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皇帝這樣說話自然是不把雲氏的人當作外人,雲瀅的伯母與嬸母雖說方才跪在地上有些丟了顏面,但是聖上這般關懷體貼,也是受寵若驚,連忙說不敢,讓自己的女兒來見過皇帝。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雲眉和雲竹在坊間哪裡見過聖上這樣的男子,天子威嚴赫赫,不苟言笑,但是對上皇后時卻是溫情脈脈,連帶她們皇后的親戚都這樣好,她們含羞上前答話,雖然還算得體,可回話時的中氣不足還是暴露了她們的緊張。

  聖上對待皇后的母族姊妹當然沒有太多的苛求,他習慣了外人對上自己時的戰戰兢兢,因為雲家的姑娘是第一次來坤寧殿拜見,所以聖上也吩咐江宜則去內庫揀幾樣好的賞賜。

  「皇后同朕說叫你們暫且住在坤寧殿附近的館舍,朕已經叫人安置妥當了,」聖上自然不知方才坤寧殿裡的刀光劍影,午間留膳,仍是笑吟吟地說道:「若是皇后與公主安好,朕也不會吝嗇賞賜。」

  雲瀅的伯叔母雖說開始也想著入內陪伴,在宮中多享一些福,還能哄著皇后,為女兒將來謀一個好婆家,但是現在叫她們留在宮中陪伴這個喜怒無常的侄女,那還不如把她們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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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瀅坐在聖上身側,當著外人的時候還是得體大方的,她莞爾一笑:「七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發脾氣是常有的事,伯母她們哪裡受得住宮裡這種日子?」

  聖上同雲瀅在一起早習慣了她這個樣子,根本不覺得雲瀅有什麼地方不好,笑意不減:「這話是怎麼說,朕平日都伺候得了,你伯母與叔母難道還伺候不得嗎?」

  皇家就是這樣,管你從前是什麼樣的輩分,姑娘做了皇帝的嬪妃,那便與娘家有君臣之分,聖上自己私下玩笑都常說自己來伺候皇后,也不會覺得叫兩個臣妻伺候皇后有什麼不妥。

  「聖上如此說,那我也只有謝恩的份了。」

  雲瀅十分嫻熟地拿了公筷給聖上夾了一箸她愛吃的葷菜,皇帝對膳食沒什麼偏好,也沒什麼忌口,皇后懷孕的時候她吃哪樣聖上就跟著吃哪樣,皇后孕中喜好古怪,但聖上對待奇奇怪怪的菜餚還能面不改色。

  然而桌案下,他卻能感覺出來雲瀅在偷偷踩他的靴邊。

  能與皇帝同桌而食,這是雲氏家裡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坐在皇帝的對面,除了榮幸,也感到壓力,聖上都能忍得住皇后的脾氣,兩位夫人也不好說什麼不敢的話,只得既來之則安之,畢竟伺候好皇后這一胎,對她們和雲家也不是沒有好處。

  雲眉見聖上待皇后百依百順,自己的母親與叔母卻悶不做聲,氣氛有些尷尬,自覺端起酒杯,向聖上謝恩,賀皇帝萬壽:「奴聽說九弟身邊伺候的下人打傷了郡主,家裡人都嚇得戰戰兢兢,多虧官家明鑑,還了雲家清白。」

  聖上對雲家的人主動提起此事並不覺得意外,他瞧向坐在身邊的雲瀅,只拿了素酒抿一口:「說到底你們應該敬的是皇后,只是娘娘懷著皇嗣辛苦,朕替她飲了就是。」

  樂安郡主那邊雲瀅沒刻意派人去安撫,但也知道燕國長公主聽說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親弟弟向著外姓人,在府內氣得不輕,然而礙於皇后本來就不是個講理的人,又不敢進宮理論。

  「我家裡的人做錯了事情,叫七郎在大臣面前為難,該向官家謝罪才是,哪裡還有臉面謝恩?」

  雲瀅在一側打眼瞧著,輕聲一笑,她的聲音自然是好聽的,但是在對面幾個女子聽來卻算不得好,雲眉似乎被那一杯酒醉倒了,差點拿不穩酒盞。

  「不過七郎,我伯母她們也是知道真心悔過的,這回災情,我娘家願意捐出三成的家產奉與朝廷,雖為杯水車薪,但也是我母族的一片心意,」雲瀅今日的胃口並不算太好,又或是要在外人面前賢惠一些,只顧著給聖上夾菜:「七郎大人有大量,就饒了他們好不好?」

  皇后親自放下身段為娘家求情,聖上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瞧在中宮的面子上,有些事情他本就可以不計較,雲瀅大可不必這樣掛心破費。

  雲瀅的伯母本來是在低頭看著碗裡的,聽見雲瀅忽然將事情挑明了,不免有些吃驚,但她也沒有那麼蠢,皇后說出口的事情豈有輕易改變的道理,就算是回家與夫君商議,最後也得是將家產如數奉上。

  「娘娘說的是,妾與夫君感念聖上恩德,終日惶恐,所以才向皇后奏請,奉上家產,聊解生靈之急。」

  她站起身來行禮回話,儀態挑不出什麼錯來,像是出自本心一樣。

  「皇后與家中都有心了,不過戶部又不是拿不出周轉運營的錢,無須這般,」聖上微微一怔,他也沒想到雲氏肯這樣,不過聖上習慣了賞賜贈予,朝廷上的難處確實還不必一個臣子對君主慷慨解囊,「朕知道你們忠君愛國的心意也就夠了,伯母坐下回話罷。」

  「那怎麼行?」

  雲瀅不顧對面的四個女子心裡怎麼想,笑吟吟地握住聖上執筷的手,大有他不答應就不叫他繼續用膳的意味。

  「七郎這樣說未免有些同我生分了,試問臣妾所有,除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官家賜予的,如今不過是將從官家那裡拿到的東西又施捨百姓,令旁的臣子也能引以為榜樣,這是我家裡該做的分內事,七郎還有什麼好推辭的?」

  雲瀅看向因為自己這句話而還沒來得及坐下的伯母,似乎意有所指:「我的家族驟蒙陛下恩寵,更應該謹言慎行,為百官典範,而不是為非作歹,叫人指著脊梁骨暗地說雲氏是賣女求榮。」

  聖上在旁人面前與雲瀅親熱的不多,但是她都這樣說了,皇帝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只是他心裡還是記掛著孩子與她的身體,溫言道:「皇后做這些就已經足夠了,不必再憂心前面的事,萬事還有朕在,你的衣食用度如舊,後宮本來也沒幾位娘子,又有搬到了別苑去的,不必在這上面節儉。」

  他的嬪妃除了未寵幸且不願意留在宮中的已經隨著宮人被放還,都被很好地養在別處,聖上雖然因為皇后而對這些舊日的嬪妃約束過嚴,可也沒有在別的方面上虧待過她們。

  這些雲瀅是知道的,她也是這麼做的,身為皇后,她已經擁有了這世間最好的一切,何必為了一點口腹享用而和這些註定出不去孤獨深宮的可憐人計較。

  但是雲竹生養在宮外,卻對皇宮裡的事情頗感好奇,她們單知道皇后椒房獨寵,但是也沒想到皇后都懷孕了,聖上也沒有再去尋別人,多少有些驚訝。

  她們的母親對父親管束也很嚴厲,只是不曾像堂姐這般霸道,主母孕中時,父親若是想尋妾室紓解,也不是不行。

  「阿竹在瞧什麼?」雲瀅時刻關注著桌上的動靜,她心裡本就存了幾絲疑慮,但是面上卻是含笑:「七郎在內廷里一貫囉嗦得很,可我兩個堂妹都是雲英未嫁之身,怕是聽不得這些。」

  雲英未嫁說的是到了年紀還沒有出嫁的女子,略含嘲弄,但是聖上知道皇后雖然常常讀書,可偶有闕漏也是人之常情,不疑有他:「是朕兒女情長了一些,倒叫娘娘家裡人笑話。」

  雲竹突然被皇后點名,心裡猛地一顫,她起身回話道:「奴方才只是有些羨慕,官家與聖人當真是夫妻恩愛,堪為帝後垂範,哪裡敢笑話聖主。」

  她漲紅的小臉與無處安放的手顯示出與她年紀相符的可愛與膽怯,像是被帝後一兩句玩笑話嚇壞了一樣,但這也是為什麼皇帝從有嬪妃之後就不大會同后妃娘家人一起用膳的原因。

  和他在一塊用膳是榮耀,回話敬酒都拘束得很,這些娘子戰戰兢兢,皇帝自己也吃不安生。

  聖上只是過來露個面,瞧著雲瀅差不多用好了也就藉口前面有政務,起身往福寧殿去了。

  雲瀅的伯母瞧雲瀅唇邊帶了些笑意,知道聖上過來必然會叫皇后心情好些,不敢舊事重提,便奉承道:「旁的娘子怕是見官家一面都難,可官家卻是將聖人這裡當做了福寧殿,時時刻刻都不忘了您。」

  「伯母知道就好。」

  誰不喜歡奉承話,即便貴為皇后也不例外,她乖巧聽話,雲瀅面上還算和善,讓她們退下,「不過倒不是聖上拿我這裡做福寧殿,而是我將官家的福寧殿當做了坤寧殿才對。」

  岫玉在一旁伺候皇后洗手,等雲氏的人都走了,面上方含了些憂慮進諫:「娘娘既然不喜歡她們,幹嘛叫人住進宮來,萬一把您腹中的皇嗣氣出個好歹,還不如不叫她們來。」

  更何況兩位命婦還帶了自己沒出嫁的女兒,她們雖然沒有皇后這般容貌氣度,可到底是存了些血脈親緣在,還比雲瀅年輕,太醫近來又隱晦提及帝後不宜行房,福寧殿裡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在夜間傳過水了。

  宮中從不缺鮮嫩年輕的女孩子,即便是如皇后這般壓倒六宮的絕色,偶爾也會有些煩惱。

  但更要命的是,旁人暫且不說什麼,自家親戚卻還得提防小心。

  「如今那些嬪妃畏我如虎,反倒不如折騰她們這些初生牛犢更有意思些,」雲瀅還沒體會過作為皇后如何折磨嬪妃的快樂,現在倒是有機會可以磋磨一二,「有些人的心思既然已經有了,那就是怎麼壓也壓不下去的,新人們單純好騙,等吃過幾回虧就知道長記性了。」

  她又不瞎,從小生長在內廷,不知道有多少人對聖上心生嚮往,雲瀅在旁的事情上懶得去管,但是在與聖上有關的事情上她一眼便能瞧出來怎麼回事。

  聖上入內以後,她兩位堂妹的心思就有些亂了。

  不過她恨也恨不過來,少女懷春,懷到自己堂姐夫身上的也不少,而聖上又是天子,他寵幸小姨子也不會有旁人指摘,自然是個極好的歸宿。

  說她們單純也談不上,只是她的堂姊妹對後宮並不熟悉,以為是皇后的近親就能時常親近聖上,其實宮規森嚴,她們能走動的區域也就只有坤寧殿的一小片,其餘是不允許外廷女子亂闖亂逛的。

  而聖上與她平日裡也不宿在坤寧殿。

  雲眉等被宮人引到了自己的住所、那些人將被屏風珠簾隔斷的僻靜內室留給了她們,回身去瞧母親的面色,幾乎陰沉得要滴水,不免嚇了一大跳。

  「阿娘,您怎麼了?」

  「我怎麼了,你說我怎麼了,你好端端的在官家面前出什麼風頭?」雲瀅的伯母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虧你也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出來的姑娘,官家與娘娘面前,再不濟還有我和你嬸母在,你插什麼嘴?」

  皇后是嫉妒心多麼重的女子,她要不是看出些端倪,哪裡會一點情面也不給家裡留,聖上面上似乎也有些不悅,但是她還沒來得及窺視天顏,不知道聖上是怎樣想的。

  「阿娘,皇后那樣羞辱你,你怎麼還反倒怪起我來了,」雲眉多少是有些因為母親被恐嚇而生出賭氣的心思,可更多也是那驚鴻一瞥的心動,「當初您要是把她留在家裡,送我入宮選秀,說不定如今誰尊誰卑!」

  雲瀅那個時候已經是沒有父親可以倚仗的孤女,就算是嫁人也不會有太好的人家願意,而她卻也是良家女子,萬一哪年選秀有幸得中,那如今坐在官家身畔的不就是她了嗎?

  「你能不能認清自己的骨頭有幾兩輕?」雲瀅的伯母回憶起自己下顎被人幾乎用刀叉劃開的疼痛,她心有餘悸:「要是收養了皇后,咱們一家現在還在蜀地回不來汴京,官家選秀只在京畿一帶,圖個新鮮就往江南令花鳥使索要美人,選也不往蜀地去挑人,你少在這裡異想天開。」

  「再說了,官家如今是什麼年歲,他長你將近二十歲,你單知道皇后的風光,不知道中宮後邊的日子又該怎麼過?」

  她對自己的女兒要求不算太嚴苛,只是方才她在席間察覺到了女兒與皇后的意思,不敢開口求恩,「你見官家的時候大氣都不敢喘,聖上焉能瞧得上你?」

  「那現在也不晚的,唐高宗為皇后空置六宮,不還是喜歡她的姊妹與侄女,玄宗也與貴妃的姊妹有私情,就連江南國主也與皇后的妹妹私下相會,我生的又不醜,外面不是好些人家都想求娶我嗎?」

  雲眉也才十五歲,她在家裡一向頗受坊間郎君追捧,皇后的姊妹,自然是身價百倍,她低聲道:「阿娘,官家這樣的人,別說是三十餘歲,就是再添上十歲二十歲,叫我侍奉他春風一夜也是心甘情願。」

  然而在她的母親看來,皇帝縱然令人心折,可到底年歲有些大了,平日裡所言所行均是這些民間女子沒有辦法感同身受的,聖上面前根本搭不上話,他又已經心許皇后,雲氏焉能再出第二位娘娘?

  雲家的女兒身價倍增是因為皇后,她的眉兒進宮不被皇后禍害玩弄到死就已經是幸運的了。

  「你可真糊塗!」雲夫人不敢高聲,低聲斥責她道:「你怎麼也不想想,武氏的姊妹和侄女最後都是些什麼下場,你瞧皇后今日情狀,哪裡是個能容人的,所幸今日官家在,皇后也沒有同你計較些什麼,萬一你惹惱了她,皇后都不用費什麼力氣把你做成人彘,隨意找個內侍壞了你的清白就足以叫你去死。」

  皇后從小便不是一個好惹的性子,當初回京,家裡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心思,才維持住與皇后表面的和睦,若是家裡的女眷弄巧成拙,回去她夫君還不把眉兒隨便嫁給什麼人家,好來討皇后的歡心?

  她們夫妻多年,她的丈夫她最了解,雖然說他對自己稱得上是好,可對於一個男人而言,最要緊的不是妻子兒女,而是權勢與地位財富,如今她親生的骨肉加在一起,恐怕在主君的心裡也比不上一個做皇后的侄女。

  雲眉到底是沒經歷過險惡的小姑娘,忽然對一個儀容風度俱佳的年長男子生出朦朧好感,當然還是有些不甘心的,「可是皇后早就不能侍奉聖上了,官家身為天下之主卻夜夜獨枕,豈不可憐?」

  有時候女人莫名的愛情多少會摻雜一些對男子出自母性的同情與可憐,聖上執掌四海,日理萬機就已經夠辛苦了,偏偏回到內廷里也不得慰籍,反過來還得伺候皇后,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官家自己樂意,你管那些做什麼?」她望向自己的女兒,她只是希望從皇后的身上不斷獲取好處,還沒到希望女兒取代皇后的地步,如今她們是在內廷,即便只有兩人低聲密談也並不安全。

  「你不想想怎麼哄住你堂姐,請她和聖上用心給你尋一門好親事,反倒是心疼起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怕別人嗤笑?」

  雲韓氏拍了拍女兒的頭,往隔壁瞥了一眼:「你比阿竹年長一些,她不懂事也就算了,若是你也和皇后拗著來,豈不是叫娘娘把心都寒透了?」

  萬一她這個弟妹是個不知深淺的,不懂得怎麼約束女兒,她也不必多言,且瞧瞧阿竹的下場,她的眉兒就不會再生出那些非分的想法了。

  但萬一雲竹僥倖代替雲瀅伺候了陛下,博得一份深宮中的榮華富貴,那妹妹可,自然姐姐也可。

  ……

  皇后素日並不清閒,而身邊伺候的人也是一樣。

  她處理六宮事務的時候常常會叫兩個妹妹代替侍女磨墨斟水,而雲韓氏和雲楊氏兩個恍惚是回到了當年婆母還在世時的情景,每日還要到皇后面前站規矩似的,等著皇后處理完事後同她們說話。

  聖上是不大往內廷來的,多數時間還是與皇后在福寧殿起居,他向來不問內廷瑣事,對皇后如何對待她的親人自然更不感興趣,對坤寧殿裡外命婦的事情知之甚少,只是知道她伯叔母進宮之後雲瀅面上確實是多了許多真心實意的笑容,甚至月份大了也愛走動,心裡對雲氏的那一點不滿也就消散了。

  晚間兩人難得在坤寧殿同榻而眠,聖上見雲瀅正在讀話本,便把燈掌近一些,叫雲瀅看得更仔細點。

  聖上如今瞧著新浴的妻子也不敢有什麼旁的念頭,他攬過雲瀅的肩膀,輕輕親吻她的髮絲,正要和皇后探討一番這些寫著情情愛愛的話本故事情節,然而卻被夜間清揚婉轉的琵琶聲吸引了注意。

  「這是誰在夜間聒噪?」聖上蹙了眉,他喜歡安靜,雖然這琵琶聲音的主人彈奏得十分輕柔婉轉,但也不是該彈琵琶的時辰,「江宜則,去瞧瞧是誰,以後不許再叫人這個時辰彈曲了。」

  「官家不覺得這聲音很是動聽麼?」雲瀅不知道聖上會是這般反應,她低聲一笑,示意江都知先下去候著,不必按聖上的心意行事,懶洋洋地偎在人懷裡:「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這江南國主的名篇佳句,不比書上這些情愛更動七郎心魄嗎?」

  皇帝原本不曾留心,她這樣一說才發現外面彈奏的正是《菩薩蠻》一曲,反而有些意外:「阿瀅怎麼知道這些?」

  這些詩詞有人說是江南國主寫給自己第二位皇后的艷詞,不過天底下的《菩薩蠻》填詞多了去的,聖上也不會單獨想到一首艷詞上去,他側耳細聽,那聲音漸漸弱下去了。

  「內廷深夜彈曲,同貓兒到了日子叫|春,吸引郎君有什麼區別嗎?」

  雲瀅這些日子冷眼瞧著,雲眉還算是比較安分守己的,但是雲竹在坤寧殿辛苦了一段時日就有些熬不住了,外命婦根本見不到聖上,更遑論一個小小臣女,總得有些其他手段才行。

  「七郎怎麼一把年紀了還能招蜂引蝶,偏偏還是我的堂妹傾心於陛下,叫人好生為難。」雲瀅仰頭去瞧聖上,並不見多麼生氣:「從前都是我服侍官家,如今我身子笨重,也怪不得旁人心腸活泛。」

  雲瀅從前對這些纏綿曲調並不陌生,前兩日聖上不在坤寧殿留宿,那邊試探著彈了兩三遍也就歇下了,可今日聖上難得晚間是在坤寧殿和皇后一起,這聲音便又有了。

  「這是哪裡的話?」聖上知道嬪妃們總會有一些媚上的招數,夜半唱宮怨曲的也不是沒有,然而雲瀅的姊妹他從沒怎麼放在心上過,為著她的親眷叫她傷心,皇帝的眉心也漸漸擰起來了,「阿瀅沒有派個教養嬤嬤過去教導她們宮中規矩嗎?」

  「罷了,」聖上思索片刻,突然覺得送一個教導宮規的女史過去似乎有些不妥,「兩個嬌生慣養的小姐能伺候你什麼,既然惹了皇后不喜歡,不妨明日便送人回府去,知會你伯父一聲,讓他嚴加管教就是。」

  省得來日鬧出什麼事情,有污聖譽。

  聖上要就寢的時候,周圍宮殿自然也不能發出驚擾聖駕的聲音,不過這些是沒有人特意去告訴雲家娘子的,雲瀅瞧了瞧聖上依舊如常的面色,除了幾分被人驚擾的不虞,並沒有什麼旁的念想,也就放下心來。

  她把下巴抵在聖上的肩頭,兩人親熱地挨在一處,本該是她來吃醋,如今反而是聖上面色弗悅,她輕輕在天子面上吹了一口氣,「七郎,我也沒生你的氣呀。」

  「你沒生朕的氣,朕倒是要來生娘娘的氣,」聖上的身邊從不乏獻媚的女子,但是雲瀅總不會許這些女子近身的,他又不常見雲家裡的人,對雲氏姊妹也就沒什麼提防,「她們能進宮是因為要給你解悶,如今添堵還留著人在宮裡,簡直是本末倒置!」

  「誰說這是本末倒置?」雲瀅伏在他身前輕聲一笑,淺淺地吻了一下郎君收緊的下頜,「我就是知道官家這樣全心全意喜歡我,所以我才不生氣,拿這些小姑娘的把戲當成猴戲看罷了。」

  「要是我半夜彈唱,顧影自憐,七郎肯定不會這樣不耐煩待我的對不對?」

  聖上起初沒有想過雲瀅夜裡還會有這樣柔弱哀怨的時刻,但若真是她這樣淒淒切切地歌唱,當然也不會招致人的討厭,反倒是叫人疑心她受了什麼委屈,想即刻過去瞧一瞧她。

  但是他卻不會叫她這樣稱心。

  「若是皇后夜裡這樣彈唱,朕只會頭疼以後宮中人人效仿,宵禁也沒什麼作用了。」

  不過話是這樣說,聖上被她主動擁住,也只能無奈地撫順她的髮絲,聽雲瀅伏在他懷裡輕聲訴情:「七郎心裡想什麼我全都是知道的,要是真有那種叫你能移情別戀的女子,我怕是都要難受壞的,哪還有閒情逸緻瞧你們私通款曲。」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她揚聲喚了江宜則入內,同這位聖上身邊的都知說了幾句才叫他退出去,江宜則驀然聽見皇后笑著用聖上的名義這樣吩咐不覺有些驚訝,天子持重,甚少會做這樣促狹的事捉弄為難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

  但聖上始終一言不發,他心裡便有了數,應了一聲諾,領命到外面去了。

  ……

  雲眉夜裡聽見了堂妹在彈琵琶,原本是有些笑她痴心妄想的,可是後來卻有一隊御前的人真的來到堂妹的院子裡傳陛下的口諭,她便有些躺不住了。

  那悠揚的琵琶聲再度響起,似乎彰顯著少女的忐忑與得意,可漸漸的,就有些不對勁了。

  皇帝就算是賞識人,也斷然沒有叫人隔著宮院彈奏到半夜的道理,雲眉與母親所居之處離堂妹最近,她們聽了一夜的琵琶未曾合眼,那聲音從一開始的清脆動人到後面顫不成聲,間或夾雜女子低泣,也僅僅過了四個時辰而已。

  她們又不是專門學習這些的樂師,一個嬌小姐在微涼的夜色中被人逼迫彈奏了整整一夜的《菩薩蠻》,里子面子都沒有了,恐怕就是菩薩也無法保佑她那一雙快要被廢掉的手。

  雲眉用素粉遮掩了眼下的青黑,第二日晨起也沒有等堂妹一道,直接到了坤寧殿去拜謁皇后,內里的床榻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皇后正坐在妝檯前品評今日梳的髮式與搭配的首飾,見她來了也不覺得意外。

  「阿竹昨夜染了風寒,今日官家體恤人,就差內官把她和叔母送回去了,」雲瀅不經意地叫人把東西拿出來賞賜給自己這位年紀稍長的堂妹,「可惜她出宮太早,那玉石琵琶還沒有帶上,不妨交由你保管,這是前些年官家送我的東西,我記得你也會彈幾曲,大抵也不會辱沒了它。」

  雲眉瞧著宮人呈上來的琵琶,皇后宮裡的器物就沒有不好的東西,更何況是聖上相贈,這玉石琵琶的絲線十分堅韌,玉石頸觸手溫潤生涼。

  若是沒有上面那幾抹可疑的紅痕,就再好不過了。

  她頗有些提心弔膽,謝恩回去後掛了那琵琶在自己的牆上,卻是一次也沒敢彈奏,生怕哪一日聖上與皇后興致來了,也招自己彈一夜的曲子,但是皇后卻是和顏悅色,少見地沒有難為她。

  甘露十九年立秋日,皇后順順噹噹在坤寧殿產下一女,在當今膝下公主中序齒第三,聖上大喜過望,敕封皇三女為晉國公主,賜實封萬戶,輟朝三日,為皇后公主慶賀。

  同時敕封皇長女為齊國公主,並行冊封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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