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1
景楓之死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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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珩醒過神,看到許景昕靠身體和另外一條腿的力量,將自己挪上床, 而另外一條腿的膝蓋下面則空蕩蕩的,還包著紗布。
而他有些曾經裹著紗布的地方,如今也拆掉了, 露出一些燙傷的痕跡,傷口都在癒合中。
至於那條斷腿, 恐怕還要疼上很久,雖然從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什麼。
光是忍耐力這一點, 許景昕必然是許家最出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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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景昕仿佛並不介意有人在看他,他上床後就將被子蓋在腰下, 靠著床頭緩了幾口氣, 等平靜下來這才望向周珩。
四目相交,沉默了幾秒。
周珩走到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問:「我這麼晚突然過來, 你不會介意吧?」
許景昕扯了下唇, 沒有譏諷, 仿佛只是在陳述事實:「我介意你就會走麼。」
「不會。」周珩說:「我看你一個人太悶了,而我又正好住進來了,就來陪你聊聊天。」
「是你想找人解悶兒吧。」許景昕將她戳穿。
周珩聳了下肩:「無所謂, 是誰都好。」
許景昕沒接茬兒, 仰著頭,眯著眼,一副準備閉目養神的節奏。
周珩卻在此時開啟了話題:「北區分局的人你熟麼, 主要是負責毒檢這塊的。」
許景昕神色未變, 也沒回答。
周珩繼續道:「你大哥的毒檢報告出來了, 陰性,是廖醫生的同學幫忙辦的事。這個廖醫生名叫廖雲川,是這家醫院院長的兒子,也是你大哥的家庭醫生。他爸爸廖啟明也一直在照顧你父親的身體,還有你前段時間住在ICU,也多虧了他的治療。」
聽到這番話,許景昕的眼睛漸漸睜開了,望向周珩時,目光清明平和:「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周珩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道:「你初來乍到,雖然一直在住院,但你早晚都要離開,回到許家。這些人際關係你都要了解,無論未來如何,你總需要早做準備。」
許景昕問:「準備什麼?」
「準備,如何在這個家裡活下來。」周珩說:「哪怕你不想和任何人斗,別人也會找上你,你的存在就是威脅。」
許景昕挑了下眉,卻對周珩的話一點都不意外,更沒有在意。
周珩琢磨著他的表情,猜想或許他早就算的一清二楚了。
隔了幾秒,周珩又問:「對了,你上次說知道我是周楠申的女兒,卻不是康雨馨告訴你的,那麼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周珩本以為許景昕不會回應,誰知他卻撂下四個字:「你猜猜看。」
周珩笑了下,眼睛裡划過一絲惡意:「看來周家也上了你們的黑名單了。」
但周珩的反應卻令許景昕有些驚訝,她不但不慌張,好像還有點幸災樂禍。
許景昕並未刨根問底,只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周珩瞳仁微微擴張,盯著許景昕的模樣,好似在看什麼稀有物種。
直到許景昕微微皺了下眉,周珩這才說:「這樣的話我只在電視劇對白里聽到過,我身邊沒有一個人會這麼說。」
「他們是怕應驗吧。」許景昕淡淡接道。
周珩又問:「怎麼你們當警察的也相信這些?」
許景昕垂下眼眸,笑了下,帶著一點諷刺。
他相信的自然是公正、公義、公理,可這些東西許、周兩家的人是不會懂的,他們只會不屑,多說無益。
周珩品著許景昕笑容的含義,卻沒有因此惱怒,目光一轉,掃向棉被。
然後,她說:「一般來說,像你這樣受重傷的人,在恢復期情緒都會不穩定,脾氣會很暴躁,還會自問一些無解的問題,比如『為什麼是我』,『我怎麼這麼倒霉』,可你好像沒有這個過程。說實話,我很好奇你的心路歷程。」
許景昕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棉被後半段。
他的左腿就和過去一樣,活動自如,可他的右膝蓋下面,如今卻什麼都感覺不到,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無力感。
他還記得,曾經去探望一位退下來的禁毒警師哥,那位師哥少了一條小臂。
他當時就問,失去小臂是什麼感覺。
師哥說,就像有人緊緊抓住你的手,禁錮住你的五指,無論你怎麼用力都張不開的那種感覺。
事實上,從做禁毒警的第一天,他們就對未來可能會遭遇的一切不測做過心理準備。
而當他們聽到有臥底的前輩遭遇毒販的惡毒手段,歷經三十多個小時的折磨,被削去四肢,挖去眼珠,直到最後一刻才咽氣時,心裡不僅悲憤,而且大受震撼。
那時候許景昕就不禁自問,換做是他,能否堅持到最後一刻。
信念這東西,看似空無,實則卻包含了無窮無盡的力量,也是當他們在黑暗中潛行時,唯一能支撐他們走到終點的東西。
許景昕閉了下眼,低聲說道:「這件事,我已經接受了,自然就不會做無謂的掙扎。」
周珩倒是沒想到許景昕真的會回答她的問題。
可當她再看向他,卻見他垂著眼睛,好似又不是在回答她。
周珩接道:「受過專業訓練就是不一樣,要是你兩個哥哥能有你這份心智,許先生一定會很欣慰。」
許景昕沒有接茬兒。
過了片刻,周珩想起一事,又道:「對了,以你的經驗,若是有人用符號來代表文字,記錄一些和販毒有關的秘密,你可以破解麼?」
許景昕先是一頓,隨即看過來:「那要看是什麼樣的符號了。」
周珩笑了下,說:「我下次拿給你看。」
許景昕沒有接話,只是帶著疑惑的審視著周珩的表情。
周珩問:「怎麼了,你看什麼?」
許景昕說:「你知道我過去的身份,卻跟我聊這些,就不怕我把你送進去。」
「你也說了,那是『過去』的身份。」周珩笑道:「我雖然沒有做警察的朋友,也知道你們政審很嚴格。你斷了一條腿,是不可能再回到一線的,而且以你和許先生的關係,警隊也不會再要你。再說,那些符號也不是我寫的,而是我無意見得到的,我怕你什麼呢?」
說到這,周珩站起身:「好了,我也該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
周珩緩步回到病房裡,腦海中還迴蕩著剛才和許景昕的一番話。
他算得上是一個惜言如金的人,每次都是她說得多,而他就算聽進去了,也未必會給回應,可她卻覺得和這個人說話輕鬆很多,無需勾心鬥角,也無需互相算計。
究其原因,這大概是因為許景昕是許家裡最不可能爭名奪利的那一個吧?
既然沒有爭鬥的心,那自然就不會有利益衝突,不必拉攏或排擠。
周珩一邊想著一邊進洗手間簡單洗漱了一番,出來時,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許景燁。
周珩將電話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餵。」
許景燁問:「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周珩輕聲說道:「剛躺下,怎麼了?」
「哦,也沒什麼事,就是聽說你不舒服,所以就來問問。」
周珩笑了下:「我沒事,景燁。」
這話落地,兩人同時沉默下來。
隔了片刻,許景燁才再度出聲:「我最近總是做夢,夢到咱們以前的日子。我很懷念那時候,當時沒有珍惜,如今再想起來,竟然覺得很奢侈。」
周珩安靜的聽著,同時望向窗外。
那時候「周珩」和許景燁的甜蜜,就連她一個避之唯恐不及的「野丫頭」,隔著老遠都能聞到愛情酸臭的味道。
而他們兩人無論是在性格上,還是家庭環境上,都是天生的一對。
一樣的毒,一樣的狠。
正想到這,許景燁忽然問道:「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問過你,你是最討厭私生子或私生女的,為什麼你還會喜歡我?」
周珩「哦」了聲,腦海中跟著回憶起「周珩」的日記內容,一字不漏的說道:「記得,我說『因為你的靈魂遠比你大哥有趣得多,身份的差異只是表皮罷了』。」
許景燁輕笑出聲,好似很愉悅:「你還記得,我以為你都忘了。」
「哪敢忘啊,你這麼記仇。」周珩說。
許景燁的聲音柔和了幾分:「阿珩,我記誰都不會記你的仇。無論是在許家,還是在周家,只有你是不一樣的。」
周珩靠著床頭,輕聲應道:「可這些年,我也變了。」
許景燁沒接話。
就聽周珩說:「以前的我是不會跟人伏低做小,討好演戲的,我看誰不順眼,就會直接表現出來。可是你看現在,我爸病著,外面那些人落井下石,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要討好身邊每一個人。若不是今天實在被你大哥逼急了,我也不至於鬧這麼一場,忍忍也就過去了。」
一陣沉默。
周珩不再出聲,就安靜的等待許景燁的反應。
事實上她心裡是警惕的,無論他說再多的甜言蜜語,她都無法投入,更不會被吸引。
他每一次回味過去的美好,在她看來,那都有暴露的風險。
她甚至在想,若是一個沒回答上來,許景燁會不會起疑,還是說當他回味的時候,就已經是在試探了?
半晌過去,許景燁先是輕嘆了一聲,說:「我倒是覺得今晚的你,才是真正的你。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你『盛氣凌人』的一面了。」
「盛氣凌人,你這是在誇我麼?」周珩問。
許景燁笑道:「當然,別人或許會覺得你氣焰太甚,但我卻覺得很耀眼。」
耀眼。
哦,是了,那個「周珩」的確是耀眼的,無論是在周家,在兩家聚會上,或是在學校里,她都是最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是焦點,是中心。
這時,許景燁話鋒一轉,又道:「其實我知道為什麼,我爸要將你許給我大哥,完全不考慮我。他就是想刺激我,激勵我,讓我和大哥斗,讓我證明給他看,讓我憑本事把你搶回來。阿珩,你等著我,我一定會做到的。」
那最後半句話落下時,他的語氣逐漸陰沉下來。
周珩的後脖頸也下意識泛起戰慄。
她沒接話,只聽許景燁說了聲「早點睡吧,晚安」,隨即電話便切斷了。
周珩攥著手機,安靜了好一會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響了一聲,進來一條微信。
周珩點開一看,是程崎發來的:「記事本交出去沒有?」
周珩老實回了:「這兩天太忙,還沒有。」
程崎很快回了一個表情,說:「我就知道。這樣吧,我明天有時間,你去約那個人,我陪你一起去。」
「你也去?」周珩問。
程崎說:「廢話,你不是要和背後那個人當面談判嗎,你就不怕危險?心也太大了。」
「哦。」周珩想了想,回道:「也好,你比較善於詭辯,有你在,要是對方給我下套,也好多一個腦子跟他周旋。」
程崎頓時不樂意了:「什麼叫詭辯,你什麼態度。」
周珩卻知道他並未介意,笑道:「不過我明天不能出來太久,我今天住院了。」
說到這,周珩就將今晚發生的小插曲,以及她裝病一事轉述給程崎。
程崎卻並不驚訝,還說:「難怪姚嵐說在許家看了一場好戲,還說對你印象不錯。」
姚嵐?
這倒是周珩想不到的。
周珩問:「你們認識,今晚還見面了?」
「嗯。」程崎說:「我之前在追著子苓消失的線索先去了歷城幾天,後來又去了春城,在那邊打聽到一個販賣人口的團伙。但很可惜,最終也沒有追蹤到。我懷疑,子苓的失蹤就和這個團伙有關。能得到這個線索,還是多虧了姚嵐的幫助。」
販賣人口。
姚嵐提供的線索。
周珩想了想,問:「那姚嵐這次來江城,又是為了什麼?」
程崎說:「找人。」
周珩追問:「找什麼人,和許家有關?」
安靜了幾秒,程崎回道:「這我不能告訴你。」
「哦,無所謂。」周珩應了。
其實她也沒抱希望可以從程崎嘴裡問出什麼。
周珩話鋒一轉,在還沒有想清楚之前,就脫口而出的問道:「程崎,你有人生目標麼?」
程崎那邊發來一個問號。
周珩又道:「我知道你很會賺錢,也猜到了你這些年境遇起伏很大,你一定經歷了苦難,如今也成了人上人。可是,這些是你要的麼?除了它們,作為你自己,你有沒有一定要達成的目標,一定要滿足的欲望,或是要實現的理想?」
程崎似乎沒有想到周珩會突如其來的交心,他一下子沉默了。
周珩就在這邊耐心的等,就在她以為程崎不會回答時,他卻說了這樣一句:「作為我個人的目標,沒有。」
周珩有些不相信:「怎麼可能?」
隔了幾秒,程崎說:「我這個人很簡單,我的願望自小到大都沒變過。從那時候,我就希望我的『家人』們都好好的,到現在仍是如此。我曾經以為只要有錢了,這些問題就都能解決,可是你看現在,錢為我解決了什麼?」
周珩一下子接不上話了。
乍一聽上去,程崎的願望實在是很簡單、渺小,好似沒有什麼難度,可是現在,他的「家人」卻一個個走上歧途。
他是很有錢,但那些錢不能治好陳凌的癌症,不能讓她離開牢籠,也無法令時光倒流,回到茅子苓失蹤之前。
片刻後,周珩說道:「抱歉,我不該問這個。」
程崎又發了一個表情,說:「明天定好時間,記得通知我。」
周珩應了:「好。」
這之後,周珩躺進被窩裡。
她的思路漸漸沉澱下來,想著今晚發生的事,周遭的謎團,每一個人的欲望和目的,當然還有圍繞著許家的這些人。
姚嵐和姚心語算是一脈相承,可她們的追求以及格局卻是天差地別。
林明嬌和蔣從芸,分別站在許長尋和周楠申的身邊,一個沒有名分,卻得寵,一個有名分,卻貌合神離。
許景楓魯莽,優柔寡斷。
許景燁狠毒,卻對「周珩」過分執著。
許景昕與他們都不同,他是脫離在外的,不為這個漩渦中的名利所擺布。
只要他不沉迷,對此沒有欲望,就能保持冷靜客觀。
至於程崎,他的願望最微不足道,卻也最難實現。
他的「家人」因為性格不同,註定了遭遇也會不同。
有些遺憾,似乎是無法避免了。
那麼她自己呢?
周珩閉上眼,又向自己提出同樣的問題。
她追求的是什麼呢,或者說她的目標是什麼?
追名逐利,還是找出母親被害的真相?
似乎這兩者都有。
她力爭上遊,是因為她想站到頂峰,去呼吸不一樣的空氣,去欣賞不一樣的風景。
她看厭了周圍人醜惡的嘴臉,可這是人在低谷時一定會見到的東西。
除非站到山頂,那些嘴臉才會變成笑臉,她的命運才不會再受到他人的擺布。
作為周珩,她是一定要成功的。
否則就得活得像寵物,去討好那些供自己吃喝的人。
若是碰到好的主人,倒也罷了,若是碰到脾氣差的,喜怒無常的,還不定怎麼死。
想到這裡,周珩翻了個身,正準備睡過去。
這時,手機里又進來一條微信。
她隨意點開看了眼,正想著會是誰這麼晚,就看到一個好幾天沒有出現的對話框,竟然是龐總的秘書。
「龐總聽說了今晚的事,特意讓我來恭喜周小姐,又上一層樓。龐總還說,大少這塊踏板快要爛了,周小姐切莫太過留戀,等到時機成熟,就要奔向下一塊了。」
周珩品著這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道:「請幫我回復龐總,謝謝關心,我心裡有數。」
龐總秘書沒有回。
周珩將屏幕按掉,又一次躺下,心裡跟著浮現出一個疑問——今晚在許家大宅里,有一個龐總的內應,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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