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眼不見為實(四)


  說真的, 跟寇冬一起進副本到現在,偏心的NPC他們見的太多了,不稀奇。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但偏心到這個程度, 仿佛眼睛裡頭壓根兒看不見他們兩個會喘氣的大活人,連說話都只衝著一個人說的……這還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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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說:「這都是你們學校的學生吧?」。

  「嗯。」

  年輕男人淡淡嗯了一聲, 眼睛卻仍舊只朝著看。他的瞳孔顏色極淡, 不同於尋常人的深棕,又被遮擋在薄薄一層鏡片後頭, 望向人時就總帶了種不可名狀的疏離感。

  在學校里時, 這個人還會微微笑一笑。到了學校外頭, 更像是一尊會呼吸的雕像,就只有眼睛裡頭燃著火光。

  他紳士地衝著警察微微點一點頭,一隻手自然地護住寇冬的肩膀。

  「既然程序已經走完, 我就帶我的學生回去了。」

  警察沒反對,沖他揮了揮手。

  「之後要是有問題,恐怕還得麻煩這幾位小同學。」

  心理教師的手用了些力, 低聲道:「走吧。——我的車停在門口。」

  如今已經是凌晨,深藍的天邊多了一條若隱若現的銀線。要不了多久, 火紅的太陽便會從那道線下一躍而出, 徹底將黎明孵化出來。

  年輕男人拉開了副駕駛的門,略一頷首, 示意寇冬進去。

  寇冬往後看了眼,剛想叮囑宋泓兩人也坐進車,就看見這倆人自覺地拉開了后座的門,早早就鑽了進去, 根本沒有等NPC親自來開車門的打算。

  顯然,他們清楚的很, 自己就是個蹭車的,沒這種待遇。瞧見寇冬看過來,宋泓反倒回了個詫異的眼神,像是想不通他為什麼還不進來。

  寇冬:「……」

  他的小夥伴們越來越習慣NPC的雙標了。

  先前還會疑惑一下,現在連疑惑都不怎麼疑惑了。

  心理教師將手剎放下,腳踩上了油門。

  「嚇到了?」他問,朝旁邊的座位瞥了一眼。

  寇冬想了想,回答:「還行。」

  其實第一眼看到時,的確是被嚇到了。在報紙上看到照片,與現場看到死去的活生生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更別說是白天剛見過的熟悉的人。

  只有事情發生在自己身邊時,才能讓人生出緊迫感。否則,聽再多也不過是別人的故事。

  心理教師笑了笑,不知是否是寇冬的錯覺,他隱約覺著對方的目光下移了點,更像是盯著他的腳下——旋即那目光又轉開了,年輕的教師轉著方向盤,修長的手指微微敲擊著,似乎是漫不經心地道:「那就好。」

  趁著等紅燈,他一隻手探過來,將音樂的播放鈕旋開了。

  「白天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聽點音樂吧?舒緩心情。」

  音樂聲很快迴蕩在了車裡,是寇冬從未聽過的曲子。樂器也不知用的是什麼,旋律的確緩慢柔和,背景的女聲低低地吟唱著,聽不清歌詞,但不像是中文。

  在密閉的空間裡頭放音樂,簡直是在寒冬浸泡進了溫泉水,多少讓宋泓兩人放鬆了一些。他們原本都緊繃著,覺得這個教師身上有許多怪異之處,這會兒肩膀慢慢鬆懈下去,渾身的皮肉也像是被捶的軟了,幾乎要癱在后座上。

  心理教師從後視鏡里瞥了眼他們。

  「有用?」

  「有用,」宋泓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舒坦的囈語,喃喃道,「真的有用……」

  寇冬皺起了眉,再看後面坐著的阿雪,居然也贊同地點了點頭,顯然從這首歌里感覺到了放鬆。

  「有音源沒?」宋泓把身子勉強支起來,掏出手機,「老師,要是有音源的話,您給我們發一下……」

  寇冬的眉頭蹙的更緊。

  他記憶里的宋泓和阿雪,都是謹慎的人。兩個人也不是頭一回進入遊戲了,斷然不可能隨口向NPC索要東西。

  畢竟,NPC不是人,你不能確保他交給你的究竟是什麼。

  是能助你一臂之力的道具,還是能索你命的死神鐮刀,又有誰說的准呢。

  心理教師這會兒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說話,一口答應下來。

  「好,我發給你們。」

  恰巧是紅燈,他拿出手機,正準備發——

  車裡忽然響起了一陣激情澎湃的《國際歌》序曲,將幾個人都嚇得一哆嗦。

  在齊刷刷的男女聲合唱下,那一點柔膩細弱的單獨女聲很快就被壓制下去,整個車廂內迴蕩著「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的雄偉歌聲。

  那真是摧枯拉朽,氣勢磅礴,另外一首在這樣的陣勢下,很快就被壓迫的渣渣都不剩。

  宋泓茫然地把眼睛抬起來,倒像是清醒了點兒,只是神情還有些異樣,「怎麼了這是?」

  寇冬若無其事把手機收起來,說:「沒事,鬧鐘。」

  「……?」

  宋泓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懵逼。

  拿這樣的曲子,當鬧鐘?

  兄弟,你是真的牛逼,早上不怕被突然在耳邊響起的一群人的聲音嚇死?

  心理教師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下,倒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喜歡這樣的歌?」

  寇冬誠懇地與他對視,「沒辦法,誰讓我是社會主義接班人呢?這點覺悟還是得有,不然祖國怎麼發展?」

  「……」

  心理教師愣是被這一句噎的沒話了,後頭一路基本都沒吭聲,默默將他們送回了宿舍。待到下車時,寇冬才道:「老師?」

  男人一手搭在方向盤上,望著他。

  「嗯?」

  「您沒有什麼話要囑咐我們嗎,」寇冬說,仔細觀察著他面上的表情,「比如怎麼才能躲開這個殺人魔?」

  心理教師凝視著他,淺琥珀色的眼睛於薄薄的鏡片之後閃著光。

  半晌後,他勾起了嘴角。

  「這我怎麼知道呢,」男人回答,「畢竟——」

  他的面容被光切割開來,一面處於明一面列於暗,聲音有一種奇異的蠱惑感。

  「我不是那個殺人魔啊。」

  車子開走後,噴了三人一臉車尾氣。

  宋泓在涼風裡頭吹了半天,這會兒徹底醒過來了,也開始感覺不對勁,「剛剛那歌好像有點兒怪,聽的特別舒坦……好像一點兒戒備心都沒了。」

  舒坦在現實生活里當然是好事,可如今他們在遊戲副本里,時刻都得小心,在重要的NPC面前卸下防備,那就絕對算不得什麼好事了。

  他這樣一想,幾乎要起雞皮疙瘩,手在寇冬肩膀上重重拍了下。

  「兄弟,多虧你。」

  三個人裡頭,寇冬是唯一一個沒被那聲音蠱惑的。

  寇冬說:「客氣倒是不用。但那聲音對我不起作用,一定不是沒有原因的。」

  只有一個理由能夠解釋,寇冬沒有滿足這個規則起作用的條件。有什麼是他有,而其他人沒有的;又或者是其他人做了,而他沒做的。

  他的目光在宋泓與阿雪兩人之間來回打量,忽然看到小姑娘渾身一哆嗦,目光猛然凝聚起來,神色也變得古怪,好像摻雜上了恨意。他順著小姑娘的眼神扭頭看去,瞧見了正站在樓道口吸菸的刀疤。

  刀疤的房間就在一樓,凌晨起來忍不住菸癮抽了根,手指攥著菸頭,一個接著一個往外吐灰白的煙圈。

  他熄煙的方式也和別人不一樣,並不直接把菸頭扔在地上然後用腳去踩,反而把煙按在牆上,留下一個泛著黑灰的圓印子。

  察覺到了三人的目光,刀疤把臉扭了過來,惡聲惡氣道:「看什麼?」

  寇冬仔仔細細打量他,並沒從他身上看出什麼不妥。

  他扭過頭,想問一下兩個小夥伴,卻意外地瞧見宋泓也緊緊盯著那人,表情與阿雪全然不同,更像是……

  更像是嫉妒。

  這個念頭出來後,寇冬的心忽然重重往下一沉。

  進入副本後,寇冬對這次的遊戲內容也有猜測。他與其他人關於「眼見不為實」的理解不完全相同,在寇冬看來,這指向的,應該是另一條規則。

  是心。

  眼睛所不能確認的,只有心能確認。

  而與心有關聯的是什麼?

  是心情,又或者說是情緒。

  從現在所掌握的線索看來,所有的受害者在死前或多或少都產生過情緒的大波動。要麼是被指責,要麼是被欺騙。

  而宋泓的情緒波動在於阿雪。他和小姑娘一起進遊戲久了,產生的某些心情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也早就習慣了照顧她和被她照顧。阿雪是個冷淡性子,跟別人從來不廢話,無論是和NPC還是和玩家。

  也因此,宋泓的這種情緒在之前從未被觸發過。

  直到進入了這次副本,小姑娘對於刀疤呈現出了一種奇異的關注,宋泓的情緒就跟著爆發了。

  這其實是一個很小的引入點,按理來說不該會引起大的後果。可放在遊戲裡,一切卻又變得無法確定。所有微小的情緒似乎都會在NPC的推波助瀾之下無限放大,吞食掉人的心,讓人變成空蕩蕩、沒有顏色的死物。

  ——那麼阿雪呢?

  阿雪的情緒引入點,又在哪裡?

  寇冬的手在他們面前揮了揮,費了點力氣,將兩人的魂召回來。他打量著兩人,先問宋泓:「你為什麼看他?」

  宋泓表現的比他更詫異。

  「看誰?」他茫然道,「我誰也沒看啊……咱倆不是在說話?」

  寇冬沒回答,又將臉轉向阿雪,「你為什麼看他?」

  阿雪神色要嚴峻的多,咬了咬牙。

  「我認識他。」

  這個說法沒有讓寇冬意外。小姑娘是能控制自己內心的人,之所以會在一開始就產生反應,只怕是在遊戲外頭就結下了引子。

  他比較在乎的是,「什麼時候確認的?」

  這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這種情緒產生的時間。

  阿雪說:「剛剛。」

  她盯著那一面留下了黑灰印子的牆。

  「那樣的印記……我見過很多次。」

  一旁的宋泓還在說:「看誰?我看誰?看那個刀疤?——刀疤有什麼好看的!我才沒看——」

  寇冬聽他嘴硬地嗶嗶完,隨後對他說:「玩個遊戲?」

  宋泓:「……玩遊戲?」

  「我說名字,你說第一印象,」寇冬平靜道,「別想,全憑潛意識。能做到嗎?」

  這有什麼做不到的,宋泓簡直莫名其妙。

  「來就來,這有什麼?」

  寇冬:「香蕉?」

  宋泓想也不想,「甜。」

  「月亮?」

  「黃的。」

  「椅子?」

  「可以坐。」

  ……

  接連問了幾個,宋泓都在第一時間回答了。最後,寇冬緊盯著他的眼,拋出了自己最後一個詞,「刀疤。」

  宋泓的身體微微一顫。他的嘴張開了,情不自禁吐出了他所想到的第一個回答,「殺了他。」

  話說出後,連他自己也愣了愣。

  「殺了……」

  這怎麼會是他說出的話!

  寇冬望向阿雪,小姑娘平靜道:「不用問了,我也是一樣的回答。」

  她把臉扭向樓道口,那裡早已空蕩蕩,沒了人影。

  小姑娘沉默兩秒,居然笑了起來。

  「真好啊,」她道,「他居然躲到了這兒,撞到了我手裡——他也有這一天,撞進我手裡!」

  寇冬心中的不安愈重,定定瞧著她。小姑娘邊笑邊拍手,笑了半天,才把眼睛抬起來,也望著寇冬。

  「沒事,」她說,「我和旁邊這傢伙可不一樣,我清醒的很——」

  「哪怕不受影響,我也會想殺了他。」

  她沒有透露刀疤的身份,寇冬也沒有問。有系統規則限制著,他其實無法真正了解在遊戲之外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自《采生》時起的想法又重新進入了寇冬的腦海,阿雪她格外清楚地了解人世間的惡。

  什麼樣的人能如此了解?除非她自己親身經歷過。

  就在他這一愣神的工夫里,小姑娘再度發問:「他住在哪一間?」

  寇冬:「?」

  寇冬:「你問他住在哪一件干——」

  他本來想問問這幹什麼,結果一看對方,倒是被嚇了一大跳。阿雪剛剛從行李欄里掏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大鋼刀,這會兒就抵在她單薄的肩膀上,眼睛還瞧著樓道口。

  「知道哪一間嗎?知道我就現在進去。」

  寇冬:「……」

  寇冬:「…………」

  寇冬:「……………………」

  不是他說,姐——但你這也有點兒太猛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阿雪:百因必有果,你的報應就是我!

  寇冬:……

  劇本錯了啊姐,劇本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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