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眼不見為實(十一)
不知過了多久, 寇冬終於聽見了一聲模糊的哭喊,像是痛不欲生,刺穿了這黑暗。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黑夜裡又響起熟悉的輕笑聲, 像是有蝴蝶拍著翅膀從繭里鑽出來了。
他趕忙下床,與葉言之一同下樓。待跑到一樓時, 兩個人俱是一愣。
地上全是星星點點的血, 不知濺了多高,竟連頂上的燈管上也留下了褐色的印子。奇怪的是, 這樣大的動靜, 一層的學生卻沒一個走出來的。
這血跡看著著實觸目驚心, 寇冬也不免提起了一顆心,與葉言之對視一眼。
「去裡面?」
葉言之點了點頭。
他將刀疤所居住的那一間宿舍門推開,寇冬情不自禁閉了閉眼。在這一瞬間, 他聽到翅膀拍打的聲音,微微裹挾過他的身子,旋即輕盈地從門處鑽了出去。
屋子裡頭窗簾拉的很嚴實, 透不進什麼光。在一片黑暗裡,只有一團扎眼的白。
那一具屍首靜靜躺在地上, 蒼白飽滿, 像是一隻半透明的大水母。只是上頭滿是血,甚至完全遮蓋住了臉, 看不清楚容貌。
寇冬蹲下身,忍著噁心要去擦他臉上的血。還沒動手,葉言之倒是搶先他一步,替他幹了這活。
也不知是從哪兒掏出來的一塊方巾, 慢慢擦拭乾淨了屍首臉上的污痕。
那上頭,赫然有一道極深的疤。
刀疤還瞪著眼, 神色滿是恐慌,簡直像是見了鬼。他的嘴唇張開,就是從那裡頭,鑽出了飽食情緒的怪物。
寇冬高高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不是阿雪。
死的人是刀疤。
他跨過那道慘白的屍體,旋即在洗手間外看到了剛剛擦手出來的小姑娘。地上還扔著那把鮮紅的刀,阿雪仔仔細細擦乾淨手上的水痕,旋即抬起眼來,望著他們。
「解決了,」她平靜道,「他死了。」
寇冬問:「你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小姑娘從刀上跨過去,淡淡道,「他膽子倒比我記憶里還小。我就只動了幾刀,他已經嚇得招惹來它們了。」
旋即,她又微微笑了笑。
「也對,他一向只敢在家裡耍橫。」
寇冬的心一緊,聽她說話,倒好像在說和自己全然無關的事。
他隱約明白小姑娘做了什麼,怕是利用在兌換池裡抽出來的道具硬生生將刀疤逼到了絕路,讓他心生畏懼。最終,這份畏懼引來了覓食的怪物,刀疤成為了新的繭。
只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千難萬難。最重要的一點在於,阿雪得始終保持冷靜,絕不能被這份恨意統治心神。
——她絕不能被寄生。
這其實是與她自己的戰役,自然打的千難萬難。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浸濕透,額角還向下滴著水,眼睛卻凝視著地上人。
這人仰面躺著,脆弱的像是一碰就能破的玻璃,與她記憶中那個總是罵罵咧咧、喝酒後便拿東西打她的男人大不相同了。
那時候,男人成天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後悔居然有了她這麼個賠錢貨。。
丟份,沒臉,都沒法下去見祖宗。
這就成了男人的說詞,每每說出來,總能讓她媽無言以對,一句話也反駁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又去喝酒,去賭錢。有時賺了錢回來,男人還會哼兩句歌;更多的是沒賺反賠了,他就半夜把她從炕頭拖下來,拖出去打。
牆上都是男人的菸灰留下的印子,屋裡滿是難聞的酒臭氣。
說起來,男人就只想起過一次她是他女兒,就是在欠下一大筆高利債跑路時。
那時男人被追債的人在臉上劃下一刀,忽然記起來了,他還有個馬上十一的閨女,還有他老婆,都能用來還債。
他有妻有女,怎麼算是窮光蛋?
阿雪的手指微微顫動,猛然一下又攥緊了。現在,刀疤與她記憶里的樣子再不相同了,她看著刀疤,一切都反了過來。
螻蟻。
她的心頭前所未有的暢快,將刀收回行李欄中,說:「回去吧。」
小姑娘徑直回了女生宿舍睡覺,寇冬看她連臉色都不帶變的,也由衷覺得這姑娘牛逼。雖然這人不是她直接殺的,可到底是有她的間接功勞,現在屍體還躺在地板上,小姑娘居然連一點畏懼或驚惶的表現都沒,反而冷靜的像是就順腳踢翻了個垃圾桶,根本不值一提。
這得是多強的心志?
就這麼個人,宋泓居然還擔心,真是老媽子被豬油糊了心。
他與葉言之回去時,宋泓也被這聲響驚動了,急匆匆跑出門,恰巧和兩人撞了個正著。
「怎麼回事?——阿雪呢?怎麼沒人了?」他說著,急的又要躥出去,「她是不是真去了?」
寇冬伸手攔住他,搖了搖頭,「沒事。」
宋泓心還沒放下,問:「這話什麼意思?」
「真沒事,」寇冬將方才情景簡單與他說了說,「她挺過來了。」
宋泓:「……」
宋泓:「!!!」
宋泓慢慢品過味兒來了。他目光在這倆人之間來迴轉了轉,感情這三人從剛開始就商量好了,就打算騙他一個呢。
這麼看來,小姑娘昨天說的呆瓜豈不就指他一個?
宋泓簡直要氣死了,操著一顆老父親的心跟寇冬嘟嘟囔囔半晌,反覆強調這件事到底有多冒險多不安全,阿雪這麼兵行險著簡直是在拿命做賭注。寇冬剛開始還跟著應和兩聲,後面眼皮子就越來越沉,整個人在葉言之懷裡表演小雞啄米,一磕一磕的。
葉言之一條手臂攬著他,無聲用手在他後背拍著。他的手像是有魔力,寇冬被他拍了兩下,自己也不知什麼時候頭一歪,徹底睡著了。
第二天,刀疤的屍體被宿管阿姨發現,又引起了一波新的恐慌。
一樓的房間被封鎖了,寇冬從樓梯上下來,還能看見其中匆忙穿梭的警察,正忙著取證。其實倒也沒什麼證據可取,這學校的走廊里都沒有監控,一到夜間,所有的人又都睡得很熟,居然沒人聽見動靜。
警察來這兒盤問一圈,都是一無所獲,最終也只得將那屍體帶回去,與前面的一同交與刑偵科。
兩旁圍觀的膽大學生不少,都聚集在這兒看熱鬧。
「又是一個。」
「還是轉學生吧?最近轉學生出事的可真多……」
寇冬幾人從人群中穿過去,忽然聽見身後有學生喊:「司老師!」
隨即是溫和的應答聲,「你好。」
「……」
寇冬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遠遠看見一道修長身影自辦公樓方向走來,襯衫卷到小臂,淺琥珀色的眼睛被遮蓋在薄薄的金絲眼鏡後,瞧不清目光。
可不是心理教師。
心理教師於人群後站著,他所站的位置並不能發現於他斜前方人群後站著的寇冬,只與其餘人一樣注視著那具慘白的屍體被抬出來。寇冬始終盯著他,在發覺那具屍體並不是阿雪之後,男人始終淡淡的面容也是一怔,旋即微微揚了揚眉。
顯然,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方才與他打招呼的學生與他搭話:「司老師還不知道吧?這又是一個,還是個轉學生……」
學校里的學生都喜歡這個心理教師,不僅生的年輕俊美,而且性情謙和,特別容易讓人放下心防。要是學校評選十大風雲教師,他妥妥能當第一。
心理教師擰著眉看了會兒,忽然問:「是哪個?」
學生一愣,「什麼?」
「轉學生,」男人道,「是哪個?」
「……哦!」學生明白過來了,「就是那個臉上有刀疤的,不知道司老師見過沒,就是我們班那個——」
他轉過頭,瞥見這位司老師的臉時,卻微微愣了愣。
不知為何,男人的嘴唇抿得很緊,竟然……竟然像是因事情超出掌握而生氣。
那還是他第一次在這位心理教師的臉上看到這樣的神色,琥珀色的眼睛中暗沉一片,莫名讓他想起了擇人慾噬的猛獸。
「……」
學生咽了口唾沫,剩下的話忽然半句都吐不出來了。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半天才喊:「司老師……」
不過是一瞬,面前的人又恢復了昔日平和的笑意。
「嗯?」
學生有些訥訥,又覺得方才那不過是錯覺。他勉強平歇了下跳的飛快的心,隨口說:「轉學生都出事這麼多了,居然還有不要命轉進來的。今天老班說了,上課還會再來一個——」
心理教師將目光投了過來。
「新轉學生?」
他輕輕地問,於細細的金絲眼鏡後眯起了眼。
「對,」學生說,「好像姓葉,叫……叫葉什麼來著?」
他費了點勁兒想,最終一拍手,「對了,葉言之!」
心理教師掀了掀唇角,露出了淡淡一點笑意。
「葉言之,」他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唇舌品過去,幾乎像是在念一個故人,「葉言之……」
他向上看了眼,那裡有隱藏著的系統的對話框,此刻並沒彈跳出來。
「廢物。」
年輕的心理教師嘲諷地說,旋即他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從這裡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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