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棋局


  玄鶴坐起身來,目光所及是一片星星點點的小島,漂浮在水面之上,有些小島上寸草不生,有些卻也樹木繁盛生機勃勃。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呵。」他冷笑了一聲。

  燕沁站在船頭看著旁邊推開的波浪。

  沉默了半晌,玄鶴才緩緩道:「我早就沒有家了。」

  燕沁轉身看向他。

  「不必白費力氣了,燕沁。」玄鶴冷聲道:「我是不會因為那點昔日情分而手下留情的,所有人,一個都跑不了。」

  燕沁像是沒聽到他囂張的宣言,只是隨手扯了片荷葉拿著盛水玩,她道:「其實我以前一直都很想養些蓮花,後來想想又覺得附庸風雅,白白糟蹋了好風景。」

  玄鶴有點不明白她的意思,皺起眉不耐地望著她。

  「但是現在挺後悔的。」燕沁笑了笑,聲音裡帶著點漫不經心,「若是早些種上就好了。」

  玄鶴站起身,走到了船頭,「上一次也是這樣,然後你就被那人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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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沁回想起之前的事情,無奈一笑。

  「反正大家都要一起死了,有什麼問題你便問吧。」他坐下來,扯了個蓮蓬揪著玩。

  「我一直想不通,當年你為何一聲不吭就離開清華山?」燕沁轉著荷葉,看著晶瑩圓潤的水珠在裡面來回滾動。

  「這麼多年了你竟還想著。」玄鶴自嘲一笑,「說起來,我們非親非故,不過是萍水相逢之後我在清華山住了小半年,這件事情竟讓你耿耿於懷近百年……」

  燕沁只是目光淡淡地望著他。

  那大約是玄鶴八歲時候的事情。

  那個時候許志和燕沁也不過堪堪二十出頭,玄獨岸和刀燁正是十三四歲開始折騰的時候。

  八歲的小玄鶴正是滿山亂跑精力最旺盛的時候。

  燕沁已經教了他一段時間的符篆了,他雖然嘴上不耐煩,但是學得很認真。

  但是每一次,看到燕沁那個寶貝徒弟的時候,他都感到十分反感,甚至是厭惡。

  厭惡到感覺多看一眼就像掐死他。

  偏偏燕沁跟護眼珠子一樣護著。

  那時候大概是春日裡,煙雨朦朧,將整座清華山罩在一片氤氳的霧氣里。

  燕沁懶洋洋的倚在榻上,手裡拿著本有些舊的書,正歪著頭,出神地看著外面的雨。

  雨滴嗒嗒地打在樹葉上,窗欞上,有些還飄進了窗戶里,外面的天色有些發暗,除卻雨聲便只剩下他執筆畫符的聲音。

  安靜得讓人莫名平靜下來。

  與燕沁這小院子隔得不遠便是許志的院子,他正抓耳撓腮地做黃大山布置給自己的課業,慕雲正蓋著小被子在床上睡得正香,一小截白嫩的小胳膊露了出來,許志咬著毛筆一邊看書一邊伸手扯起毯子給小徒弟蓋好了被子。

  再遠一些,黃大山正在涼亭子裡一邊喝茶一邊賞雨,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山頂的刑堂里,刀燁正在給自己的佩劍換穗子,望著桌子上幾個顏色的穗子一臉冷酷地糾結著,玄獨岸捧著盤桃花酥正吃得開心,一邊吃一邊指著那幾個穗子,笑眯眯地不知道在同刀燁說什麼。

  後山空地里,葉月媚正化作月光草的原型,試圖將自己的根系蔓延到整個清華山底下,不遠處的山洞裡,大狐狸尚易不耐地睜開了一隻眼睛,又睏乏地闔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整座清華山安靜地只剩下瀟瀟雨聲。

  玄鶴那個時候想著,不管是被誰收了做徒弟,能留在清華山一起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真的挺好的。

  哪怕這是一群不思進取的廢柴,但是日子過得真舒服啊。

  但是偏偏,天不遂人願。

  「不是我不想收他為徒,而是這孩子與我們清華宗無緣……」

  「呵,他又不真的是我親弟弟,他爹害我家破人亡,我留他一命已是大發慈悲……」

  「師叔,你是要收玄鶴為徒嗎?」

  「我……不了。」

  「狐狸,我看玄鶴那孩子資質尚可,只是心性不佳……」

  「……」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囂張跋扈的性子,處在一個沒心沒肺地年紀,滿山亂跑自己同自己也可以玩得十分開心。

  但那個時候的玄鶴,不久之前還是鶴瀨宗上下都捧著的小公子,有個驕縱著他的爹,之前在他所認知的世界裡,所有人都是嬌慣著自己的……然而一夜之間,鶴瀨宗沒了,疼愛他的爹面目一變要殺了他,小小年紀在秘境之中逃出了一條不知未來的前路。

  不是不傷心的。

  就像是一夜之間忽然長大了,但卻本能地不想將這些狼狽和不堪展現出來,依舊是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模樣。

  「為什麼啊師叔?我看你還是挺喜歡玄鶴的。」慕雲奶聲奶氣地問。

  「師父說他與清華宗無緣。」燕沁抿了抿唇,繼而玩笑道:「再說他這麼調皮,我哪裡看顧得過來啊,我有崽崽一個徒弟就夠了……」

  說者無意,偏偏聽著有心。

  玄鶴縮在角落裡,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吸了吸鼻子。

  然後,過了沒多久,趁著一個大雨滂沱的雨夜,他背著自己的小包袱,悄悄地溜下了清華山。

  從此他便徹底告別了自己短暫的童年時光,孤身一人,跌跌撞撞,輾轉流離到了通宇洲的列宿城,期間種種遭遇,已不足與外人道。

  玄鶴回過神來,便看到燕沁正皺眉望著自己。

  他忽的釋然一笑,低聲道:「不過是小孩子心性,看不慣你們一個個不思進取,生氣離開罷了。」

  燕沁狐疑地看著他,然而玄鶴任憑她打量,「怎麼,你們懶散成那樣還不許別人努力了?」

  燕沁笑了笑,「說得也對,當年清華宗著實不是什麼好門派。」

  「當年……我離開後,清華山是不是清淨了許多?」玄鶴笑得一臉風輕雲淡。

  燕沁頓了頓,笑道:「確實安靜了許多。」

  不然呢?

  當年她和許志幾乎跑遍了整個秋渭洲,一群人四處找卻發現不了半點蹤跡……

  就算後來一聽到疑似玄鶴的消息他們仍舊會激動會忍不住跑出去找,但終歸是在一次次驚喜和失望的反覆中放棄了。

  大概真的就是黃大山說的沒有緣分。

  又或者說,正是燕沁他們相信了黃大山所說的沒有緣分,所以後來……才真的有緣無分。

  「你與我們好不容易再重逢,若你真就這般潦草地結束這一輩子,豈不是白白從清華山跑出去了?」燕沁道。

  玄鶴只是笑,眼底有些發冷,又像是在強撐著什麼。

  「無所謂了。」玄鶴平靜道:「你試過每天都活在黑暗之中的滋味嗎?睜開眼睛就是血,是死人,是尖銳的哭喊聲……每時每刻都受著煎熬。」

  燕沁愣了一下,她溫聲道:「對不起。」

  玄鶴不明所以,「你有什麼好道歉的?怎的今日老說對不起?」

  燕沁苦笑了一聲:「就覺得當年就是打也得將你打得不能動彈老老實實呆在清華山。」

  玄鶴嘖了一聲:「你可真是個狠毒的女人。」

  「我倒希望自己更狠毒點。」燕沁一口氣還沒嘆完,指尖夾著的符紙就出其不意地貼在了他的後背上。

  玄鶴渾身一僵,「你幹什麼燕沁!」

  「啊……」燕沁拖著長腔站起身來,十分不走心地拍了拍手,沖他露出了一個「陰毒」的笑容,「我自然是打算收拾你的。」

  玄鶴面色一變。

  燕沁微微抬高聲音道:「到底是誰告訴你可以這樣輕賤自己的性命?」

  「他們往秋渭洲遺址去了。」燕溟道:「正好,一塊將這兩個麻煩都給解決了。」

  楚蘇依舊是表情冷淡的模樣,她沉聲問道:「你想怎麼做?」

  「我自有安排。」燕溟道:「你只需要幫我一同將燕沁制住,待我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後,她是死是活隨你的便,不過我勸你最好斬草除根。」

  楚蘇看著腳下星羅棋布的小島,「你便這般確定燕沁會被我們制住?」

  「她現在雖說神格恢復,但是到底沒有飛升成仙,不過是個修為稍微厲害點的修士罷了。」燕溟哼笑道:「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楚蘇眼底微微一暗,「你就這般信得過我?」

  「你若不聽話,青予安是活不成的。」燕溟臉上的惡意一閃而過。

  「你什麼意思?」楚蘇猛地抬頭看向他。

  「我的意思就是」燕溟微笑道:「青予安一直是我們這邊的。」

  「怎麼可能!」楚蘇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從他一開始被你們的正清仙子帶回上界,啊不,應該說他的出生就是早就謀劃好的……雖然中間出了許許多多的意外,但是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來矯正這些意外。」燕溟伸手一揮,他們面前出現了一卷巨大的浮生圖,金色的網格漂浮在半空,他手指輕輕點了點那網格,「他可是至關重要的一個棋子呢。」

  雖然棋子,並不知道自己是一顆關鍵的棋子……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顆棋子,但是他必然要接受自己註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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