我也就對自己用。」

  他也不會什麼近身格鬥,就這一招,還是大學時一個警校出來的朋友教給他的。那時他常常感到被人跟蹤,卻又找不到那個偷窺狂。警校朋友就說,那我教你一招,要是他想劫色,你就劈暈他。

  雖然寇冬不覺得,自己這麼個大爺們兒到底有什麼色好劫的……但對方這麼熱情主動,他也不好拒絕。

  這也就成了寇冬唯一會的一招。可惜他學藝不精,不怎麼能近別人身,更別說突如其來把人劈暈。要是撞著個五大三粗的,他那體型,根本不夠看。

  所以這一招唯一的用處,就在於能把他自己劈暈,而且一劈一個準。

  這說明什麼?

  寇冬趁機教育他的崽,「說明世上沒有無用的技能,技多不壓身。崽,你也要多學學。」

  葉言之不做聲,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想學的,你能教?」

  他很少承認崽這個稱呼,更少搭理寇冬以老父親身份拋出來的話茬。如今突然接了話,寇冬簡直有點受寵若驚,忙道:「當然。只要我能教的,肯定都會教!」

  誰讓他是爸爸呢!寇冬驕傲的心想。

  葉言之嗯了一聲,把這句話正兒八經記在了自己的小本本上。

  對方說了,都會教。

  ——他想學的東西,可不止一星半點。

  白天在茶樓見面時,寇冬與其他兩人說了夜間的經歷,說的兩人都直冒冷汗,忍不住責怪他膽肥,這樣的險也敢冒。

  「你也是心大……」

  倒是小姑娘若有所思多看了寇冬兩眼,沒有吭聲。

  她從人魚副本時便覺得,遊戲裡的npc對眼前這個人的態度很不一樣;這一個副本,基本上是把她的想法再三驗證了。

  何止是不一樣?

  她甚至有種荒唐的想法——簡直像是整個遊戲的NPC都圍繞著眼前這個人轉。

  在進入遊戲之前,阿雪曾經隱約聽到過些傳聞。譬如,《亡人》遊戲一開始並不會危及人的生死存亡,只是一個單純的遊戲場;可從某一天開始,遊戲裡出現了特殊模塊,模塊中獎勵豐厚,甚至抵得過大部分人一輩子的積蓄。

  只是相對的,他們付出的代價也變得高昂。

  不再是時間。

  而是生命。

  在論壇中,不少人討論過這次改變究竟是如何發生的,眾說紛紜。阿雪當時粗粗瞥過一眼,只隱約記得其中有人說,是關於一個青年。

  可在其它異世界、多維、神鬼之類的猜測中,這樣的原因當真半點也不引人注目,甚至有些平凡的和這個遊戲不搭調。因此,並沒有人相信這個說法,連阿雪也只是看了一眼,將它拉過去了。

  如今再想起,她才隱約覺著不對。

  是因為一個青年。

  是……什麼樣的青年?

  她想不起來了,決心回去後再仔細查一查。

  寇冬接著道:「這麼說來,小栓子就在馬戲團里。但他應當不是我們所見過的。」

  宋泓認同他的這個觀點,「那些孩子對這幾個常見的馬戲團成員都很熟,但沒有你說的那樣激烈的反應。」

  如果真是小栓子,他們應當會比現在表現的更加畏懼。

  他頓了頓,又道:「這麼說,我們還得進一回這個馬戲團。」

  說起來真是讓人心中擔憂,卻又沒有辦法。為了線索,怎麼著也得冒一回險。

  總不能始終被困在裡面。

  寇冬倒是略略沉思了會兒,旋即道:「危險嗎?」

  宋泓說:「那群npc都在,我們要潛進去,當然危險。」

  他還有下半句話沒說,萬一被發現,那就是做成怪物的命了。

  寇冬發自肺腑地感覺疑惑,「誰說我們要潛進去?」

  「……?」

  這句話,把宋泓給說懵了。

  「不然怎麼進去?」他問,「只是看表演的話,應該也看不到小栓子。」

  而且他們還沒錢。

  寇冬說:「反正都是打工,只要給我錢,在哪兒打工都一樣。」

  宋泓:「……」

  等等,這個意思是……

  寇冬興致勃勃把自己的想法提出來了。

  「要不,我們去馬戲團打工吧?」

  宋泓:「……」

  阿雪:「……」

  這話怎麼說的,難不成你是指望著馬戲團的人發給你錢,好幫你躲過晚上那一輪抽木人嗎?

  有沒有搞錯——他們可都是一家的!

  哪兒有去敵人老巢打工的??

  他倆的意思簡直都寫在了臉上,面色一個比一個精彩。看著他在危險的邊緣試探。宋泓咽了口唾沫,道:「我們也沒什麼工能打啊,總不能也把自己裝扮成那樣的東西吧?」

  沒手沒腳,奇形怪狀,想想都讓人打寒戰。

  寇冬搖搖頭,說:「那倒是沒必要。」

  宋泓鬆了一口氣。

  寇冬接著道:「去收個錢,攬個客。我們還是行的。」

  就憑好感度滿格這一條,寇冬可以說,他一定會是前台裡頭業績最好的那一個,正兒八經的業務小標兵!

  他是很有信心,可另外倆人卻沒有一點譜,最後完全憑藉著對他的信任走到了馬戲團的朱門前。寇冬說明來意,看門人上下掃他幾眼,旋即進去通傳。

  沒過一會兒,美人蛇款款自門口出現,嗓音輕柔,「是你們要來做看門人?」

  雖然這話是對著三個人問的,可他的目光卻直直落在寇冬身上,顯然真正想問的只有這一個。

  寇冬點點頭,說:「就是我們三個。」

  美人蛇身子盤旋而起,唇角微微上挑,倒像是在笑,「你們還是孩子。」:

  寇冬半點不慌,回答:「貴團中很多人也是孩子。」

  「……」

  美人蛇眯起瞳孔,若有所思打量著他。旋即,他側過身,讓出一點空來,讓這三人進去,「既然如此,你們便進來罷。」

  他長長細細的尾巴還盤旋在地上,與真正的冷血動物毫無兩樣。宋泓兩人率先走進門去,聽見後頭傳來一聲小小的驚呼——扭頭看時,卻是寇冬踩著了那人一截尾巴。美人蛇正凝視著他,眼睛裡頭都蓄積起了風暴。

  宋泓生怕這一舉動惹得NPC發怒,忙要去拽寇冬,就瞧見這孩子低下身,費勁兒地把那尾巴端端給抱懷裡了。

  「哥哥的尾巴真長!」

  寇冬毫無靈魂地誇讚道。

  這一生哥哥。徹底將美人蛇方才升起了的怒氣澆熄了,半點兒火苗都沒給剩下。他噎了片刻,沒有要發火的跡象,反倒微微笑起來,道:「這句倒是喊的好聽。」

  他沒再計較,款款走在了前頭。

  馬戲團此時還未到開張時間,台前空空蕩蕩,沒什麼人。美人蛇徑直走到舞台後,旋即用蛇尾推開一扇灰暗的小門,「在裡頭。」

  三人便魚貫而入。

  驟一進去,立刻覺得狹窄——這並不是什麼寬敞的地方,沒多大的後台里,卻密密麻麻塞了許多位奇形怪狀的人,將這地方塞的滿滿當當。沒人為他們裝扮更衣,在場人大多是幫著對方畫,也有不用化的,便陰沉沉趴在角落,一聲不吭。

  雖然人多,塞的也滿,可卻十分寂靜,連一根針落下的動靜也能聽見。

  寇冬飛快地掃視了一圈。

  化妝的都是些缺手缺腳的,卻將一張臉抹得白白的,做個故意取笑逗樂的小丑的樣子;人熊面色鬱郁,蹲在箱子上垂著手,偶爾才撥弄下脖頸上的皮毛;熟悉的大頭娃娃坐在角落裡,一條伶仃細瘦的腿踩著地,手中還牢牢拽著繩子。只是這會兒從一根變成了兩根,一隻上頭繫著的,是胖乎乎的唱歌犬,正有氣無力趴在地面上;一隻卻是個看起來乖巧的小山羊,半個身子籠在陰影里,周身皮毛泛白,只是從那羊毛底下冒出點漆黑的發梢。

  「皮掉了。」美人蛇以一種平淡的口氣說,如同在談論這一日的天氣,「她果然不適合。」

  母羊猛地蜷縮了些,向角落裡縮得更緊,收回了放在地面上的羊蹄。

  「我也覺得不適合,」大頭娃娃道,腳尖在羊身上踢了踢,態度顯然並不熱忱,興致缺缺,「那就換個吧,重新做。——做成個什麼好?還是乾脆砍了胳膊腿?」

  肖玉打了個寒顫,近乎哀求地把那一張臉抬起來,望著大頭娃娃。對方卻只是更狠地將她踩下去,毫不留情道:「不要抬起來,髒了我的眼。」

  肖玉發出一聲已然不太像人的啜泣,在地上趴下。

  美人蛇側了側身,將身後的人讓出來。

  他微微提高了些嗓音。

  「這三位——」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在觸及最中間的人時驟然變得明亮。這種改變,在阿雪兩人看來尤為明顯,簡直像是誰在那些瞳孔裡頭放了一把火,讓他們全都簇簇地燒了起來。

  黑的眼睛。

  黃的眼睛。

  皮毛掩蓋下的眼睛。

  瞳孔或大或小,神情卻如出一轍。它們全都面對著寇冬閃著,從裡頭透出明晃晃的歡喜。

  窒息感撲面而來,在這樣的注視下,宋泓甚至覺得自己的呼吸都開始困難。那目光是窺探的、不懷好意的,他有種詭異的錯覺,好像身旁這個人只要走錯一步半步,這些怪物就會撲上來,迫不及待地把人生生揉進骨血。

  美人蛇笑吟吟將話說了下去。

  「這三位,想成為咱們馬戲團新的看門人。」

  屋中仍是一派詭異的沉默,半晌後,大頭娃娃才低聲說:「是麼……」

  他灼熱地盯著寇冬,鬆開了手中的繩子。

  「那可真是好,」他重複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馬戲團中沒有異議,美人蛇帶著三人在這宅子裡繞了一圈。

  說是宅子,其實也算不得多大、前頭一個戲台,一片空地擺了椅子,是給客人看表演的地方;後頭就是一間統共的屋子,給馬戲團成員換裝化妝。再往裡走,有小小几間房子,住了幾個男人,寇冬朝裡頭看了眼,覺得他們不像客人,反而更像是拐子。

  最裡頭有一間房,房門緊鎖。美人蛇只將他們帶到這裡,便扭轉過頭往回走。宋泓瞥見了細細的煙霧從門縫裡頭竄出來,像是有誰點了香。他問:「這裡面住的也有人嗎?」

  美人蛇瞥了他一眼,說:「有。」

  他拖著這具蛇的身體,走起路來也是蜿蜒盤旋的,竟然顯著裊娜,「只是這間,你們不要靠近。」

  宋泓問:「為何?」

  「不為何。」

  美人蛇顯然不願多講,將這句話截住了,「是為你們好。」

  三人對視一眼,心裡頭都有了猜測。寇冬扭頭張望,見那間屋子裡霧氣縹緲,顯然是有人。

  會是誰?

  是他們要找的小栓子嗎?

  美人蛇沒讓他們多看,重新帶他們到了後台。宋泓與阿雪兩個被派去看門,寇冬卻是不用去的,美人蛇說,就讓他待在這裡,幫著掃掃地、擦擦桌子。

  寇冬嚴重懷疑這是一句假話,依他看來,自己坐在這兒,就是為了給一幫子NPC看的。

  饒是他已經經歷了三個副本,這會兒也難免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總看著他做什麼,看一眼還能多長一斤肉是怎麼著?

  偏偏這些鬼看的倒是挺帶勁兒,等寇冬試探著問他們最後面那間屋子裡是什麼,他們卻都一個個閉口不言,分明自己就是鬼,卻還表現的跟見了鬼一樣。寇冬很氣,他們都死過一回了,又死不了第二次,怎麼還慫?

  待馬戲開場了,演員們魚貫而出,後台只剩下了肖玉。

  她還蜷縮在角落裡,身子靠著椅子腿,把頭抬起來,望著寇冬。

  「你想知道?」她聲音沙啞地問。「你想知道那間房子裡頭是什麼?」

  寇冬在她面前蹲下了,回答:「對。」

  「那你就去看看啊,」肖玉笑了起來,「去啊——那裡頭就是你們要找的小栓子。他被關起來了,你們找到他,偷偷把他帶出去,你們就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頭娃娃:你醒了。

  寇冬:不,我暈了。

  大頭娃娃:……

  咋這樣!

  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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