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聖上見雲瀅面露驚疑, 亦苦澀一笑,「怎麼,嚇著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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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郎, 」雲瀅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江宜則連忙讓人換了一副新的來, 她手上拿了新的筷箸,猶猶豫豫道:「為什麼呀, 她……做錯什麼事情了嗎?」

  皇后是除卻太后之外天下最尊貴的女子, 無論如何不能輕言廢立, 她以為強搶民女的事情不過是叫皇后風評壞些,叫她沒臉, 至於刺殺太后, 更是無稽之談。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皇后本來就是太后立的,若是沒有老娘娘, 皇帝只怕一趟都不會去坤寧殿的, 皇后除非是自己瘋了,才會要自掘長城。

  這麼快就定罪,連一向維護中宮的太后都是同意了的, 這實在是叫人費解。

  「皇后私下藏匿良家女子, 被開封府尹查知, 奏報於朕,」聖上頓了一頓, 他同雲瀅說起這些也不得不說些謊話, 「朕到凝清殿去,意外獲悉皇后與昨夜刺客之事有關,後來命人拷打凝清殿宮人方知,六年前先皇后早逝也與皇后有關。」

  當人看到樹上有一隻蟲子的時候, 實則裡面已經不知藏匿了多少污垢。

  這件事情過去太久了,雖然聖上與太后各有懷疑,但畢竟過往不問,這事如果不費些心思,問也是問不出來的,誰知道那個與皇后有私的內侍見皇后明哲保身,一眼也不瞧向他,竟有些要拉人一同下水似的,供出了不少曾經的事情。

  彼時皇后披散了長發跪在地上,她同皇帝剛剛為了民女的事情起了爭執,才解了頭髮睡下,便有一隊凶神惡煞的御林軍披堅執銳而來,在外殿等候她換好了衣裳,梳了簡單髮式就把人帶過來了。

  她眼見著這個曾經鑽進自己石榴裙下服侍的男子用那可燦蓮花的唇舌忙不迭地推自己下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甚至漸漸有了一絲微笑。

  她知道,自己已經全然地完了——這種感覺,即使是太后身邊的嬤嬤拿出了她素日與內侍相戲所用的器具和小玩意兒向太后展示時也沒有過。

  可笑他還以為只要供出了自己,他就能少一點刑罰,既然知道了這些,太后和皇帝又怎麼可能容忍他活下去?

  聖上平靜地坐在上首,略有些憐憫,抑或是嘲諷地看著她,像是陌路人一樣。

  她找的是個什麼人,不單身體上不是個男人,就連一點擔當也沒有,除了一副皮囊,根本叫人看不過去。

  「秦氏,你還有什麼想要辯駁的嗎?」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說她,語調平靜,帶有一點莫名的威壓,高高在上,仿佛她是被廢的庶人一樣,叫她很不喜歡。

  「妾無話可說,甘願引頸受戮,只是這些事與妾的家人無關,還請聖上放過他們,」皇后淡淡道:「昔者唐高宗私會王、蕭二庶人,武氏聞悉,骨醉二婢,若是陛下也願意像高宗彌愛武氏那樣,妾就算是明著殺了她又算得了什麼。」

  她未施脂粉,反而顯出人本來的乾淨透徹:「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您那個時候不就已經定了我的罪嗎?」

  從廢后去世結案之後,皇帝同她便已經不再有夫妻之事了,雖然同床,無非異夢,做給外面人,主要是太后看而已。

  「官家知道,彤史上是不記皇后侍寢次數的,所以您除了初一十五過來看一看我,卻從不肯寵幸妾,也從來不期待我們的皇嗣!」

  皇后笑著流眼淚,耳邊的耳璫只剩下一隻,再也無法限制主人的動作,只能隨著她仰合的動作一起搖晃:「您知道嗎,我有一個罐子,裡面裝滿了您同我的恩愛,一共只有那麼薄薄一層米,我不知道在夜裡數過多少回,罐子砸碎過兩回,米也換過幾次,可數量也沒有增多。」

  那個驕橫跋扈的女人,沒有一點比得上她,本來皇帝也是不喜歡她的,可偏偏又覺得少年夫妻,總歸是有些愧疚,要把她接入宮中,上尊號榮養。

  她作為元後與天子成婚的時候是何等風光,死得便有多麼淒涼。

  想一想她十二歲那年入宮拜見皇后,遙遙見她頭戴鳳冠,與命婦談笑風生,再想起她一身比丘尼袍,生病之後卻要被身側的宦官嘲笑,心裡還是十分暢意。

  那是她入宮之後難得的一件高興事情。

  「皇帝與吾不過是要封先後一個妃位,礙到你什麼了?」太后的怒氣幾乎止不住,「皇帝都已經立了你,難道還會叫她做皇后嗎?」

  「她是不能做皇后了,可娘娘您總是要妾賢惠的,又憐惜於她,既然要賢惠,如何不對她忍氣吞聲?」

  皇后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古怪的笑:「官家,您知不知道,當我在閨中知道那個賤人在宮裡驕縱的時候我心裡有多羨慕她,她是您的原配,只要不出格,您也總還是寬容的,可是偏偏到了我,非但要小心謹慎,還得將她迎回來,看著她的臉色過日子?」

  太后知道她沒什麼能勾住皇帝的容貌音色,只是臣子們都以秦氏女賢德為由推舉,元後貌美卻嫉妒成性,這是前車之鑑,也就同意了。

  她其實知道廢后是不會威脅到她的地位,但是這樣一個人在宮中,實在是叫她十分厭惡,她不喜歡那個女人再回來。

  「皇后素來喜歡讀書,」聖上的眼中雖有怒意,望著她的時候還是儘量沒有失儀:「《舊唐書》說,王、蕭二人是蒙聖恩,賜三尺白綾自盡,呂氏與武氏即便貴為皇后,也不敢拂逆漢高|祖與唐高宗的心意,難道皇后自詡呂武,將朕視作懦弱之君嗎?」

  「我知道我不該違逆聖上,可若是您肯像是對貴妃那樣對待我,又或者是先帝待太后娘娘那樣,難道我殺了一個庶人,您也不肯寬容包庇嗎?」

  她開始以為,皇帝不過就是這樣重規矩的人,那她便也做一個重規矩的皇后,太后與先帝的恩愛已經過去很久了,可是雲瀅入宮之後,她才知道聖上也不是沒有心的。

  貴妃不愛守規矩,就可以不守,她想要什麼,聖上就給她什麼,從不吝嗇一分半毫。她暗裡壓過雲瀅,但叫人知道的不是人人須得守規矩,知道的卻是雲娘子在聖上心中乃是不同的。

  皇后從前身在局中,又做了太多的事情,總是有些想不明白,皇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將她視為妻子的,是她殺了廢后之後嗎,還是她想學太后陰奪人子,養一個嗣子留在自己身邊,觸了皇帝對生母的忌諱,還是因為她不滿雲瀅升得太快,伸手到前朝,教唆人去散播輿論?

  這些事情她做了也就做了,除了如今有些後悔沒能做得更精細些,說實話沒什麼好後悔的。

  他總是這樣遠遠看著叫人心折,即便自己做了些什麼不好的事情,皇帝也是看在中宮的面子上會留一點顏面,像是從來不會計較人的好脾氣,但是實際上每一樁每一件事情他早都默默記在了心裡。

  總有一日,會同她算帳的。

  「後來我想,就算是您不再給我恩寵了,哪怕是去寵幸別的貌美女子,您只要能給我一個孩子就好,」皇后想想自己送上去的那些女子,「可您還是不肯,難道就這樣怕妾將來也會像是老娘娘這樣垂簾聽政數十年,威脅到您與貴妃的孩子嗎?」

  「放肆!」

  太后突然被揭了過往,終究有些耐不住,儘管聖上感激她這些年的養育教導之恩,可她把持朝政的時候對皇帝多有約束,比如婚事,又比如一些政見相左,再加上他生母的事情,還是叫母子二人有些不睦。

  「吾就算是執政多年,也是先帝臨終託孤,總不會叫先帝的牌位被移出宗廟,眼睜睜見正統旁落,更不會叫新君連面子都不裝一下,先帝的三次虞祭都不出席,你也配同吾相提並論?」

  虞祭是君王駕崩之後,新君服喪主持的禮節,須得扶棺、痛哭,還要拜別。

  但是依照聖上現在身體的情形,這種事情離他還遠得很。

  皇后一臉愕然地看向座上的太后,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太后緩了緩那口氣,瞧見聖上不大讚同的目光,也覺得不該同皇后說起這些。

  但想一想,皇后離死不遠,同她說這些也沒什麼妨礙,冷冷地看著她:「原先吾總覺得皇后雖與陛下夫妻不睦,倒也柔婉賢淑,從前聖上同吾說起這些道士讖語,吾總覺得可笑,現在看來倒是蒼天垂憐,早早示警,省得你這個毒婦執掌權柄!」

  ……

  有些話僅限於回心堂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聖上倒也不會告訴雲瀅,他見雲瀅還有些愣愣的,就叫人取了新制的熟水叫她嘗嘗,開玩笑道:「你如今能吃得簡直叫人心驚,嘗一嘗新做的紫蘇飲,省得夜裡脹氣。」

  果然雲瀅頗有些不悅意,「郎君此言不對,我如今消耗大著呢,吃這些有時候還覺得不夠,你現在就嫌我吃得多,難道養不起嗎?」

  聖上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他同雲瀅在一起的時候,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早就破了,隨口同她說笑了一會兒,等膳用得差不多了才叫人撤膳。

  「那日在凝清殿更衣處被獻給陛下的女子,想來就是被強搶過來的?」

  雲瀅問了一些那女子的詳細事情,聖上不覺得怎麼要緊的,便都一一同她說了,倒叫雲瀅也有些唏噓:「說來這姑娘也有幾分可憐,既然她家裡人都找來了,七郎把她放出宮去好了,否則……」

  「否則什麼?」聖上瞧她那一副模樣,知道不會是什麼好話,但還是笑意溫存地問道:「你放心,朕省得。」

  「否則陛下不是真成魚肉鄉里的豪強了嗎?」雲瀅取笑了一句,隨後又有些替人操心起來,「只可惜那位娘子已經入了宮,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她家裡人要了她回去,難道不會在意這一段嗎?」

  聖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言簡意賅道:「他們不敢。」

  能與貴人同睡一個女子在人看來有時候還是一份榮耀,何況那個人還是官家,那個芸兒要是真的伺候過皇帝,在現下看來,不是失貞,反而是榮耀,其實家裡人也不敢輕慢她,畢竟這件事也不算是她的錯,而聖上連碰都沒有碰她,袁家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不過到底是秦氏做下的事情,朕也不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聖上想一想這件事,多少有些辱及皇室顏面,「朕會賜他們家一些田產和金銀,責令有司查清其中之事,聊作補償。」

  太后起初的意思是將芸兒和那個內侍毒啞,雖然他們揭發有功,但是他們畢竟知道了皇室隱秘之事,特別是那個女子,將來還是要回到她夫家去的,難免會有走漏風聲的嫌疑。

  但是後來聖上那陣氣性過了也覺得有些不妥,難得有人檢舉,若是如此處置,將來還有誰敢冒死揭發?

  「那我看來,官家不如將這些珠寶首飾田產交給那女子,不必交給她丈夫,這樣若是她丈夫不好,她也不至於老無所依。」

  雲瀅也沒料到芸兒還能有敢告發皇后的時候,頗有些意外,但不論是為什麼,也願意叫她衣食無憂些:「七郎要是不放心她將宮闈秘事說出去,不妨就從太醫院裡拿些藥丸當作蠱|毒嚇唬她,她才能識得幾個字,有了太醫在一側說些理由誆她,誰還敢同人嚼天子的舌?」

  她笑吟吟地看著皇帝,笑著催他:「七郎,好不好?」

  這種孩子氣的事情,也就是她能想得出來,但也不失為一件善事,聖上嘆了一口氣,「都由你。」

  「朕就算是不為旁人想,也是要為你和孩子積些福,」她像是一隻貓伏在自己懷裡似的,教聖上心內的煩亂也少了許多,昨夜太后叫人對皇后施刑,聖上在賜死與否之間也有幾分為難:「等將來迴鑾,朕會叫秦氏去佛寺里待著,非死不得出。」

  皇帝對待皇后,或者說已經是秦氏的態度實在是有些決絕,叫雲瀅總覺得不止是那一點事一樣,她印象里聖上並不是一個隨意殺人的暴君,但是對皇后卻已經動了殺心。

  「七郎,皇后,不,秦氏就那麼叫你生氣嗎?」

  「中宮失德,便是禍延三族也不為過,」聖上安撫地拍了拍雲瀅的手,專心致志地在看她:「朕也不想欺瞞阿瀅,昨夜確實有過賜死的想法。」

  「倒不全然是因為朕生皇后的氣,只是國不可一日無後,將來總是要立你的,」聖上頓了一頓:「秦氏百年,根基深厚,萬一將來有變,朕怕養虎遺患,她一旦從佛寺中出來,怕是會傷到你的。」

  秦氏說起唐高宗與王皇后、蕭淑妃之事,其實反而給皇帝添了警惕。

  高宗賜死自己的髮妻和曾經寵愛、甚至為自己生兒育女的嬪妃並不是因為昏庸懦弱,他身為一代英主,當然不是因為懦弱受到武氏的威脅,而是王蕭雖然被廢,但仍能和外界互通,他自己深覺世家之勢難以權衡,擔心將來她們現下不死,以後會危及自己選定的妻子。

  其實秦氏說的也不無道理,只是那個時候皇帝同她感情未深,想著名分既定,斷然不會輕易改立中宮,給個妃妾的名位,叫先後日子不那樣悽苦,但實際上元後活著,哪怕廢后同她沒有深仇大恨,也不曾冒犯過她,但這本身就是對她的威脅。

  「今天這些人在朕面前吵個天翻地覆,分成兩派,所求無非兩件事,」聖上同她說起朝堂上的事情,也不覺得有什麼忌諱之處:「他們一面是勸朕不要輕易動搖中宮,另一面是請朕追封元後。」

  雲瀅聽到那句「將來總是要立你的」,心內已如泉水咕嘟,澄澈一片的心緒翻湧得厲害,她怔怔地望向皇帝,檀口半張,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是。

  「那聖上是怎樣想的?」雲瀅覺得呼吸有些艱難,她心裡似乎有什麼溫熱柔軟的地方被打開了一角,裡面的歡喜與甜蜜不自覺地涌了出來:「七郎答應他們了嗎?」

  聖上不是因為她有了孩子,想給孩子一個嫡出名分所以才會立她做皇后,這一點她還是很有自信的,是因為他喜歡她,在意她,把她當做妻子一樣喜歡,所以才會把這個名分給她。

  他說出口的話,一向都是能做得到的。

  孩子只不過是叫她封后少一些阻力,即便今日有孕的是別人,皇帝也只是會把孩子記到她這個嫡母的名下,不是叫別人做皇后。

  不過元後那個倒也是件難辦的事情,時間總會掩蓋一個人的錯誤,元後被廢是理所應當的,但是添加上被人謀害的冤屈,似乎這些從前的事情都可以一筆勾銷了。

  聖上見狀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一些,「朕預備追封她做淨仁仙師,至於秦氏,暫且著人看守在佛寺里,不許與外界有通,若她當真要自絕於朕……就是朕要狠心,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那些大臣只能瞧見他對秦氏的心狠,以為皇帝多少對元後舊情未斷,所以才會有此一事。

  雲瀅雖然總覺得秦氏私底下的事情不知道還有多少,但也能聽出來聖上話里的意思,這大抵已經是秦氏最後一次有機會活命,全看她自己珍惜與否了。

  但是元後的追封是從了佛教,而不是依附皇帝廟,這叫她多少有些意外。

  「人死如燈滅,封號就是再好聽,也不會知道,不過是叫你將來難做,」聖上將雲瀅看了又看,目光里透露著堅定:「便是貴為天子,朕也沒有辦法叫所有人都稱心遂意,只能叫你站在與朕一樣尊貴的位置,如此而已。」

  即便是他,也沒有辦法叫人時時刻刻都高興,但是他能讓雲瀅做天底下最有權勢的女子,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欺負她。

  而就算是他,也是捨不得的。

  「以後不會有人再教你受委屈的,這些外朝的人不行,朕也不會。」聖上輕撫過她腦後青絲,叫她靠在自己肩上,「太后這些日子還在氣頭上,過些時日朕會同她再去提議。」

  他現在已經與以前大不相同了,那段幼齡登基,作為少年君主大權旁落、身不由己的歲月已經過去,作為統治著整個國家的君主,他有足夠的權勢來叫她無憂無慮,給自己心愛女子所喜歡的一切。

  他清晰地明白自己喜歡的是什麼,就不會再有別人來傷她的心。

  她不愛守規矩,他就將她變成皇城裡的規矩,那就可以不守。

  於他而言,她本來就像是天邊一輪皎皎明月,從前如此,以後也是一樣的。

  聖上說這些本來是為了叫她高興的,但是雲瀅卻伏在了他的肩頭輕聲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可愛可憐。

  「這是怎麼了?」聖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是朕說錯了什麼嗎?」

  「七郎,我只是高興,有一點說不出來的高興,」雲瀅搖了搖頭,有些哽咽地依靠在他的懷裡,「我知道你待我好的,哪怕如今有孕的不是我,而是後宮中哪位別的娘子,你也會有意立我的對不對?」

  「怎麼會呢?」聖上笑著看這一張牡丹含露的美人面,親了親她濕漉漉的眼角,「不會有別人的,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傻姑娘,」他面上含了清淺笑意,滿是柔情地注視著她:「有什麼好哭的,快別掉金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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