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娘子, 若只是為這個,這個時候咱們去請皇后娘娘身邊的人,恐怕不大好……」

  岫玉有幾分猶豫, 她畢竟還是知道娘子這些日子同韓國夫人說的事,有陛下的寵愛, 貴妃在內廷里怎麼樣當然沒有人管,但是貴妃分明是有意叫皇后這件事情鬧起來的, 她該乾乾淨淨, 一點也不沾手。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雖說這件事情若是沒有人在背後推手, 根本便不會呈送到聖上面前來,但本來也是皇后有心媚上, 自作自受, 又不是貴妃設的圈套。

  今日范相公剛到,貴妃突然要叫一個內侍過來, 聖上就是再怎麼喜歡她, 大約也是要生出疑心的。

  「聖上是個明理寬厚的人,就算是再怎麼同皇后生氣,還不至於牽連到無辜的奴婢, 更何況這事原也沒到廢后的地步, 」岫玉望著坐榻上的貴妃, 勸慰道:「娘娘不如瞧瞧集英殿的動靜,有什麼事情不妨容後再說。」

  雲瀅沉吟了片刻, 岫玉說的不無道理, 她本來是皇帝賜的人,但又不是皇帝親近的心腹,曉得只有貴妃尊榮她才能安好,有些事情倒不會向皇帝稟報, 反過來會給貴妃出些主意。

  「一個供奉官而已,又不知道什麼事情,想來官家就是生氣也總不至於拿皇后身邊的人出氣。」雲瀅叫人去關了窗戶,叫膳房將正經的晚膳先往後擱一擱,「也不必叫人費心盯著集英殿,叫人看見了反而坐實我後宮干政。」

  長生並不是什麼要緊的人,聖上的意思放宮女出宮也是要在迴鑾之後的事情,倒不必這樣太心急。

  「等官家回來再說,」雲瀅把手中的團扇擱到了一邊,望著凝清殿的方向:「官家與聖人一向不睦,為著皇后私自用香的事情都有好些日子沒見面了,也不知道這一次還要鬧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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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獻養女的事情雖叫聖上不喜歡,但是還不至於到禁足的地步,先皇后爭寵的時候誤用花汁,導致皇帝呼吸不暢,病了些日子才好,才被廢後,也就是秦皇后幸運一些,沒損及聖上的身子,又不是為著自己爭寵,頂多關上幾日。

  但這件事一出來,恐怕就不僅僅是禁足這樣簡單了。

  說著說著,外面竟然已經飄起了雨絲,雲瀅聽著夏雨敲擊在窗欞上的清脆聲音,閒在在地去逗弄獸苑新送過來給她養著玩的鸚鵡,「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范相公此來,可真稱得上是來者不善四個字了。」

  ……

  聖上雖在明光堂內殿與雲瀅親昵繾綣,不論尊卑,但是到了前朝便又是另一番神態。

  范知賀一路辛苦,在日落之前趕到汝州行宮,為了面見聖駕不失儀,只稍微喝了幾口水解喉間乾渴,皇帝的賜膳都沒有受,火急火燎地趕到了集英殿。

  雖然聖上吩咐內侍伺候他換洗,然而當皇帝坐到御座上受人參拜時,還是能明顯看出來他面上的風塵疲憊。

  天色逐漸暗沉下去,透著分外悶熱,內侍早在案上擺了清心的薄荷茶,雖然按照聖上的喜好沒有加冰,但泡茶的水也是滾沸之後在井裡鎮過的,稍微抿上一口,叫人通心舒暢。

  「臣范知賀恭請聖安。」范知賀跪地朗聲,本來國朝是不遇大典禮不跪拜的,但他挺直脊背拱手,人跪倒在地上,以手觸額,對皇帝一絲不苟地行了稽首禮。

  「朕躬安。」聖上端正地坐在御案之後,聲音稍顯沉厚,叫他起身,吩咐人賜座看茶:「范卿不在府衙,怎麼來行宮了?」

  臣子行大禮,當然是有大事要稟奏,只是事先聖上收到他往行宮拜謁的奏摺,並不曾說明情由。

  「回陛下的話,臣因受人狀紙,方來驚擾聖駕。」

  范知賀當日接到攔路人的狀紙,起初只是以為哪家豪強見人家的妻子美貌,強占了他的夫人,畢竟這個年紀,又有丫鬟隨行,該知道家境還是不太差的,就算是拐賣婦人的那起子東西,也該知道有些是不能招惹的。

  誰知道把人叫進內堂細問,問出的事情竟然與今上有關。

  「臣敢問陛下,內廷之女何數?」

  聖上對這種開頭已經很熟悉了,神色也漸漸沉了下去。

  ——沒有誰會願意外臣一直盯著自己家裡的事情,若說皇帝像是個長舌婦一樣,天天去問臣子昨夜與哪位美妾宿在一處,妻子與旁的小妾吃不吃醋,又或者有沒有意思再添上一兩房,臣子們表面得一五一十地答,可心裡怕是也得悄悄不敬地想,聖上管得也忒寬了一些。

  奈何作為君主,國事與家事原為一體,臣子們想勸諫內廷之事,皇帝也不好直接駁回去。

  平日裡被問一問也就罷了,偏偏這些時日皇后始終未出凝清殿,貴妃有身孕,又得他鍾愛,只怕前朝也有人要沉不住氣,問上一問了。

  「內廷規制,向來參照先朝,卿來問朕,還不如去問都知與皇后。」聖上抿了一口茶,已不如先時有興致:「不過這些為朕家事,又干卿底事?」

  他鼓勵臣子因為先前的事情而趕來奏報於上,但是這並不代表內廷發生的一點小波瀾,也被人當成天大的事情。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內廷採選歷來由內侍省負責,確實不是臣所能議論的事情,」范知賀坐在下首,面上倒還平靜:「但臣以為,內廷粉黛三千,宮娥盈列,哪裡還不夠陛下受用,若是搶奪臣妻入宮,只為天子一時之幸,臣卻覺不妥。」

  他話音剛落,聖上便已經將手中的茶盞擲於地上,透亮的白瓷碎成尖銳的薄片,四分五裂,空曠的內殿發出叫人害怕的脆響,在內服侍的近侍都被范知賀的口無遮攔和天子的怒氣所驚,魂不附體地跪到了地上。

  江宜則還算是比較好的,他是跟隨在聖上身邊的親近人,又是掌管內侍省,女子入選與陪寢君王的事情他再清楚不過,因此斗膽發言:「范相公這是哪裡話,聖上已經停了今年選秀,下令許民間自由婚配,宮中節儉,甚少舉行大宴,奴婢雖然是內官,也知陛下端正自持,並不曾與臣妻私下見面。」

  范知賀長久不侍奉天子,恐怕還不知道如今宮中的風向,就算是聖上想要納娘子,明光堂里那位也不會準的。

  更何況是臣子的妻子,皇帝就算是再怎麼獵/艷,還不至於搶到臣子身上。

  「范卿,」過了良久,聖上才看向他,聲音里隱隱有著怒氣:「你知道你自己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嗎?」

  「臣若無實據,自然不敢妄言,」范知賀跪倒在地,神色間滿是堅毅:「臣近日得一乞丐攔路喊冤,接過狀紙方知,那名乞丐原本是汴京城中一名小吏,數月前新婚妻子遭人強搶入宮,他求告無門,又被撤了官職關入大牢,出獄之後一貧如洗,家中母親臥病在床,只能靠乞討到臣府衙中告狀申冤。」

  打官司是一件耗財耗力的事情,普通百姓家中,若是不逢天災**,自可安穩度日,但是一旦沾上些什麼官司,又或者得了大病,要變得貧苦艱難也是一件很快的事情。

  這些事聖上自然是不會知道的,天子之尊不能輕動,今年他除了駕幸行宮,也不過是與雲瀅出去遊玩了兩次,身邊何曾有過旁的女子?

  但是皇帝知道範知賀雖然是個難纏的臣子,可若沒有真憑實據不會隨便說話,沒說什麼,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他起初並不敢語及聖上,是臣命人細細追查方知,因此民間並不曾有亂污天子之名的謠言。」

  范知賀也是個粗中有細的人,知道這種有損官家聖譽的事情不能輕易說出口,一直也是叫人秘密求證,不敢公之於眾,連這次來行宮,都是自己親力親為,不曾經過第三人之口。

  「甘露十五年暮春,袁家新婦三朝回門,於中途失蹤,袁凱德歷經尋訪,方知自家娘子被秦府所擄,他上門求告,卻被人許以財帛女色。」

  「袁家是小門小戶,自不敢與皇后母族相爭美人,只好委屈求全,過了幾月才重新登門,」范知賀不好明說,稍微隱晦了一些:「誰知秦家四郎說那女子早已送入宮闈,小門之女,得以身侍天子,實乃萬千之幸,不許他再來,而後袁凱德又到官府屢次呈遞狀紙,皆被駁回,以至於被關在獄中一月有餘。」

  「臣從袁家街坊口中得知,這些日子原本他家中突然闊綽起來,只是在入獄之後才突然困頓,總有貴人差人送財帛與他,經查驗,確為秦府車馬。」

  范知賀低頭道:「而秦府下人也有招供,這些時日確實在從許多民女之中擇選合適者,送入宮中充當皇后養女。」

  「僅憑這些,范卿就斷定,是秦家將那個女子獻給了朕嗎?」

  聖上也蹙起眉,天子腳下,皇后母族裡出來的郎君居然強搶官吏之婦,還將一盆污水潑到了天子頭上,皇帝當然不會高興,「皇后對宮中之事向來上心,若此言為真,宮中掌事怎會不知她已非處子之身?」

  范知賀不太好說明白,皇室裡面非清白之身入宮的嬪妃有許多,那些女子容貌上的出色足以叫帝王忽略那一滴血。

  「是與不是,官家一問皇后便知。」范知賀從袖中掏出秦府家丁婆子以及袁凱德和街坊的證詞,「因臣並非直隸府衙,事涉皇后母族,亦有諸多不便,狀紙證詞俱在,還請聖上御覽。」

  他要傳喚人,其實是有些麻煩的,而刑不上士大夫,秦氏又是皇后族中人,其間種種,盤根錯節,他為了皇帝的名聲,也不好傳人過堂,當然,他的職位也不足以傳朝廷命官問話。

  也只有聖上,才能審理此案。

  皇帝身側的內侍彎著身子走過去,將狀紙呈交聖上。

  「臣此來匆忙,來不及帶上原告與證人,只好叫他在臣府衙中養傷,將人暫且扣押,若是聖上有疑慮,可傳一道旨意下去,派御林軍將人拿來就是。」

  范知賀看聖上的模樣大抵是不知道的,但他不太清楚皇帝的心意,加上按照供詞上所說,這個女子入宮的時間大抵不會短,若是聖上已經幸了她,那他也不好再要人了,「是非與否,只在陛下聖裁,若確實並非皇后進美人,臣今夜便趕回開封結案。」

  聖上聞弦知雅意,若是按照他所說的,皇后大約已經將人獻給他了,哪怕這個人是真的袁家新婦,但如果已經承受了君王雨露,那臣子也是不能同皇帝爭搶一個女人,只能將錯就錯,含冤蒙屈。

  他略皺了皺眉,無奈又好笑,這實在是將他想得有點不像樣子,看起來同他表面的剛正古板可是大不一樣,他叫內侍們將燈燭掌上,拿近細看,但越看下去,眉宇鎖得越緊。

  上面除了那些范知賀同他說的話,還有許多婆子的供狀里污穢不堪的詞,什麼內外兩用的合歡藥飲,還有種種調|教青樓已經破身卻又不肯聽話良家婦女的器具,也不知道範知賀和那袁氏小吏聽到這些話心裡是何等滋味。

  雖然他沒有臨幸過皇后進獻的女子,而這裡面所提到的也沒有男子欺辱她,但是依舊叫人怒不可遏。

  畢竟是要做內廷嬪妃的女子,皇帝不在意她以前是否有過丈夫,但是如果皇后和秦氏已經起了把人送到內廷的這種心思,還叫女子藉助外物奸|污她,即便是為了叫她修煉內媚,將皇帝伺候得更能盡興,也是不能容忍的。

  江宜則不好去瞧臣子們遞給皇帝的狀紙,但是他稍微留心一些,便能瞥到聖上的面色,那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叫他不由得捏緊了自己的衣袖。

  跟在天子的身邊,難免就會知道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這種東西簡直要折人的壽命。

  「范卿既然已經到行宮來了,便沒有即刻就走的道理,」聖上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但放下狀紙的時候還是不可避免地在手握住的地方留下了痕跡,「行宮景致與京中有別,朕會讓人給你安排一處館舍,你暫且住上兩日,孰是孰非,朕問過皇后自會有答覆。」

  「雖說朕並不曾見過那人,但若是真的,朕也不會姑息縱容,將旁人的妻子留在宮中。」

  聖上既然已經開口,范知賀也沒有停留在這裡的道理,他起身告退時發現聖上面上仍有些溫和笑意:「外面風雨大作,宜則,叫人給范相公引路提燈,打一柄傘去。」

  他是外臣,沒有大事當然不能見後宮之人,哪怕是皇后也不行,況且又是這等醜事,聖上與皇后自然要在內廷私話家常,不能到外人面前說個分明。

  本來這時候應該還是有一點光亮的,但是外面下著雨,顯得烏沉沉的,陳副都知親自為他撐傘,這也算得上是君主賜予臣子的極大殊榮,他走在路上,見陳副都知似乎完全沒什麼反應,未免也太波瀾不驚了一些,稍微有些奇怪,但也不好問些什麼,隨著人一道去自己的館舍了。

  陳副都知看著范相公面上疑惑,也不多做解釋,只能暗地裡嘆息,人倒霉起來的時候果然壞事一樁接一樁,走運的時候不用怎麼想,好事就來了。

  皇后如今已經徹底失了寵,而貴妃卻是如日中天,隱隱有取代之勢,自從貴妃到了福寧殿以後,那彤史上真正記錄的也就只有貴妃了,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人是一定會被還回去的,皇后說不上被廢,但恐怕在聖上這裡最後一點情分都要沒了。

  彼厚我薄,貴妃恐怕也要離坤寧殿那個位置更近一步。

  天,大概是真的要變了。

  ……

  天邊一道閃電突然劃破烏雲,將內殿照得更亮堂了,聖上獨自坐在御座上,范知賀並沒有將這些狀紙帶走,微涼的風從外間拂過,調皮地掀起那狀紙的一角,叫皇帝看得更清楚一些。

  案几上的茶已經用盡了,但是奉茶的內侍卻遲遲不敢過來換茶,怕一不小心觸到了聖上的霉頭。

  江宜則垂手立在一側,那狀紙上的東西他一眼也不敢看,但是聖上坐在這裡生氣也不是辦法。

  直到有小黃門在外面趁著聖上低頭沉思在門外招手示意,江宜則才敢挪動,走出去問了幾句,而後才回來。

  「官家,」他出言提醒,示意奉茶的內侍將茶端過來,「這個時辰了,您該回明光堂陪娘娘用膳了。」

  貴妃今日說會等著聖上一同用膳,皇帝這個時候不回去,雲瀅還在等著他。

  外廷的人總說雲貴妃專寵於君,但是這些近身伺候聖上的人卻不這樣認為,正是因為有了貴妃,他們伺候聖上可比之前輕鬆許多。

  都不必貴妃在聖上面前多說幾句好聽的話,只消提一提到貴妃,聖上面上也會多一些笑意,叫底下的人鬆快不少。

  「叫她先用著,不必等朕了,」聖上這回聽見雲瀅的名字卻沒有露出怡然神色,反而嘆了一口氣,「就說朕還在議事,讓貴妃按著時辰歇下,別為著等朕不睡覺。」

  聖上一向是將內外朝的事情分開的,不將在外面的情緒帶到宮中,皇帝如果回了寢殿,從來都是溫和風雅的,畢竟雲瀅又沒有惹他,何必拿這些不痛快撒氣撒到女子的身上,而宮中如何翻湧,也不會影響到聖上理政的態度。

  但是今日他現在這樣,如何好回去見她?

  「江宜則。」

  聖上等領旨的內侍出去之後喚了一句,卻又沒了後文,江宜則見聖上這樣,只上前應了一聲在,等著聖上的吩咐。

  「你到凝清殿去,請皇后過來一趟……」聖上說到一半,聽著外面的風雨聲,忽然嘆了一口氣,又改變了主意:「算了,外面的雨這樣大,還是朕去瞧瞧她。」

  江宜則應承下來,他見聖上將狀紙都收了起來,連忙到外面吩咐人去置辦車駕雨具,聖上對皇后一貫是很尊重的,若是有事都是親身去中宮殿裡尋皇后說話,不大會像是傳召下臣那樣,將皇后傳到福寧殿或者別的什麼地方。

  集英殿暫且算得上是外朝辦公之處,皇帝在這裡召見皇后多有不妥,而貴妃在明光堂,當著她的面問話不妥,反正也是要挪地方的,倒不如只濕了聖上一個的衣裳。

  凝清殿近來門可羅雀,聖上下詔不許人擾了皇后的清淨,因此嬪妃都不會過來給中宮請安,雖說不缺衣食供給,但連帶著皇后每日的用度都是有專門的人送進來,這同禁足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

  皇后交了權柄,人一旦開始無聊,免不得也散漫了起來,她鎮日不描不畫,只是一副閒散姿態,或者與長膺下棋飲茶,或者看一看書,反倒比之前鬆快了不少。

  除了擔心雲瀅會暗地裡使什麼手段,每日所用之物,無論衣飾還是飲食都要叫人檢查一遍外,沒什麼可叫她操心的。

  因此皇后在聽到聖駕冒著雨過來的時候,多少有些驚訝。

  「官家怎麼到我這裡來了?」

  皇后從床榻上起身,她現在沒什麼帳冊和事情要處理,每日歇下得便早些,她叫人來整理妝容頭髮,面上不見多麼高興,只是請罪道:「官家容妾稍微梳妝打扮一些,如今儀容不整,還請聖上恕罪。」

  但是她心裡也很清楚,皇帝現下來大抵不會是因為想要見她,或者是想要解她的禁足,畢竟聖上的心性輕易不會改變,說是要將她禁足到迴鑾,若不是父兄有了天大的功勞,決計不會這樣輕易地低頭服軟。

  連太后現下都不打算管她了,聖上又豈會俯低身段來求和?無非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罷了。

  聖上雖然心中有計較,但還是依著她讓皇后的侍女進來服侍她梳妝。

  只是這一回,聖上難得有耐心,坐在內殿看著等她梳妝,雖然一言不發,可還是在這風雨夜裡叫她覺得有那麼一絲幻想。

  這似乎是頭一回,她那面模糊的銅鏡里,倒映的是自己的丈夫和她的身影,而不是什麼別人,哪怕是面色不佳,也足夠叫她歡喜。

  皇后雖然盼著這樣的時辰再長久一些,但是侍女們的手腳卻都很麻利,倒不是這些人不明白主子的心意,而是聖上在一側瞧著,擎等著和皇后說話,她們哪敢不手腳勤快些。

  「官家似乎還是頭一回有興致坐在內殿看妾梳妝打扮,」皇后淡然一笑:「一轉眼都要七八年了,從前每回您都是匆匆去上朝,囑咐妾不必等您回來用膳的。」

  她坐到聖上坐榻的旁邊,「妾初嫁陛下時,常想著一首前朝的詩,『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可惜後來連咱們一起剪燭心的時候都少了。」

  燭光柔和了身邊男子的容顏與神情,皇后望著聖上的側顏,靜靜道:「您是君王,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兩人許久未見,其實那件事情幾乎也過去得差不多了,但是聖上抬頭向她投去一瞥,卻叫她再也沒有機會說下面的話。

  「朕是在想,皇后方才上妝的時候,倒也有幾分歲月靜好之感,」聖上吩咐內侍和宮人們都退出去,獨留兩人在內殿說話:「怎麼做出來的事情,就如此惡毒。」

  皇后驚愕莫名,她抬頭去看聖上,正逢上皇帝凌厲的目光,他不大在意皇后這副模樣:「袁徐氏是不是在你這裡?」

  袁凱德的妻子閨名喚作徐芸娘,只是因為已經嫁了人的,所以聖上也便不按從前做女兒的稱呼來叫臣民的妻子。

  皇后震驚了片刻,聖上來興師問罪,她倒也不算太驚訝,並不為自己辯解,也不立即跪下認錯:「官家怎麼知道的?」

  其實那個姓袁的小吏來鬧過之後,家裡人也曾悄悄同皇后說起過這件事,然而當時大家不過是覺得那人實在是貪得無厭,明明最開始都說好了,後來卻又反悔不干,就算是賣妻子,也沒見過這麼不滿足的,許了多少好處,還是不肯依。

  本來前幾次秦家都是願意息事寧人的,但後來次數越來越多,便不耐煩起來了,畢竟袁家不過是小門小戶,皇后要一個女子,那是給他們臉面,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人,變著花樣要錢,實在是煩不勝煩。

  但人都已經送到宮中去了,秦家在這個女子上面花費了許多心血,而這個女子又確實美貌難得,索性就把人打了一頓丟出府去,而後才同皇后說起。

  沒想到那個人居然還敢鬧到官府裡面,雖說主管的官吏與秦家交好,已經用污衊高門大族、失心瘋的理由把人關了起來,但後來居然被人放了出來。

  但是她以為既然聖駕在汝州行宮,家中又有人看著,就憑他一個人能翻得起什麼風浪,但是還是叫聖上知曉了。

  「范知賀已經要人要到了朕那裡,梓潼覺得朕是如何知道的?」聖上強忍著不快,儘量平靜地問道:「人真的在你這裡嗎?」

  皇后莞爾一笑,在這雨夜裡顯得有些詭異,她笑著望向聖上:「官家不是已經見過那位了嗎,何必明知故問?」

  「瞧瞧你做下的好事!」

  聖上略含了怒意將狀紙遞給了皇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秦氏,你是失心瘋了嗎?」

  皇后母家姓秦,但已經有很多年不會有人拿帶有姓氏的稱呼來這樣叫她了,聖上突然這麼叫她,帶給皇后的衝擊遠比那拍桌子的一掌要大,她起身行了一個叉手禮,「妾是皇后,那個芸兒不過是一介民間婦人,要她來伺候陛下,為陛下生養兒女,是她的榮耀,也是妾作為皇后,關心天家子嗣的本分,何罪之有?」

  她一眼也不去瞧那上面的罪狀,因為這些紙上的東西遠不如她自己知道的多。

  「所以皇后便欺辱一個已經嫁人的女子,把一個受盡你們秦氏羞辱的女子不明不白地送給朕?」聖上提高了音量,雖然不算太刺耳,但在這裡說起這些,總是叫人心驚的,「虧你也是大家出身,如何用得這些下作手段?」

  聖上那日見過芸兒的臉之後,便知道了皇后的意思,因此後面也沒對這個女子多加關注,連姓名也沒有問過,她是皇后的養女,皇后願意養一個人吃閒飯,他也不會有異議。

  畢竟,瞧著她那張臉,聖上也不會喜歡要她出宮嫁給別人的。

  這個女子同雲瀅已經有五六分相似了,一想到有人會在夜裡同她歡好的時候想到貴妃的容貌身段,就叫人覺得噁心。

  今日范知賀來向他討人 ,皇帝便有幾分猜到是皇后生辰那日的女子,但卻又不好同臣下明說。

  「下作?」皇后從來沒有被聖上用這個詞評判過,她躬著身子,幾乎不敢相信地抬頭去瞧皇帝,滿眼含淚,卻又不敢置信:「妾是官家的妻子,替您執掌內廷、撫養皇嗣數年,便得了您這麼一句評價?」

  「我也不想這樣下作,可是官家何曾給過我這個機會?」或許是只有他們兩個在這裡,皇后也有幾分破罐破摔的意味:「您何曾拿我當妻子看過,妾剛進宮的時候,您不喜歡我的容貌,懷念舊人,又到佛寺里去偷偷會見廢后,您當我不知道嗎?」

  聖上新婚時對她其實也就是比陌生人更好一些,畢竟兩人從未相處過,又沒有一見鍾情那樣的心動,皇帝勉強對她好,試圖做一對恩愛夫妻,她不是感覺不出來。

  皇后就那樣望著他,緊繃著面部的線條,眼淚一顆一顆地涌了出來:「官家不喜歡我也沒什麼,您同樣也不喜歡後宮的嬪妃,我時常安慰自己,您不過就是這樣冷淡性子的人而已,對誰都是不偏不倚,好歹我是行過典儀、從正門進入內廷的中宮皇后,就算您不喜歡我,好歹也會給我應有的尊重。」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您現在又喜歡上雲氏了呢?」

  皇后在雲瀅之前,並沒有見識過聖上寵愛一個女子到底會是什麼樣子,自己求他納哪個妃妾、升降嬪妃們的位份,皇帝大抵都是同意的,甚至從來不過問這些,「我知道聖上喜歡她,她生得合您心意,我便又替您搜羅了容貌相近的美人,難道您不喜歡嗎?」

  能做到她這樣的,能有幾個人?

  「您為什麼就是這麼鐵石心腸,不肯待我好些呢,哪怕就像是對待貴妃那樣的一半對我也好啊!」

  皇后深吸了一口氣,她今夜無疑是有些僭越過頭了的,但是這恐怕會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皇帝說起這些:「我除了容貌,哪裡不如一個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子?」

  她的學識、見識、出身、談吐乃至於各種各樣的事情,不是都比雲瀅要強的嗎?

  可是她的丈夫,眼中只有雲瀅,卻沒有她。

  聖上靜靜地望著自己的皇后,聽著這些訴情的話,他照舊面色平靜:「朕記得皇后入宮之前,你家裡人正在給你議親,而那個時候,朕並沒有為了立後而重新選秀的意思。」

  天子選秀,民間須得停止三月婚嫁,但是當時後宮並不太平,聖上幾乎沒有心思去選秀再立新的皇后,只是太后以為國不可一日無後,須得選一位賢內助出來,約束聖上的一言一行,因此讓內閣拿出幾個人選,供自己挑一挑。

  這幾位新任皇后的人選,都是聖上當年倚重的臣子合議出來的。

  雖說皇后的父親當時為了避嫌並不在這些人之列,但是朝中勛貴很多都是與他交好的,若是他真的不願意,皇后的姓名根本不會出現在名單里。

  只不過當宮中有意重新立後的消息傳出來之後,秦家就不再說起給皇后議親的事情了。

  「太后同朕說,當年擇你是因為皇后嫻雅端莊,識大體,想來如今也是要後悔的。」

  「把那個女子交還給她夫家,范知賀也不是沒有分寸的人,」聖上淡淡道:「有些事情朕不願意追究,也不願意因為疑心壞了咱們這些年的情分,但是並不代表朕不清楚。」

  這個女子本來就是尋來給皇帝的,聖上既然已經明確表過態,那這個女子就該被還回去。

  而且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好歹也不算太丟聖上的顏面,皇帝縱然氣惱,也不至於到了廢后的地步。

  他端正地坐在那裡,不苟言笑,只是微微沉了聲音,抬頭向她一瞥,皇后方才的那口氣就忽然泄下去了。

  聖上的眼神一向是她最喜歡去看的,澄澈有神,更重要的是因為他是天子,能直視他的除了太后,也就只有自己了。

  但今夜,那裡面對著她的只有壓抑的怒氣,沒有半分的喜歡與溫情。

  他的溫和里隱隱藏著叫人心慌的鋒芒,仿佛能夠看透人心裡的一切,她在皇帝的面前無所容身,不像是妻子與皇后,反而像是一個演技拙劣的陌路人。

  「官家如此說,妾自當遵從,」皇后垂下眼眸,深深地拜了再拜:「妾讓內侍送她出去,勞煩聖上走這一趟,想來貴妃現下還在明光堂等您回去的。」

  聖上現在當然沒有留宿在皇后這裡的意思,皇后也就沒有任何無謂的幻想,哪怕現在是七月十五,正好是皇帝留寢中宮的日子。

  她的罐子裡,已經有很久沒有再添新米了。

  「這些日子,皇后便在宮中好好地修身養性,」事情既然已經解決,聖上聞言也便起身向外,他吩咐內侍進來,回身瞧了一眼皇后:「以後不奉詔,便不必叫你家中人進來了。」

  凝清殿中的宮人在外面候著,他們很少能聽見聖上這樣的高聲,哪怕只有一句,也足以叫他們魂不附體,那一點因為聖上駕臨而為聖人生出的喜悅蕩然無存。

  而御前的內侍早已經備好了雨具,待到聖上從內殿出來,立刻將傘穩穩舉住,儘量不叫雨淋到皇帝。

  輦車駛出皇后宮中,轆轆之聲為雨所覆,暗夜之中幾乎不可聽聞。

  聖上在車中略闔了一會兒眼,但沒過多長時間,車駕忽然停了下來。

  江宜則在外面隔著一道帘子回稟:「官家,凝清殿的內侍攜了那位袁徐氏跪在前面攔駕,說是有事要向您稟報,不知道您要不要見一見?

  他是見過芸兒的,但是現在又知道怎麼稱呼,所以就這樣叫了。

  攔駕這種事情是很少發生在聖上這裡的,即便是凝清殿的內侍,外面又下著雨,皇帝也願意停下來問一問。

  「是哪個服侍皇后的內侍?」

  江宜則勉強聽清了那個內侍的回話,「回官家,那個內侍是外殿的供奉官,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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