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聽說肖折釉不和他們一起走, 漆漆和陶陶便來找她。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他們兩個到了肖折釉的房中一會兒談起不棄,一會兒談起羅如詩,一會兒又談天氣談戰事, 東扯西扯。
最後肖折釉不得不無奈地搖搖頭,問:「你們兩個到底是想說什麼?」
漆漆和陶陶對視一眼, 陶陶扯了一下漆漆的袖子,沖肖折釉說:「二姐有事兒跟你說!」
被弟弟推出來的漆漆只好說:「姐, 我們聽說這回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要跟著將軍去打仗?」
「嗯,是這樣。」肖折釉點頭。
漆漆笑嘻嘻地湊過去:「我們也想去!」
「啊?」肖折釉有些驚訝地看向他們兩個。
漆漆又往前湊了湊,急忙說:「姐,你從小就打不過我啊!你都能去打仗,我怎麼不能?別的事兒我不如你,可是打架這種事兒,我一個頂你仨啊!」
陶陶也在一旁說:「我也想跟去!之前一心想考功名,可如果天下亂成這樣, 連科舉都沒了。讀書還不如拿起刀槍上陣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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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 陶陶還揮了揮自己的拳頭。
肖折釉看了一眼陶陶纖細的手腕。陶陶舉起拳頭的時候, 衣袖向下滑了些, 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竟是和肖折釉差不多粗。陶陶這些年一直苦讀聖賢書, 並沒有做過一點粗活, 舞刀動槍的事兒也沒做過。更何況現在的陶陶不過還是十四歲的年紀,在肖折釉眼中真真還是個孩子。
見肖折釉沉默著,漆漆和陶陶也不說話了, 都期待地望著她。
肖折釉望著漆漆和陶陶,心裡是真的猶豫。
許是幼時宮中受其父皇影響,在肖折釉的理念里一直堅持文武並重。所以在陶陶小的時候,並沒有如沈不覆計劃的那樣勉強陶陶去習武。她覺得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將都有其不可忽視的作用,只要走到極致。雖然如今山河飄零,武將明顯比文官的作用更大。可是日後呢?日後江山剛穩下來的時候,便是文臣學以致用之時。又怎能只看眼下呢?當然,文武雙全自是好的。可這天下又有幾個樣樣全能的天才,只要在自己選的路上取得成功便已是了不得。
是以,她不贊同陶陶放棄他擅長的筆墨拿起他舉不動的刀槍。
肖折釉沉吟片刻,斟酌了言語,將自己的想法仔細說與陶陶聽。陶陶的眸子從期待到失望,從失望到迷茫,再從迷茫到堅定。最後,他雖然心中仍對於不能跟著姐姐一起上戰場有些遺憾,卻也聽懂了姐姐的深意。他點點頭,悶聲說:「姐,我知道了。日後,我一定把恢復科舉的第一屆狀元捧回來……」
肖折釉悄然鬆了口氣,她又看向漆漆。
漆漆仰著小下巴,在肖折釉開口前,先說:「姐,你可別拿說給陶陶聽的那一套說給我聽!我可不會讀書!我唯一有點用的就是打架呀!你該不會希望我女扮男裝去科舉吧?」
肖折釉差點脫口而出「打架和戰爭是兩回事,前路吉凶難料」。不過她把這句話咽了回去。想了想,肖折釉對漆漆一連發問:「我不在的時候,誰照顧陶陶?陶陶貪玩的時候誰管教他?他被人欺負的時候誰給他出頭?你身邊的紅芍兒怎麼辦?她是你的丫鬟,你心疼她。可是在別人眼裡,她就是個下人,誰會照顧重傷的她?」
漆漆眨了下眼,望著肖折釉愣住了。
肖折釉笑了一下,繼續說:「而且姐是有事要拜託你的。不棄還小,我自是不會帶著他。暫且幫姐照顧他好不好?」
肖折釉握住漆漆的手,聲音也放柔放低,帶著點央求。
漆漆皺著眉頭甩開肖折釉的手,嘟囔:「別別別,你可別拿出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我不習慣!」
肖折釉只是笑,問:「那你是答應了?」
「啊……」漆漆不太樂意地應了一聲。
肖折釉看了看這對弟妹,雖然他們都答應了下來,顯然是都有點失落。肖折釉又略一琢磨,笑著說:「當然了,你們想去也是可以的。可怎麼說也得過幾年,起碼得等到紅芍兒養好了傷,等到陶陶在長几歲。」
聽肖折釉這麼說,漆漆和陶陶又有些高興了,像是有了希望一樣。漆漆還朝陶陶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訓他:「臭小子,你趕緊長大,長成男子漢!」
陶陶揉著自己的頭,小聲嘟囔:「那也得是二姐嫁出去之後的事兒了……」
「好哇!現在敢隨便拿我說事兒了!看我不揍你!」
漆漆擼起袖子,陶陶立刻繞著肖折釉跑。
肖折釉看著他們兩個打鬧,眼角慢慢彎起來。在肖折釉看來,他們兩個還是孩子,她不得不感嘆一句:年輕真好。
等漆漆和陶陶鬧夠了,肖折釉又拉著他們問東西有沒有收拾好,可有缺什麼。畢竟,此次一別,許下次再見不知要幾年之後,肖折釉心中也有不舍。漆漆果真是說了些缺的東西,包括紅芍兒養傷需要的藥材,還有一些日常要用的東西。漆漆問肖折釉可否去街市採買。
畢竟前幾日剛剛有過刺殺的事兒,肖折釉也拿捏不准能不能出去,她便去詢問沈不覆。
沈不覆正在寫一份名錄,聽了肖折釉的話,沒什麼猶豫,說:「去吧,帶著歸弦即可。」
肖折釉有些詫異,問:「你就那麼確定哪些黑衣人不會再來?」
「嗯。」
肖折釉立在沈不覆長案前看他把那一頁寫完,才問:「將軍是知道那日的黑衣人是誰派來的?」
沈不覆將寫好的一頁名錄放到一旁,放了筆,看向肖折釉,點了一下頭。
「盛雁溪。」沈不覆頓了一下,「那日晚上我去找過她。」
肖折釉在聽見「盛雁溪」這個名字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呆怔,她差點把這個人給忘了。不過只是一瞬間,她眼前就浮現那一日盛雁溪在芍藥花圃圍著的花廳中對沈不覆訴說深情的一幕。肖折釉又想起當日沈不覆站在花廳里,直接拎著她的衣領,從窗戶把她從外面拎進花廳里的事兒。
肖折釉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沈不覆伸手一拉,就將肖折釉拉了過來,抱在腿上。
他最近閒暇時,特別喜歡將肖折釉抱在腿上。
肖折釉收起笑,沒立刻回答沈不覆的話,反而是細細想著盛雁溪派人刺殺的事兒。肖折釉很快把事兒理清了,必然是因為沈不覆殺了定元帝之事。
「當年之事,她當真不知情?」肖折釉問。
沈不覆點頭。
肖折釉又想了一會兒,忽然翹起嘴角,她拉著沈不覆的衣襟,說:「好哇,居然背著本宮大半夜與女子私會,看本宮怎麼罰你。」
沈不覆大笑,道:「臣隨殿下發落!」
肖折釉果真偏著頭想了好一會兒,說:「暫時想不到,先欠著!」
「臣領旨謝恩。」沈不覆笑著說。他一手攬著腿上肖折釉的腰身,一手復拿起筆,開始寫另外一頁名錄。
肖折釉拿起沈不覆先前寫完的那一張細細看著,其中有些名字是她聽說過的。
「這些人都是將軍的舊部?」肖折釉問。
「嗯。」沈不覆皺眉一邊思索一邊繼續寫東西。他專注做事時,眉宇之間笑意全無,還帶著一種威壓冷意。
肖折釉偏過頭來近近望著他的側臉好一會兒,這個樣子的沈不覆總是能讓她心悸。
「將軍忙著,我先出去了,不吵你。」
「無妨,你吵不了我。」沈不覆垂首寫字未抬手,攬在肖折釉腰身的手也沒有鬆開。
肖折釉笑著說:「我還是不留這兒了,而且也得帶著漆漆和陶陶出去採買。」
聽肖折釉這般說,沈不覆才鬆了手,又吩咐:「讓歸弦跟著,或是將袁家兄妹也帶去。」
「好,我都記著了。」肖折釉從沈不覆的腿上跳下去,朝外走,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沈不覆,這才輕輕勾起嘴角離開。
依肖折釉的打算,有歸弦一個人跟著已經足夠了,實在是不好意思再麻煩袁家兄妹。可是讓肖折釉沒想到的是,當袁松六聽說他們三姐弟要出去的時候,立馬扔下手裡的機關嚷著要跟去湊熱鬧。
肖折釉本以為袁松六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就是愛湊熱鬧罷了。可是到了街市,肖折釉才瞧出來不對勁的地方。袁松六恐怕並不是要跟著出來湊熱鬧的,因為他一直跟在歸弦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帥氣小姐姐」地喊。
肖折釉恍然大悟。
肖折釉看了一眼一旁正和陶陶走進藥鋪的漆漆,不由皺起了眉。當初她還想著給袁松六和漆漆牽一道紅線。現在看來只能作罷了。
不過漆漆今年都已經十七了……
再一想到接下來會有幾年的分離,肖折釉心裡犯了愁。她想了想,決定今日回去以後求沈禾儀幫忙給漆漆物色著。
漆漆和陶陶從藥鋪走出來,朝著一旁的糕點鋪子去。
肖折釉隔了一條街,望著對面的藥鋪,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進了藥鋪。她進了藥鋪,鋪子裡的夥計見她衣裙料子不凡,立刻迎了上來,尋問她要什麼藥。
肖折釉抬頭望著占據一整面牆的藥櫃,一時沒說話。
等肖折釉從藥鋪里出來的時候,漆漆和陶陶已經買完了糕點朝她走來。漆漆看著肖折釉手裡提著的藥材,不由有些好奇地問:「姐,你買了什麼藥?哪裡不舒服嗎?」
「都是些傷藥,有備無患的東西。走吧,我們去別處看看。」肖折釉當先朝著隔壁的一間衣料鋪子走去。
陶陶笑呵呵地對漆漆說:「還是咱姐想得周到,連藥材都提前備著!」
「走了你!拍馬屁得當著人面前拍啊,你在背後說有啥用!走了!」漆漆扯著陶陶去追肖折釉。
這一條街算是望澤谷周圍的幾個小村子中心區域的一個街市,所賣的東西比起半個月一次的集市來說少了不少,幾乎沒什麼各種各樣的攤子,而是商鋪比較多。商鋪里賣的東西也是些比較常用的。
幾個人沒用半個時辰就把這一條逛完,買了需要的東西打算往回走。然而在他們離開這條街市經過一條比較僻靜的山間小徑時,忽然湧出一匹黑衣人將他們幾個人包圍。
第125
「帥氣小姐姐……」眼睛一直沒離開歸弦的袁松六正樂顛顛地沒話找話, 竟是對突然出現的一大片黑衣人沒覺察。
歸弦忽然抽出盤在腰間的軟劍,軟劍彈開,袁松六偏偏往前走了一步, 鋒利的劍尖挑斷他的一綹兒頭髮。
袁松六睜大了眼睛,連嘴巴也一併張大了。
歸弦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剛要開口說話,袁松六立刻樂呵呵地嚷起來:「你剛剛的動作真的太帥了!再來一劍, 把我另一邊的頭髮也修修!」
歸弦握著劍柄的手顫了一下, 震驚地看了他一眼。她將心裡的震驚壓下去,給了他一個眼色。袁松六順著歸弦的目光望去,這才看見黑壓壓一大片的黑衣人。
袁松六「哇哦」一聲,一下子蹦到歸弦身後摟住歸弦的腰,大喊:「你要保護我!」
歸弦殺了他的心都有。
忍。
歸弦努力忍住不衝動,反手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身後拎出來,又是隨手一推, 怒道:「去保護他們三個!」
「好好好, 你說什麼都好!」袁松六的一雙小豆眼立刻眯成一條縫。
漆漆無語翻了個白眼, 以表達心中的鄙視。
讓袁松六這麼一鬧, 原本因為被黑衣人包圍的緊張情緒就這麼莫名其妙煙消雲散了。
估計, 對面那群黑衣人也是頭一遭遇見這種事兒。
歸弦冷著臉, 一躍而起,在黑衣人衝過來之前擋在肖折釉等人身前。她握著手中的軟劍,一劍劍刺下去。明明對方都是經過訓練的刺客。可氣勢上竟是不如歸弦一個女人充滿殺意。歸弦劍鋒過處, 不留性命。
而另一邊袁松六在傻乎乎迷戀地望了一會兒歸弦的背影之後,才行動起來。他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花里胡哨的瓷瓶,塞子拔.出來,立刻有一股刺鼻的臭味飄出來。他彎著腰,繞著肖折釉三姐弟和自己,把這個藥粉灑了一圈。
漆漆捏著鼻子,問:「喂,你這是在幹嘛啊?難道要靠臭味兒把他們熏跑啊!」
袁松六晃了晃手指頭,做了一個「你不懂」的高深莫測表情。
漆漆又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理他了。
肖折釉不知道袁松六在做什麼,她也不關注,她的目光一直凝在歸弦的身上,雖說歸弦的身手不錯,可畢竟對方人多勢眾,肖折釉有些擔心時間久了,歸弦會落入下風。
她不由看向袁松六,問:「你要不要去幫幫歸弦?」
「不不不……」袁松六連連搖頭,「歸弦小姐姐讓我保護你們,那我就必須寸步不離護著你們!」
漆漆插話:「那你是打算怎麼護著我們吶?就憑你這臭水?」
「你這就不懂了!這可不是臭水,是毒藥啊!只要靠近,立刻斃命!」
「毒藥?那我們不會中毒嗎?」漆漆睜大了眼睛。
袁松六一拍腦勺,「哎呦」一聲,說:「我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他立刻從袖中掏出另外一個稍小點的花里胡哨瓷瓶,把裡面的藥丸給肖折釉、漆漆和陶陶一人分了一顆。
又過了一會兒,袁松六臉上嬉皮笑臉的表情也淡去了,有些嚴肅地看向人群中的歸弦。對方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啊……
「我是過去幫忙還是留在這兒保護你們還是回去喊救兵啊?」袁松六忍不住問。
肖折釉望了一眼回去的路,從這裡到住處大概要兩刻鐘,這來回就是半個時辰。就算歸刀用輕功往這邊趕,也要許久。半個時辰能發生很多事情,歸弦未必能堅持半個時辰。不過倘若不回去找救兵,只靠歸弦硬撐恐怕也不是長久之計。略一琢磨,肖折釉還是決定讓袁松六回去喊救兵。
「好!」袁松六臨走之前給肖折釉、漆漆和陶陶一人留下一把匕首。然後朝著他們的住處往回跑。
沒多久,那些黑衣人果然衝破了歸弦的攔阻,沖肖折釉衝過來。
袁松六先前在地上灑的一圈毒藥顯然還是起了作用的,最先衝過來的那些人顯然受了影響,面色微變,腳步虛浮,就連動作也變得遲緩起來。
肖折釉一下子想明白了,怪不得剛剛袁松六並不著急給他們幾個人先服下解藥。顯然這種毒藥是針對習武之人,越是運氣越是受影響。
歸弦揮劍,刺穿兩個黑衣人的胸膛,回頭望去,看見一個黑衣人抓住肖折釉的胳膊,似在審問什麼。歸弦大驚,立刻飛身回救,一劍將那個抓住肖折釉胳膊的黑衣人劈成兩半,鮮血迸射而出,伴著不知道是哪裡的碎肉。
肖折釉微微蹙眉,尚且淡然,漆漆臉色有些發白,而陶陶已是嚇得不輕,他腳步踉蹌兩步,倚靠著肖折釉。
肖折釉看他一眼。
「別怕。」肖折釉扶住他。
正在此時,忽然有笛聲響起,隱約之間似有桃花飄落。明明已是桃花落的季節,不知這些桃花是哪裡來的。
遠處有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輛奢華的銀白馬車,車廂角掛著一串銀鈴,隨著馬兒前行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來,好似輕哼的民謠。而先前肖折釉等人聽到的笛聲正是從這馬車車廂中傳出來的。這輛馬車行得不快,遠遠瞧著還有點慢悠悠的意味。然而在這輛馬車出現在視線里的時候,兩行白衣人無聲出現,幾乎是呼吸間,就出現在了肖折釉身邊。
正當肖折釉在猜測這些人的身份時,這些白衣人已經越過了她,銀劍翩飛,斬落無數黑衣人人頭。
歸弦皺了皺眉,警惕地退到肖折釉身旁。
這群白衣人尚未出現之前,那些黑衣人尚且可以說是經過訓練的刺客,然而在這群白衣人面前,脆弱如稚童。
「哥!」歸弦忽然喊了一聲。
歸刀飛掠而來。
歸弦急忙問:「怎麼就你一個人來了?」
「將軍不在。」歸刀回頭看了一眼後方仍舊慢悠悠往這邊走的馬車,將手中握著的刀收了起來。
肖折釉注意到歸刀的動作,問:「這些是什麼人?」
「夫人放心,馬車中的人不是盛國人,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卻是將軍的摯友。」歸刀回稟。
肖折釉點點頭。
歸刀又做了個「請」的手勢,道:「這裡髒亂血腥,還請夫人先行回去。」
這個時候,袁松六才氣喘吁吁地趕到,他開口就是:「弦弦,你可別生氣!我不是有意不聽你吩咐的,下次再也不會了!」
歸刀冷冷瞥了一眼袁松六。
袁松六一凜,急忙跑到了歸弦身後。別看他平日裡和誰都能嬉皮笑臉起來,可是他有點怵歸刀。
歸弦也是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甚至連開口罵袁松六的興致都沒有了。
肖折釉和漆漆、陶陶被歸刀護著往回走的時候,肖折釉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輛白色的馬車。笛聲忽然停了,車窗旁的垂簾被竹笛挑起來,露出半面臉。肖折釉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模樣,便急急收拾目光,只記著馬車裡的人似有一雙堆情的桃花眼。
肖折釉雖沒受什麼傷,身上卻染了些血跡。回去以後,肖折釉立刻讓綠果兒燒水,去淨室仔細洗了個澡。
得到消息的沈不覆匆匆趕回來時,肖折釉正在沐浴,他冷著臉詢問漆漆、陶陶事情的來龍去脈。
聽罷,沈不覆怒極。
陶陶忍不住問:「將軍,這些人還是前幾日那批人嗎?」
「還能有誰!」
陶陶脖子向後縮了一下,沈不覆發火的時候著實有些駭人。漆漆扯了陶陶一下,給他使了個眼色。陶陶知道二姐在告訴他:可千萬別惹發怒的沈不覆。他不敢再多言,又往後退了兩步。
沈不覆看了一眼淨室的方向,轉身朝馬廄牽了馬,翻身上馬去追盛雁溪。
此時,盛雁溪正坐在回武黃國的馬車裡。這馬車來時,還有許多護衛護送。此番回去,當初同行的護衛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她掀開遮著車窗的幔帳,往外望去。雖然現在所在的地方是盛國偏南的地方。這地方是她未和親之前從未來過的,可以說是陌生的地方。可是因為是大盛的國土,即使未來過,那也是故土。她很快就要離開這兒,重新回到武黃去了。望著窗外盛國的風景,她的眼睛慢慢被淚水浸濕。
她捨不得。捨不得離開這兒,離開自己的國土。可是她毫無辦法,她是和親的公主,已經不是盛國人了。這次她不管不顧回來只為了要一個說法。即使明明已經知道了真相,偏偏還是希望從沈不覆口中聽到答案。或許,還是存了再見他一面的心思。此次回去,等待她的還不知道是怎樣的責罰,甚至連性命都會不保。
盛雁溪苦笑。
無所謂了,反正她也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盛雁溪剛要放下窗邊的幔帳,忽然看見遠處很小的一個身影。雖然隔得那麼遠,可是她還是覺得那個人太像沈不覆了。
她的心忽然猛跳了兩下,睜大了眼睛努力去分辨。
怎麼會是他呢?他分明已經不想再見到她了。
可是……分明就是他!
「停車!」盛雁溪大喊一聲。
在馬車還沒完完全停穩的時候,盛雁溪就已經拉著厚重的裙子,栽栽歪歪地從馬車裡下來。她站在馬車旁,遠遠望著沈不覆的身影越來越近。
是他,真的是他。
盛雁溪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追來,可是他來了,能夠多看他一眼,便足能讓她滿心歡喜了。
在沈不覆的馬很快追來時,盛雁溪甚至提起裙子,朝沈不覆跑去。她跑到沈不覆馬前,仰著頭望他,歡喜地問:「你怎麼來了?」
「是不是你?」沈不覆冷聲問。
「什麼?」盛雁溪心中疑惑,不知道他在問什麼。即使他語氣頗冷,可是她還是仰著頭,用笑臉望著他。
「是不是你再一次派人害折釉?」沈不覆又問。
盛雁溪愣住了。
她呆呆望著沈不覆,臉上燦爛的笑容慢慢淡下去,眼中逐漸染滿黯然與悲愴。她無力地向後退了兩步,目光痛苦地望著沈不覆,問:「霍玄,在你眼裡,我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心思歹毒的女人嗎?」
眼淚悄然落下,簌簌滾落。
「二十年了,我喜歡了你二十年!這二十年裡我可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我可有仗著公主的身份逼迫過你什麼?是,你是不喜歡我。因為你不喜歡我,所以我就不可以喜歡你嗎?我從來沒有要求過你什麼,也從來沒有想要破壞過你的兩段姻緣!我只是喜歡著你,等著你都不行嗎!」
沈不覆冷眼看她:「我只問,是不是你。」
盛雁溪忽然大笑起來。她一邊向後退,一邊又哭又笑,狀若癲狂。她大喊:「是!是我!就是我!」
沈不覆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拔刀。
「不覆!」坐在歸弦馬後的肖折釉大喊。
沈不覆握著刀柄的手頓了一下,他回過頭去,看見歸弦和肖折釉共乘一匹馬,正往這邊飛奔而來。
沈不覆眼睛眯起一瞬,從馬上跳下來,立在原地等著肖折釉趕過來。
見沈不覆收了刀,肖折釉懸著心的才放了下來。
肖折釉趕到沈不覆面前時,沈不覆皺眉道:「何必這麼急。」
這一路飛奔而來,肖折釉顛得全身像散了架似的。她喘了兩口氣,才說:「不、不是她!」
沈不覆眉峰仍舊緊皺,不悅地說:「不是便不是,你這麼急做什麼?」
站在沈不覆身後的盛雁溪聽見他說這話時語氣竟是毫無波瀾,她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她已經麻木了,麻木到不知道什麼是難過了。
這裡應該沒有她的事情了吧?從此以後,她應該再也不會與沈不覆相見了。她深深看了一眼沈不覆全當是最後一眼。眼中全是淚水,竟是看不清了。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去擦眼淚,想要把眼中的淚水都擦乾淨。起碼這最後一眼,怎麼也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盛雁溪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馬車走。
她剛一轉身,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閃得她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她很快發現那是一支箭,朝著沈不覆射去的箭。
她幾乎是想也沒想,腳步向一旁邁出一步,伸開雙臂,擋在沈不覆身前。箭矢帶著疾風刺中她的胸口。她悶哼一聲,慢慢跪下去。
「盛雁溪!」肖折釉大驚。
沈不覆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盛雁溪。盛雁溪背對著她,從沈不覆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的身子佝僂著,一點一點軟下去,倒下去。
沈不覆很快望向箭矢射來的方向,那人看見沒射中沈不覆,立刻轉身就跑。
沈不覆並沒有去追,有些遠未必追得到,更何況不知來者是否還有同夥,他不宜現在離開。
盛雁溪佝僂著側躺在地上的時候,甚至努力轉了頭,望向沈不覆。她的臉上有笑容,一種又滿足又解脫了的笑容。
沈不覆低下頭,將目光落在盛雁溪的臉上。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沈不覆眉峰越皺越緊。
肖折釉看了一眼沈不覆,對歸弦吩咐:「救人!」
歸弦看了看沈不覆的臉色,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盛雁溪,猶豫了一下,才應了一聲「是」。
盛雁溪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便是肖折釉的那一句「救人」,她望著歸弦一步步朝她走來,還沒等歸弦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就徹底昏了過去。
盛雁溪是三天後醒過來的。她剛醒過來的時候,望著陌生的屋頂,呆愣了很久。屋子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不知道這是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她發呆了許久,才在一陣飢腸軲轆的叫聲中回過神來。這一回過神,她才發現自己有多餓。
她費力轉過頭,打量室內,最後目光落在屋子最中央的方桌上,方桌上有粥,也不知道是放在這裡沒多久的緣故,還是天氣轉暖的緣故,如今還冒著熱氣。在那碗白粥旁邊還放了幾碟精緻的糕點,只不過比起這些精緻糕點來說,還是那碗冒著熱氣的白粥更吸引盛雁溪。
望著那碗白粥,錦衣玉食長大的盛雁溪第一次因為餓和饞,抿了下嘴唇。
她費力地想要起身,卻不小心扯動傷口,頓時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冷汗立刻從她額角沁出來,克制的呻.吟聲也從她口中呼出。
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開,肖折釉提裙進來,有些驚訝地看著盛雁溪,問:「你醒了?」
盛雁溪努力忍住身體上的疼痛,費力抬起頭望著逐漸走近的肖折釉,她蹙著眉,目光中不由有些複雜。
「你為什麼救我?」盛雁溪還虛弱,聲音低而沙啞。
肖折釉沒說話,她端起方桌上的清粥,放在床頭的小几上,然後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把盛雁溪扶起來。
「你昏迷了三天,什麼都沒有吃,一定餓了。」她端起白瓷碗,握著湯匙盛著清粥遞到盛雁溪嘴邊。
盛雁溪緊緊抿著唇,疑惑地望著肖折釉。
米香入鼻,引得盛雁溪的肚子又叫起來。她終於不再僵持,張開嘴吃肖折釉餵她的粥。
肖折釉沉默地餵她吃粥,盛雁溪便沉默地吃粥。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一時之間,只有湯匙碰到碗邊兒的清脆聲音。
肖折釉將碗裡的粥全部餵盛雁溪吃下,她將空碗放在一旁,問:「還要不要再吃些?粥,或者糕點,或者你有別的什麼想吃的東西。」
盛雁溪沒回答,反而第二次問:「你為什麼救我?」
肖折釉輕笑了一下,隨意說:「因為你救了他啊,如今救你一命就當是償還你救他吧。」
盛雁溪望著肖折釉沉默了好一會兒,不由苦笑,她有些頹然地說:「你是故意的吧?你不想讓他覺得虧欠我,不想讓他有一個為救他而死的女人。」
盛雁溪吃了肖折釉餵她的粥,感覺好了些,也有了些力氣。可是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她的臉色又變得蒼白起來。
她歇了歇,才有些低落地繼續說:「其實對我來說能為他死,這一生的痴戀倒算是圓滿了。我甚至痴想著或許這也是一種幸運,他也許會因為我為他死而記住我呢……可是你救了我。打破了我的痴想,也同時讓他覺得愧疚你。是這樣嗎?肖折釉,你的心機真的很深。」
肖折釉托著腮,靜靜聽她說了這麼多,問:「說完了?」
盛雁溪抿著唇,沒吭聲。
肖折釉站起來,轉身往外走。她轉身的那一剎那,盛雁溪在她的眼中看見一抹輕視和鄙夷。
盛雁溪愣了愣。
肖折釉出了屋,直接去了不棄那裡,查看他的東西有沒有收拾好。原本前兩日就要送他們離開的,只是後來不知什麼原因沈不覆把日子往後推了幾日。
「娘!娘!娘親!不走!不分開!」肖折釉一進屋,不棄就從鼓凳上跳下來,跑到肖折釉面前,死死抱著她的腿。
肖折釉蹲下來,假裝生氣地說:「不棄要聽話!」
不棄沒有再反駁,而是癟著嘴一下子哭出來。這孩子自小就不愛哭,但是只要哭起來必定驚天動地。恐怕院門外都能聽見他的哭聲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肖折釉不得不把他抱在懷裡哄著他。
她也捨不得不棄。
當初她對待陶陶的時候,便摻了幾分照顧孩子的心。可陶陶畢竟是她弟弟。而不棄不同,肖折釉是真的把不棄當成自己的孩子。她在不棄身上已經傾注了對子女所有的愛,恐怕連分出一絲一毫給別人都不成。
沈不覆正在後院,他聽見不棄的哭聲,不由趕來。
他站在門口,問:「怎麼哭了?」
不棄不說話,只是哭,用盡了全力地哭。
肖折釉蹲在那兒,有些求助地看向沈不覆,說:「還能為了什麼事兒,他這幾天已經鬧了好多次,非要跟我們一起走。」
「那就跟著罷。」沈不覆隨口說。
肖折釉睜大了眼睛,瞪了沈不覆一眼。
沈不覆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這小傢伙實在是還太小了。
可是不棄卻已經因為他這句話不哭了,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望著沈不覆。
沈不覆沉吟片刻,把不棄拉過來放在腿旁,說:「你什麼時候長到有我大腿高,就給爹寫信,到時候會讓歸刀去接你。」
不棄仰著頭,望著沈不覆的大腿。
沈不覆輕輕一拎,就把不棄拎起來,讓他坐在肩上,說:「走,爹帶你去打鳥。」
肖折釉看著沈不覆扛著不棄往外走,她跟出去,走在沈不覆身側,隨意說:「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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