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深不見底的恐懼
男子仰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漫天墜落的海貨。
周圍嘈雜的歡叫、吶喊和爭吵聲,絲毫不影響他此時此刻的專注。
體型碩大的翻海魚,不是他想要的,長滿藍紫色果實的海珍木,目光也只是一掃而過,如錦簇花團般模樣的海獸,顯然也不在他的目標清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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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顆巴掌大的黑色物體出現在他視野之中。
他手腕一抖,綁在小臂上的一團純白之物瞬間激射而出,精準命中那團黑色,將它整個裹住,隨即倏然收回,將戰利品穩穩送入掌中。
男子看都沒看,隨手將東西遞給旁邊之人,對方笑眯眯接過,仔細打量了一番之後,收入空間容器中。
周圍,孩子們歡快地將空中顏色艷麗的海石放入皮囊中,一個個袋子都鼓鼓囊囊的,大人們則挑選那些更有價值的海貨,能夠賣上價的魚獸,不那麼占位置的海中草木和礦產晶石。
時不時有人為爭搶某件海貨大聲爭吵,甚至故意衝撞幾下,但沒人敢真動手,因為逐浪守備的眼睛,正盯著每一個角落。
雖說海饋是一場全民狂歡的盛典,但因為逐浪城制定了各種規矩和限制,普通人想在這裡多撈一筆,光靠蠻力沒用。
得動腦子,得靠經驗,得有眼力,還得搶得准。
海貨太多,幾乎到了應接不暇的狀態。
空中的那些傢伙儘管占據了絕對優勢,但也不可能取走所有寶貝,而且他們只在邊緣移動,對於中間如流星般墜落的海貨根本看不清也夠不著。
太多,太快,太雜。
於是廣場那的爭奪,也就同樣激烈了。
能最快時間識別出最有價值的海貨,只是第一步。
廣場內部是不允許御空飛行或出現傷害事件的,這就導致連過高的跳躍也會出現被請出去的風險,人這麼多,萬一落地時候壓中了誰,也就雞飛蛋打了。
於是,各種各樣「合規」的手段,便被琢磨了出來。
搶到,也只是一部分。
更難的是,裝得下
逐浪城沒有禁止攜帶空間容器,但這玩意目前的價值太高,有的人並不多,而且,一個空間容器也放不了多少東西,很快就滿了。
滿了,就意味著得離開廣場卸貨。
可廣場就好比節假日的5A級景區,有人數限制,出多少,進多少。
外面的人早早就擠在八條主街入口,手裡攥著號牌,眼巴巴等著輪到自己。
裡頭的人一旦出去,就很難再進來。
於是,聰明的都組了隊。
外面有人一直排著隊,裡面的人搶滿一袋,飛奔出去卸貨,把空袋子遞給下一個即將入場的隊友。裡應外合,流水作業。
而那些沒空間容器的,就只能靠自己和手裡的皮囊。
皮囊也有規矩,大小卡得死死的,誰要是敢偷偷帶個超標的,巡查守備立馬就會請他出去。
廣場上最常見的畫面,便是一個個拖著鼓鼓囊囊皮囊的人,在人潮里擠得滿頭大汗,一邊護著袋子不被人擠破,一邊還得盯著天上,看下一件寶貝落在哪兒。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不管是誰,只要能進入神賜廣場,就必定能享受一場不勞而獲的狂歡。
場中,響起了不和諧的哭聲。
一個男孩哇哇大哭,手臂上緊緊纏著一條海蛭,細長的身軀正貪婪地往他皮膚里鑽,邊緣微微泛起紅痕。
身旁的父親不但沒有施以援手,反而雙手抱胸,笑眯眯地說著風涼話,嘲笑自家小子連海蛭都不認得。
也不知是氣急,還是終於記起這東西該怎麼對付,男孩一邊抽泣,一邊狠狠攥住海蛭的頭部,用力一捏。小傢伙吃痛,乖乖鬆開了嘴。
啪~
男孩把它甩在地上,抬腳就要踩。
可腳還沒落下,海蛭已在觸地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男孩氣鼓鼓地抬起頭,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淚,瞪向還在笑話自己的父親。
就在這時。
他的那雙大眼睛,瞪得更圓了。
目光越過父親,直直望向天穹。
與此同時,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整個神賜廣場。
人們停下動作,直愣愣的望向那陰影的源頭,驚嘆、嫌棄、無奈、恐慌,各種各樣的神情,在那一瞬間同時浮現在無數張臉上。
那是一頭玄龜。
體型,足以與一座中型浮空島相提並論。
腹部如同一座倒懸的荒原,灰褐色的外殼上布滿縱橫交錯的巨大溝壑與裂紋,四隻巨足收攏在腹下,因太過龐大而讓人誤以為它根本沒有四肢,
它,來了!
海饋終身不請自來VIP客戶
逐浪城的老朋友,老敵人
永遠不會迷路的返場嘉賓
最不講道理的食客
防禦力點滿,攻擊意願為零的和平主義者
海饋限定版NPC
天災級蹭吃蹭喝選手
滅跡之海最沒價值成員
玄龜北陵,雖遲但到。
在風舟群的更高處,它懸停在光瀑邊緣,伸長脖子,張開那氣吞山河的巨嘴,將近四分之一的海貨,盡入其口。
坐在館子內,悠閒吃喝的三人,耳中海音螺同時響起人聲。
「走吧~」風平伸了個懶腰,率先起身,縱身躍出窗台。
......
不久後。
靠近城牆的守備軍營內,兩艘巨型風舟扶搖而起,朝著北陵玄龜的方向疾馳而去。
其中一艘風舟上,守備軍團首領梵妮迎風而立,站在她兩側的,分別是逐浪城唯一學府雲海院的院長奧魯,和洪流戰團首領漢娜.....的丈夫,冬狩。
玄龜上空,萬米開外。
當這兩艘代表逐浪城本土勢力的風舟抵達約定位置時,前方已有十多艘風舟靜靜懸停。極遠處,還有三兩個黑點正破空趕來,速度極快。
三艘中型風舟緩慢靠近,與梵妮打了招呼後,懸停在兩側,船上包含了七個戰團和兩個傭兵團,都是過往參與過玄龜登背戰的老熟人,這次本想再碰碰運氣,結果遇見如此大陣仗,果斷選擇與地主家抱團。
再沒有風舟前來,當下的態勢,也一目了然了。
背靠船舷的風平數了數,祖承一方三艘,聖裁一方四艘,商團三艘,其他勢力聯合有五艘,再加上逐浪城及夥伴五艘。
二十艘風舟,各自集結成團體。
當然,數量說明不了什麼,重要的是質量,以及頂尖強者的分量。
眾多風舟的中央,一座木質平台靜靜懸浮。
梵妮側身與左右低語兩句,隨即騎上一頭飛獸離船而去。抵達木台上空時,她縱身躍下,穩穩落定。
除了她之外,每艘風舟都派出一人作為代表,登上木台。
戰前合議。
早就料到了合議的時間會比較久,可沒想到,不但久,而且還十分激烈。
木台周圍被光幕籠罩,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可以清楚望見那上面發生了什麼。
甲板上,一些守備軍團和雲海院的人,也和風平一樣,朝木台望去。
一開始,氣氛還算融洽,即便陣營不同,但部分人都相互認識,而且彼此的底細還沒摸清,目標也一致,算是比較克制。
可漸漸地,也不知道是聊到了什麼關鍵問題。
火藥味明顯就上來了。
矛盾主要在祖承和聖裁那兩撥人間炸開,要不是有其他勢力的人攔著,恐怕當場就要幹起來。
接著,又進入了長時間的冷靜期。
有多長?
反正這期間風平睡了一覺,起來的時候,聖光泯滅,冥暗降世,木台上的合議還在繼續。
他揉了揉眼,問琴雙有沒有錯過什麼。
銀髮姑娘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風平沒懂。
琴雙解釋:「大吵了三次。」
風平垮下臉,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終於結束了!」
就在這時,一位雲海院的導師如釋重負般的喊了一聲。
風平趕緊扭頭,發現梵妮已經回到船首。
「各位!」
一聲沉喝,幾個還在打盹的人瞬間清醒。
「第一和第二階段,依舊是分散突進,所有風舟保持千米距離,最艱難的第三階段,所有風舟聚整合水平排列,開啟所有法陣,如果還有第四或者第五階段......隨機應變。」
如此長久的戰前合議,最後得出的結論,不過寥寥百字。
「為什麼是水平排列?」冬狩皺眉,「那樣法陣強度沒法全部疊加。」
梵妮輕嘆一聲,沒有答話。
冬狩愣了一瞬,隨即恍然。
「好一個隨機應變.....』風平苦笑一聲。
這麼多次登龜,就從來沒有闖過第三階段的,可不就是隨機應變嗎.....
遠處的十數艘風舟,陸續動了。
「啟!」
梵妮一聲令下。
腳下風舟,無聲轉向。
......
與此同時,逐浪城內。
街道上人潮湧動,喧鬧沸騰,整座城都浸在一派節日的喜氣里。
來自人族各地的美食小吃擺滿街頭,香氣混著煙氣四處飄散,奇珍異寶攤前圍滿人,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地域特產成堆碼放,任人挑揀。
遠道而來的異鄉人,和撈得盆滿缽盈的本地人,都在這裡繼續著自己的快樂。
一個留著馬尾辮,長相甜美的少女,左手握著兩根烤串,右手提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餐盒,一蹦一跳地從主街拐入小巷。
身後,是熱鬧的人流,身前,是走無比熟悉的回家路。
她哼著輕快的調子,腦子裡還在盤算著再去幾趟廣場,就能湊夠錢買下剛才那雙心儀的皮鞋。
忽然,她停下步子。
凝神向前方不遠處看去。
昏黃的夜明石光芒下,蜷縮著一個人影。
背對著她,縮在牆角,發出輕微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像是某種困獸的低吟。
「你……你怎麼了?」她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壓得很低,「是受傷了嗎?」
那人的身體微微一顫。
像是被聲音驚醒,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餓。」
沙啞的嗓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像砂紙摩擦過生鏽的鐵。
「好餓……」
少女愣了愣,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烤串。熱氣還在往上飄,孜然和肉香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裡。
她咬了咬嘴唇。
有些捨不得。
但還是下了決心。
「那個……我這有吃的。」她慢慢走近,在那人身後蹲下,把一串烤肉遞過去,「給你一串,特別好吃,吃了就不......」
話還沒說完。
那人猛地轉過身!
少女只來得及看見一張扭曲的臉、一雙猩紅的眼,和嘴裡露出的尖銳獠牙.
然後就是手腕被死死攥住的劇痛!
「啊——!!!」
尖叫聲剛衝出喉嚨,就卡在了嗓子裡。
太快了,一切發生得太快。
可下一秒
攥著她的力量忽然一松。
男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捂住右眼一仰,一根鐵簽深深插在他眼眶裡,還剩大半截露在外面,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是她剛才遞過去的那串烤肉。
少女來不及慶幸,那雙猩紅的眼已經從指縫間再次盯住了她。
她猛地抽回手臂,往後一倒,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男人單手捂著眼,跌跌撞撞朝她撲來。
食盒甩過去,砸在他臉上,炸開一地的熱氣騰騰的甜糕。
她拔腿欲跑。
跑向巷口,跑向不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人聲鼎沸。
黑影從側面撲來,狠狠撞在她前方,擋住了去路。
男人歪著腦袋站起來,嘴角咧開,露出只有在噩夢中才見過的笑容。
不遠處,是熱鬧的人群。是叫賣聲,歡笑聲,是煙火氣十足的人間。
那麼近。
近到能聽見攤販們的吆喝聲,近到能看見一個母親正在哄孩子多吃一口。
那麼遠。
遠到像是另一個世界。
少女猛地扭頭,朝巷子深處狂奔而去。
身後,那個沉重的、踉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臟上,震得她頭皮發麻。
「救命!救命!!」
她扯開嗓子喊,拼盡全力地喊。
可寂靜的巷子像一張巨大的嘴,把她的聲音一口吞下,只有瘮人的回音。
原本人流熙攘的小巷,此刻竟空無一人。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沒有燈火,沒有人聲。
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她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腐朽的,混著血腥的惡臭。
一隻手猛地從背後抓來!
指甲刮過衣角的剎那。
她驚叫著拐進一條更窄的小道,七拐八繞,把那腳步聲暫時甩開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沒一會。
那沉重的腳步聲再次迫近。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就在....身後....
突然
腳步聲,停了。
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奔跑。
前方,微光下出現一個人影。
像是漆黑的地獄裡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透進一絲光。
「救命!有人追我!」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撲過去,下意識地抓住那隻陌生人的手,整個身子躲到他身後。
然後哆哆嗦嗦地探出半張臉,朝來時的方向望去。
那個男人,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釘死在那裡。
那雙猩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這邊。
不,不是盯著自己。
是盯著身前這人。
少女能清楚地看見,那張臉上的扭曲和瘋狂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戰慄。
極度的,深不見底的恐懼。
那個剛才還像野獸一樣追殺她的男人,此刻,雙腿止不住的顫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連嘴唇都在哆嗦。
彷佛,小鬼遇見了惡魔......
「沒事。」身前之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舒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應該是認錯人了。」
接著,他抬起眼,朝不遠處看去。
淡然吐出一個字。
「滾。」
那個惡鬼一般的男人,竟被這一個字嚇得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狼狽地爬起,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又重重摔了一跤。
不敢停,連回頭都不敢。
就那麼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巷子深處。
「你看,確實是認錯人了。」男子抬起女孩的胳膊,左右看了看,「沒受傷吧?」
少女這時才發覺,自己還緊緊抓著對方的手肘,連忙抽回,不好意思的搖了搖頭。
「以後走夜路還是小心點,人多,什麼鬼都有,」男子笑容和煦,「走吧,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雖然理智告訴她,不該讓一個陌生人送自己回家。
可還是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或許是這人救了自己,或許是那份厚重的安全感,
又或許,是因為掌心裡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我叫德爾菲娜。」她小聲說,抬眼看向他,「謝謝你……是你救了我。」
頓了頓,又鼓起勇氣問。
「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劉囂。」某人隨口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