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采生(十六)
馬戲團里的西洋鐘聲忽然響起, 敲擊的叮叮噹噹。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門板被人敲響,大頭娃娃將偌大的腦袋探入門來,嘴角咧得極開。
「先生, 」他道,「時間到了。」
寇冬心中隱約升起了些不好的預感。他拽住了少年的袖子, 問:「什麼時間?」
不及少年回答, 大頭娃娃已經咯咯笑了起來。
「當然是演出啊,」他回答, 「這麼精彩的演出, 先生怎麼能不上台呢?」
寇冬沒有鬆手, 只驚疑不定地看著面前人。
「還有演出?」
他看大頭娃娃此時的模樣,倒像是已經從拐子那裡拿回了骨殖。既然如此,他們早已不再受困於這馬戲團, 怎麼還會有演出?
大頭娃娃笑得愈發燦爛。他摩挲著自己的腦殼,殷紅的唇咧開來,注視著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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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走, 怎麼能不演出一場告別場呢?」
「——就當是這麼多年來,我們給他們的回報了。」
他細瘦伶仃的身子後頭, 更多的馬戲團成員探出頭來, 迫不及待望著。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些紅色, 寇冬嗅到鋪面而來的血腥氣,這味道讓他隱約有些不適,心裡清楚這些心懷怨念的惡鬼應當是在拐子的房中大開了一回殺戒。
「還有最後一場演出,」葉言將他幾絲亂了的頭髮撥到耳後, 神情隱約含著溫存,道, 「只剩最後一場——哥哥便能徹底保護你了。」
大頭娃娃過來抱起他,將他小心放置於木輪椅上,他轉著輪子,要與馬戲團成員們一同出去。電光火石之間,寇冬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把把他的袖子拽的更緊。
少年的衣服一緊,沒能走開,扭過頭望著他。
「囡囡?」
「我不能去嗎?」寇冬巴巴地望著眼前人,「最後這一場……我不能去看嘛?」
他心裡明鏡似的。要是當真被一直鎖在這小屋子裡,想出去定然是一件難事,有了NPC在這兒看管,宋泓他們縱使想救人,也是難上加難。
他非得找個當口出去。待走出了這房門……剩餘事情總比始終待在裡面輕鬆。
少年神情似有些猶豫,手指撫弄著他手上那枚骨灰環,像是捨不得他就此真從這房裡踏出去。寇冬瞧著他那表情,當機立斷把聲音軟下來,衝著他低低喊了聲:「葉言哥哥……」
這還是他第一次叫出NPC的名字。
葉言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激動。他將輪椅靠得更前,幾乎貼上了床榻,定定看著眼前人。
「囡囡剛剛叫我什麼?」
孩子就坐在床鋪上,仰頭望著他。葉言看見他清透黑亮的瞳孔,眸光澄澈,與當年那扶著房門怯生生看過來的孩子毫無差別。
他的心也不由自主一軟。分明已經死了的血肉,為著這一眼,此刻卻像是又悉數於這具軀殼之中活了過來。
他自然無法拒絕這樣的眼睛。
「那便去吧,」他微微俯身,將面前孩子的手抓的更緊,「——哥哥陪你。」
大頭娃娃有些猶豫,看了眼少年,見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終究還是把這一句咽了下去。馬戲團的成員們扭轉過頭,嘻嘻笑著走向他們的舞台。
那裡如今被一道鮮紅的帷幕隔開來,看不見那支起來的、早已經陳舊的木台子。
廳堂里昏暗,在那兩邊又各掛了一個大紅燈籠,紅通通的,在地上映下一小片橢圓的深色影子。
葉言帶著寇冬,徑直坐到帷幕前的第一排,那裡如今空蕩蕩,沒半個人影。
身後有誰嘶啞著聲音問:「先生,開台嗎?」
葉言的手朝著後面微微一揮。後頭的看門人手上便用了勁兒,緩緩拉開了那一扇朱門。這一瞬間,鼎沸的人聲猛然順著門縫兒流進屋裡,外頭的鎮民像是等待了許久,迫不及待地湧進來。
「聽說今天看表演不要錢,真的假的?」
「走走走,賺大便宜了……」
「今兒咱們也見見世面!」
不過轉眼,堂中便已坐的滿滿當當。有不少鎮民還擠著站在座位旁,小孩兒騎上了大人的脖子,高聲嚷嚷著看不見。堂中一派喜氣洋洋,唯獨寇冬坐在第一排,心中卻一個勁兒往上冒涼氣。
進的人愈是多,他愈發是感覺不好。向左右匆匆梭巡一圈,卻並沒看見宋泓與阿雪的影子。
他也沒看見半個其他乞兒。好像這地方早沒了其他玩家,就只剩了他這一個。
葉言之站在他肩上,亦是神情嚴肅,低聲道:「恐怕要出事。」
寇冬知曉少年感覺敏銳,並不敢當著他的面有大動作,只是借著低頭的瞬間,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人多的連門也關不上,最終擠了個滿滿當當。就在這吵嚷的人頭髮昏的喧鬧中,終於有一聲鑼鼓聲重重敲響,驚的在場人都微微一個哆嗦。
旋即,有一面上生了大痦子的小孩笑嘻嘻上前,朝著面前觀眾一躬身。
「各位老爺太太久等,」他笑道,「咱們這一場演出馬上就開始。」
底下有人高聲問:「都有什麼?不稀奇的話,你們可得賠錢!」
這一句嚷出來,場中觀眾跟著哄然大笑。報幕的孩子笑得也更深了些,紅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讓他面頰上也發出了一種奇詭的紅光,「這哪兒會呢?」
他微微一弓身子,尾音拖的極長,透出幾分令人不寒而慄的寒意來。紅光於面上流動,簡直像是一灘活著的、流竄著的血。偏偏台下眾人群情激動,竟無半人注意台上演員有何不妥。
小孩接著道:「咱們馬戲團里,鼠美人花瓶美人蛇美人熊人……保准,都是您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東西。」
「哪怕是往前看幾千年,往後看幾千年,您也再見不著這樣的稀奇了。千奇百怪,您只需要張大您的眼。」
「噹啷!」
又是一聲驚鑼。
「各位——「小孩提高了聲音,面上神情竟然也極為興奮,「表演——現在開始!」
不知何處刮來的陰風,將台子上的紅布一把掀開。在那後頭,大頭娃娃牽著一隻四腳著地的唱歌犬,拽著他脖子間的韁繩,愣是將他拖上前來。
那唱歌犬毛髮虬結,似乎身形也比尋常更加高大,只在嗓子間低聲嗚咽,像是痛極了。
寇冬看了兩眼,便移開目光。忽然,他猛然意識到什麼,又將目光挪回去——
與此同時,葉言之也在他耳畔道:「換人了。」
換人了!
牽出來的……並不是原本被做成唱歌犬的小胖子!
寇冬死死地盯著那一張人臉,終於從那上頭隱約辨出了熟悉的輪廓,他曾經在被關著的房子裡見過。然而這張臉,並不屬於任何一個孩子。
……他是關押他們的拐子。
意識到這一點,寇冬的血液都幾乎凝滯。他牢牢盯著台上人,大頭娃娃緊緊握著鞭子,咧開嘴,露出裡頭兩排參差不齊的牙來。
「來啊,」他對著那唱歌犬催促,「來——快給大家唱首歌。」
唱歌犬將頭埋在兩個前爪上,只是搖著頭。大頭娃娃勒緊了韁繩,將他勒的不得不仰過頭去,喉嚨里發出咔噠咔噠的沉悶聲響,幾乎要斷了氣。
「唱啊,」他重重抽了一鞭子,打的台上的唱歌犬哀嚎著瑟縮起來,看著他在地上滾動,大頭娃娃反而笑得更開了,「你啞巴了?怎麼不唱?」
唱歌犬掙扎著抬起頭,終於張開了口。他的聲音半點也不柔媚,反而粗糲低啞,是中年男人被酒色薰染的久了之後的音色,話音之中猶在哽咽,不知是因為怕的還是痛的,只於地上瑟瑟發抖,一句唱詞被唱的七零八落。
「原來……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大頭娃娃不笑了,板起了臉。
「唱的是什麼?」他陰慘慘道,「你讓各位觀眾老爺聽聽,你唱的都是些什麼?」
台下的觀眾尚且不明所以,但知道他方才那一句的確唱的爛。此刻聽了這一句,不知是誰率先喝了個倒彩,喊:「嗚——」
起鬨聲猛然大了。滿堂的人一同道:「嗚——」
唱歌犬將頭抬起來,不可思議地注視著。大頭娃娃拿著鞭子,卻看著台下人,道:「他唱成這樣,各位觀眾老爺說,該不該打?」
聲浪翻滾,高聲答道:「該打!」
大頭娃娃重新揚起鞭子,當真一鞭接著一鞭抽下去。他的胳膊只是看著細弱,實際力氣極大,唱歌犬痛的滿台翻滾,哀嚎一聲接著一聲,血跡染紅了一大片。只是有燈籠晃著,並不顯眼。
這一幕更刺激了台下人,一時間歡呼聲、喝彩聲不絕於耳。這一出鬧劇,殘忍又可悲,讓寇冬連半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終於知道了他們對於桃源鎮鎮民的恨究竟從何而來。
並不只是因著他們花了錢,進來看他們痛苦的、毫無尊嚴的表演——更因為他們在這些表演中,也是為虎作倀的倀鬼。
他們從未將台上的東西當做人。
大頭娃娃抽斷了手中的鞭子,緊接著,那長痦子的小孩又站出來道:「請大家向上看,將有我們馬戲團的人熊為您表演走鋼絲!」
寇冬抬起頭去,不出意料看見那人熊的臉也變了,正是三角眼。他哆哆嗦嗦,不知是被誰一把推到了鋼絲上,一張臉上涕淚橫流,狼狽的不成樣。
腳下的鋼絲細又軟,他本便不是柔韌性好的孩童,如今又裹在厚厚的毛皮裡頭,愈發走的驚險萬分。
寇冬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左搖右晃,分明是竭力想將每一步都踏穩。只是隨著他走至中間,鋼絲晃動的愈發厲害,他拼命伸直手臂,終究是沒有站住,一頭從上頭栽下來。
一聲沉悶的聲響,在場觀眾都是一驚。報幕的孩子卻沒半點大反應,只是笑道:「呀,真是不小心……」
另一個人熊從後頭鑽出來,拖著拐子的一條腿,將他拉出去。
觀眾見他面不改色,竟然也有些暈乎,還以為這人熊遠比尋常人結實,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也無事。報幕的孩子拍著手,道:「可不能擾了各位觀眾老爺的興致,咱們得把其他人請出來了。」
接下來,各色角色也一一登場。美人蛇拖著長長的尾巴,卻長著一張粗獷的男人臉,哆哆嗦嗦躺在了釘床上;花瓶美人無法開口言語,被人端著,給幾個觀眾摸了摸頭,最終沒能穿過火圈,向後倒下去;新的大頭娃娃同樣走起了鋼絲,卻也沒能走到終點,一同翻倒下來;除此之外,缺胳膊少腿的,奇形怪狀的,沒鼻子沒耳朵的……
世間罕見姿態逐一出現,著實令人目眩頭暈,如同一隻腳踏在了黃泉界,親眼瞧見了百鬼夜遊。
寇冬坐於第一排中,心也一點點沉下來。葉言始終攥著他一隻手,他沒半點機會逃脫。
正在這時,他卻忽然瞥見了一截尾巴。美人蛇於後台旁,躲在不容易被葉言看見的角落,與他對上了目光。
旋即,美人蛇唇角微動,像是說了什麼。
寇冬眨了眨眼,努力辨明,待看明白時,心不由得微微一顫。
他說的是三個字。
——準備跑。
作者有話要說:
寇冬:我太南了(一個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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