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分貝(二更)
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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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凜高三的那個冬天。
「哥,你說你這天天繞遠是為的啥。」曾天宇騎著車跟在他旁邊。
聶凜穿著厚實的衣服,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和陰鷙,半句話都沒施捨給他,自顧自的往熟悉的街道騎去。
自行車道旁邊挨著的就是應急通道,這時候好幾輛消防車排著鳴笛快速通過,前往的方向和他們一樣。
鳴笛的聲音又大又悠長,刺得人耳朵發響。
「操,我去,這又是哪著了。」曾天宇罵了一句。
聶凜往消防車前往的方向看去,余光中似乎瞥見些許往上空飛的黑煙。
不知為何,他後背一涼,不好的預感漫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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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腳下蹬車的速度加快,往蘇芒珥現在家住址的方向飛騎而去。
曾天宇追不上他,呼哧帶喘的喊:「凜哥!那邊有事故咱還去啊!」
老舊的歐式別墅被火海包裹著,所有對外的窗戶隨著風飛著火,被燒焦的空氣伴著灰煙沖向天空,飄過半個南城。消防員們加急滅火,但是火勢似乎根本沒有壓下來的跡象。
一眾居民圍在附近指著看熱鬧,議論聲陣陣。
聶凜看著那幾乎能吞滅一切生命的火勢,眼瞳猛縮,甩下車挑起警戒線就往裡面沖。
「幹什麼你!!」有個消防員看見他瘋了似的往裡面沖,及時攔住他,「裡面很危險,不要靠近!!」
大火猩紅了他的眼眸,聶凜失去了理智,扒著消防員的胳膊吼著:「有人在裡面!我認識的人在裡面!」
「我們知道裡面有人!正在營救了!你不要靠近!!」
「來人!把他弄出去!」
兩三個消防員跑過來,才將死命用勁不肯遠離的聶凜拖出警戒線外。
「凜哥!你進去也沒用啊!交給他們吧!」曾天宇過來攔。
聶凜使勁扯著他的衣領,關節都泛白,嗓子被他吼啞了,還帶著幾縷顫抖:「耳朵,耳朵在裡面。」
借著消防車的燈光和火光,他看見了聶凜眼梢的猩紅和淚光。
那一刻,曾天宇被震驚到了。
他從沒見過聶凜這樣瘋狂地懼怕過什麼。
警戒線外聚堆的人把他們擠向遠處。
聶凜的視線隨著驟然停跳的心臟劇烈晃動著,每一秒都像如刀割在身般的煎熬。
被消防員救出來的蘇芒珥緊緊合著雙眼,臉上身上都是灰紅的,頭髮被燒掉一半,赤著的雙足被玻璃碴扎得血肉模糊。
沒了印象里的活潑生氣。
醫護人員趕快從消防隊員的手裡接下她,迅速給她戴上各種搶救醫械。
嗡——
耳邊閃出一陣耳鳴。
「無關人員不要再靠近了!就說你呢!你剛剛往前沖什麼!」
「她...」
「求求你們一定,盡全力救她。」
疏散群眾的消防隊員拉著他的胳膊往遠處拽,他仿佛失去行動意識般的,被別人被動的推走。
目光死死注視著那邊,直到救護車閃著警示燈開走開遠。
他聶凜從沒求過誰。
但是那一刻,他願意奉上所有,求醫護人員,求老天爺。
把她留在人世間,留在他身邊。
...
「回見。」蘇芒珥保持著微笑,目送著曾天宇騎著機車離開。
機車轟隆隆的聲音逐漸遠去。
她轉身的瞬間,眉頭忍不住抖,下巴一顫,眼眶裡搖晃的水霧氤氳決堤而出。
眼淚簌簌地落下,她扶著旁邊欄杆,哭得泣不成聲。
心臟仿佛被人使勁攥住,揪著,好像要窒息了。
【我哥高三的時候,當時他跟我姥爺吵架,說什麼都想去當兵進消防隊。】
【你最初為什麼跟著做這些的。】
【為了還恩。】
【還恩?】
【可以說是還恩,也可以說是報恩。以前受他們幫助很多。你呢?】
【巧了,我也是。】
她把他藏在那些碎片般的回憶里的線索一片一片拼湊起來。
陣陣細碎的抽噎聲奪出喉嚨,蘇芒珥緩緩蹲下,咬著自己的拳頭任由滾燙的淚往下墜。
她想不到。
她怎麼能想不到呢。
聶凜,你做的這些,可千萬...別是為了我。
蘇芒珥越往深處想,哭得越凶。
他就是為了她。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她以為他已經恨透了自己,忘卻了自己的地方。
他加入救援隊,參加那麼多危險又疲憊的活動。
確實為了還恩,還的卻是她的恩。
她以為那些日子是黑暗是絕望,沒有人惦念她。
但她卻不知道,只要推開窗,就能看見他日復一日地默默路過。
她不知道,只要推開窗,她的光就在下面。
漫天蔽野的震驚,懊悔和感動沖刷著她顫抖脆弱的心。
她什麼都不知道。
肩頭禁不住地聳動著,蘇芒珥哭得眼瞼通紅,淚漬留在白皙的臉頰上,微微發著光。
模糊的視線里忽然多出一雙鞋。
有些眼熟。
「蘇芒珥,你哭什麼呢。」聶凜的聲音透著些陰沉,「有人欺負你?」
蘇芒珥蹭地站起身,蹲久了一站起來兩眼前有些發黑,踉蹌了一步。
「沒,沒有。」她帶著哭腔趕緊回答。
聶凜趕緊扶住她,力道大了,蘇芒珥被他拽到身前近在咫尺的距離。
他低下頭,抬手捻了捻還掛在她臉頰上的淚珠,嗓音放輕:「到底怎麼了,嗯?」
聶凜的手指撫摸在自己的臉上,有些細癢,蘇芒珥抬起紅腫的眼眸,將他的模樣深刻眼底。
生含冰霜凜冽的烏眉黑眼,高挺的鼻樑,細潤的薄唇。
注視著她的時候,眼眸里流露著清冷的浮柔。
那個生而倨傲不馴,從內到外都完美的聶凜,竟然默默的惦念了自己這麼久。
為她做了那麼多。
喉嚨酸澀,她禁不得又發出一聲嗚咽。
在他眉眼怔松的瞬間,蘇芒珥上前一步,雙手抱住他勁瘦的腰,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膛上。
聶凜雙手騰在半空,胸口處感受著她抽泣時身板的顫抖,眼睛緩慢地眨了下,完全愣在了原地。
見到他的瞬間,想要擁抱他的衝動就像洪水襲來一般,根本按捺不住。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怎麼面對他。
又難過,又惶恐,又動容。
只有他的懷抱可以讓自己安心。
他有些僵直的手緩緩撫在她單薄的後背上,怔愣褪去後滿天匝地重來的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感情,聶凜另一手緊緊圈住她的腰肢,把人又往懷裡帶緊了一點。
力度大得好似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裡。
他的羽絨服是敞著穿的,似乎出門得急,她將臉埋在他懷裡,鼻間能嗅到他毛衣的洗衣液香味,混著他的凜冽氣息,那麼好聞。他的胸膛蘊含著體內最溫暖的溫度,能夠撫慰她被凍紅的鼻頭,被凍僵的臉頰,還有那顆搖搖欲墜的心。
蘇芒珥緩緩閉眼,最後一行淚順著流下去。
他的大手掌在她白皙的頸後,指腹緩緩撫按著,讓她僵直的頸後筋脈逐漸松放下去,聶凜眉眼愜意,再開口時沙啞的嗓音里含著些鬨笑:「撞見鬼了?哭成這樣。」
「聶凜。」她啞著聲線叫他,被他擁在懷裡壓得音色有些悶悶的
他勾指將她鬢邊隨著風飄的一縷長發歸順到耳後,十足耐心:「嗯?」
「我是不是...挺傻的。」
聶凜忍不住樂了一聲。
他的胸口因為笑而輕震,惹得她耳朵痒痒的,「幹嘛笑...」
「怎麼忽然醒悟了?」聶凜故意逗她,「我還以為你一直知道自己傻呢。」
蘇芒珥在他後腰上使勁掐了下,然後從他懷裡鑽出來,含著水光的眸子嗔了他一眼。
「真沒事?」他又認真問。
她搖搖頭,抹下臉,隨便找了個藉口:「我...生理期快來了,情緒不是很好。」
聶凜牽起她的手碗,詢問:「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跟滕繪螢說一聲下周歇了吧。」
「沒事。」她望向他,試探著問:「我家著火那天,你是不是在現場。」
他聽見她這麼篤定的詢問,有些意外。
「遇見曾天宇了,他說那天你們在現場。」她故意含糊了一些。
「那個大嘴巴。」聶凜眼底微暗,轉而看她:「他就跟你說了我們在現場?」
她點點頭,故意問:「難道還有別的我不知道的?」
「沒有。」他面不改色,繼續往家的方向走,淡淡解釋:「就是路過,恰好撞見了,之前也不知道是你家。」
「路過啊...」她若有所思。
他肯定道:「嗯。」
蘇芒珥悄悄瞥了一眼他神情自若的臉,在心裡悄悄笑了出來。
這人,真是彆扭又嘴硬。
...
翌日,周日。
滕繪螢說要和姥爺出門,於是美術課就停一天。
閒下來的這一天她也沒有在家,而是被葉聞約了出來。
葉聞這個寒假沒有早早就回老家,而是在學校住了些日子,要到鄰近過年的時候才回去。
按照她說的,她父母都是警務人員平時很忙,就算她早早回去了也是一個人在家。
不如在南城找些事情做,等過年再回去和家裡人團圓。
葉聞快要回去了,後天就要去坐高鐵。
兩人去商場吃飯看電影,葉聞帶著她放鬆娛樂,蘇芒珥也終於能藉機體驗一次普通大學生都有的娛樂活動。
蘇芒珥昨晚沒怎麼睡好,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聶凜的事情。
葉聞看出她有心事,「如果有事別憋在心裡,跟我說說唄。」
她望向坐在自己身邊的葉聞,事情太多太複雜,她不知該從何提起。
兩人看完電影,去到商場裡的甜品店坐了很久。
蘇芒珥語氣不緊不慢,將自己和聶凜的事情,以及她從各個朋友口中得知的,盡數告訴了葉聞。
葉聞聽完所有,驚愕到手裡的小勺子都掉回甜品瓷碗裡。
「大概就是這樣...」她說完,心頭複雜的情緒不知該如何清晰表達。
「你還跟我說你倆只是以前認識的關係,這...感覺聶大佬都快把一顆心掏出來給你了。」葉聞萬萬想不到聶凜在情場裡竟然會完全反轉人設,對蘇芒珥專情到這個地步。
「他都走出九十九步半了,你還等什麼啊?一句話的事情,拿下他啊。」葉聞急切道。
蘇芒珥垂眸咬了咬下唇,皺著眉頭,聲音弱了些:「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麼,我現在這樣...」
「那些還重要嗎?」葉聞忽然打斷她。
她猛然抬眼,對上葉聞堅定又清澈的眼神。
葉聞看得明白:「不管你欠多少債,耳朵會不會好,你認為聶凜會覺得這些是他的累贅嗎?」
她握住蘇芒珥有些涼的手,是真心想她好:「你那樣想就是錯的,他喜歡你,他等著你。你該做出的反應不是推開他自己去承受,而是允許他陪著你一起度過。」
蘇芒珥聽到這話的瞬間喉嚨就漫上哽咽。
「喜歡就是喜歡啊,哪有什麼現在適不適合談戀愛,能不能談,喜歡一個人還要談條件談時間嗎?」葉聞轉變話鋒,故意冷下來問她:「你覺得現在自己不合適,配不上他,好。你放走他,等過陣子他遇到了一個比你更勇敢的,比你下手快的。」
「你問問自己,能看著他牽著別的女孩子的手,忍受他對別的女生獻出那些曾經只對你的好嗎?」
葉聞點醒了她,將她在腦子裡一直割裂糾結的聲音吐露了出來。
對聶凜,她一直在逃避,用那些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麻煩掩蓋自己的膽小。
當那些事情被她知曉,把她逼到一個無法再裝傻逃避的境地的時候。
「我不喜歡你,我們不合適。」
這樣殘忍的話,如今,她還能對著聶凜開口嗎。
蘇芒珥輕眨眼睫,忍著眼底生澀,在淚意漫上眼梢的時候,藏在心底角落的那個上鎖封印的盒子,也被自己親手打開。
她抬起頭,握著葉聞的手,終於展顏而笑:「謝謝你,我知道了。」
又待了一會兒,兩人分別,葉聞自行坐地鐵回學校去了。
蘇芒珥站在商場外,給聶凜打了電話,讓他接自己一趟。
今天的溫度極低,就算是穿得厚實,站在外面沒多久腳底和小腿都凍僵了。
深冬的寒冷無法侵入她的神經,蘇芒珥望著遠處的車水馬龍,腦海心扉被一個人裝得滿滿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看見穿著長款黑色大衣的聶凜從遠處走來。
聶凜走近,看著她凍得有些發紅的鼻頭,邊摘下圍巾邊疑惑道:「讓我把車停了幹嘛。」
他將灰色的圍巾一圈圈圍在自己的的脖頸處,帶著他體溫的圍巾面料捂住了她半張臉。
蘇芒珥伸手扯了扯圍巾,調整一下,看著他眼帶笑意:「那邊有燈會,我想去看看。」
聶凜往遠處燈火通明人群涌動,音樂飄揚的地方看了一眼,想起來:「哦,快過年了。」
她彎彎唇,扯著他的衣袖,「走吧。」
兩人走在擁擠熱鬧的燈會裡,小商販的攤位把這條入口擠得有些窄,裡面會寬敞很多。
聶凜走在她的身邊,燈會的熱鬧並不怎麼感興趣,眼睛一直留意在她身邊的動向。
商販里不乏有買吃的的,絲縷香味透過圍巾的布料傳入她鼻間。
有時候是烤串的鹹味,有時候是雞蛋仔的甜味。
混在一起就是熱鬧集市的味道。
兩人走到稍微寬敞一點的地方,蘇芒珥偶然間低頭,看見自己穿著的短款馬丁靴的鞋帶開了。
她拍拍他的胳膊,小聲說:「等我一下,我系個鞋帶。」
說著就要蹲下身去,聶凜撈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動作。
「嗯?」蘇芒珥不解。
聶凜拉著她的胳膊,掃了一圈,帶著她往一邊種著植物的石台上走。
他把她從攢動的人群裡帶出來,到邊上,示意她:「坐那兒。」
蘇芒珥聽話地坐到石台的邊沿上,剛坐下,面前的人就蹲了下來。
聶凜單膝蹲下,直接握住她的小腿往自己面前拉了下,這忽然的動作嚇了蘇芒珥一瞬。
周圍的遊客還在大波大波的走動,人流多的時候,走在邊上的人幾乎要碰撞到正蹲著給她繫鞋帶的聶凜身上。
還有人路過看向他們,目光帶著曖昧和羨慕。
蘇芒珥低下頭,耳朵有些熱。
她俯視著他,視線里的聶凜姿態放鬆又淡然,眼睛專注地盯著她的鞋子,修長的手指穿動著將她的鞋帶重新系好。
給人繫鞋帶這樣的事情明明是第一次,卻自如熟悉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你那樣想就是錯的,他喜歡你,他等著你。你該做出的反應不是推開他自己去承受,而是允許他陪著你一起度過。】
【喜歡一個人還要談條件談時間嗎?你覺得現在自己不合適,配不上他,好。你放走他,等過陣子他遇到了一個比你更勇敢的,比你下手快的。你問問自己,能看著他牽著別的女孩子的手,忍受他對別的女生獻出那些曾經只對你的好嗎?】
葉聞說得對。
兩人之間隔著的這段距離,聶凜已經走了九十九步半。
他是個生帶傲骨的人,不斷拋下面子和尊嚴走出的那九十九步半,已經是他的全部真心。
他一直在等,等自己願意踏出那半步的那天。
蘇芒珥垂著的眼睫稍顫了一下,嗓音清甜柔軟,叫他:「聶凜。」
他正顧著給她另一隻鞋的鞋帶也鬆開重新繫緊,悠哉地回:「嗯?」
「我...能追你嗎?」
柔軟細小的聲音,穿過了熱鬧傳入他耳中。
頃刻之間,周遭所有的嘈雜仿佛都瞬間靜音。
聶凜手上的動作短暫頓住,盯著她鞋子的眼神怔松一瞬。
蘇芒珥顫著心口鼓起勇氣說出了這句話,盯著他反應,喉嚨因為緊張幹得要命。
下一秒,聶凜頓住的手繼續動作,繼續幫她將鞋帶繫緊。
扼制不住的動情藏在他斂著的幽邃的眼底,開口的語調一如既往的清淡。
他笑了一下,說:「我沒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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