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
Chapter 3
翌日, 周珩來到立心福利院。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這裡依然很忙碌,接待周珩的仍是上次的老師。
周珩溜達了半個園區,一路上聽了不少新園區的規劃, 這才被接待老師領到院長室門前。
老師敲了幾下門,門開了。
率先從裡面走出來的卻不是顧瑤,而是上次和周珩有過一面之緣的小女孩青青。
青青看上去有些垂頭喪氣, 老師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青青非常不耐煩的抬了下頭, 然後看到了周珩。
老師說:「這位姐姐你上次見過的,還記得嗎?」
青青的眼神和周珩對上, 就在周珩好奇她會作何反應時,卻見青青小大人一般浮現出一絲冷笑, 還帶著點諷刺, 隨即又發出「哦」的一聲,表示知道了, 然後直接掉頭走人。
老師頓覺尷尬, 連忙和周珩說抱歉。
周珩笑著回道:「沒關係, 我不會介意的。」
等到老師追著青青離開, 周珩這才走進顧瑤的辦公室。
顧瑤正坐在辦公桌前,好似很忙,一雙手在鍵盤上飛快的打著字, 同時落下一句:「你先自便, 給我一分鐘。」
周珩沒有應,也不覺得尷尬,先是環顧了辦公室一圈, 隨即來到書架前看了看。
這上面大部分都很舊, 有的書頁都泛黃了。
周珩抽出一本掃了眼, 又放回去,然後來到角落的桌前,拿起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杯水。
最後又折回來,在茶几前坐下,順手打開茶几上的那本畫冊。
畫冊的每一頁都很厚,尺寸大概有A4紙那麼大,而且大部分都畫滿了。
看畫畫的水平,應該出自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
而周珩翻開的這一頁,正中間畫的像是一條蛇,四周還畫了花草、樹葉以及昆蟲,蛇就盤旋在紙的中間,身上有很多紅色的痕跡,頭部有些扭曲,像是裂開了一樣。
周珩安靜的觀察著細節,這才想到上次來立心,剛好見到青青抓了一條死狀悽慘的蛇,嚇唬其他小朋友的畫面。
她還記得當老師第一次問青青,蛇是哪裡來的,青青的回答是,在後院發現的,覺得有意思,就拿進來看看。
然後老師又問青青,是不是她把蛇弄死的。
青青的回答又變成了,她發現的時候這條蛇已經死了,以為是別的小朋友弄死的,所以拿進來問問。
顯然,青青前後兩次的回答是自相矛盾的。
而小朋友看到一條血肉模糊的蛇,一般是不會覺得有意思的,更不要說將它拿起來帶進教室。
其實當時在場的人,包括被青青嚇哭的小朋友,都知道蛇是青青弄死的。
可青青依然面不改色的撒著謊,而且還笑的很開心。
青青既無法體會到一條生命被殘殺時的痛苦,也無法共情其他小朋友遭受的恐懼,甚至不明白為什麼老師要斥責她,唯有在見到顧瑤的瞬間,露出一點畏懼之色。
可是當青青誤以為周珩是來領養小朋友的時候,又切換成另外一副天真、可愛的面孔,因為她知道自己這樣是討喜的,而且充滿了欺騙性。
想到這裡,周珩不由得笑了一下,同時抬起眼皮,下意識朝顧瑤的方向看去。
這一看,剛好和顧瑤的目光對上,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忙完了,就坐在那裡盯著這邊。
周珩一頓,正要開口,顧瑤便從桌前起身,來到跟前,隨即靠著桌沿說:「這畫冊是青青的。」
周珩點頭:「看得出來。」
周珩將畫冊合上,又問:「青青又犯錯了?」
顧瑤不置可否的笑了下,說:「她還小,思維和社會適應能力還沒成型,還有機會去引導。」
很明顯,青青是有人格障礙的,到底是不是反社會人格,如今還不好斷定。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青青已經露出苗頭了。
其實這樣的話題,周珩原本是提不起興趣的,她對別人的事大多不上心,更多的是為形勢所迫,不得不去做一些功課。
可周珩卻問道:「那你認為,她能被『挽救』、『引導』的概率有多高?」
顧瑤似乎有些驚訝,遂如實回答:「很低。」
周珩笑了下,有點故意找茬兒似的,又問:「既然很低,為什麼還要做這件事?」
顧瑤看了她一眼,說:「當一個有心理疾病或是人格障礙的人犯了罪,很多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歧視』,認為這種人就不該活著,甚至不該生出來,而且他們犯罪是沒有道理的,全憑情緒,隨時都可能爆炸。可若是追溯他們童年時的經歷,他們的遺傳基因,就會發現其實曾經有過無數次機會可以將他們向正常的方向引導,而不是去激化矛盾。」
周珩點了下頭:「因果論。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有內在原因。聽上去很有道理,可事實上,往往是先看到一個結果,再去尋找導致這一切的原因。可尋找到了又如何呢,又不能時光倒流,還有點事後諸葛亮的感覺。」
聽到這話,顧瑤頗為有趣的看了周珩一眼,眼神中還帶了一點研究。
然後,顧瑤說:「你還挺悲觀的。」
周珩接道:「是實際。明知道不會成,還是要努力去做,正面想是勵志,反面想就是浪費時間。」
顧瑤仍是笑,卻沒有回答。
她觀察著周珩的神態,心裡逐漸得出一個結論,同時也想到了過去許多事,許多人。
顧瑤曾經作為心理諮詢師,遇到過不少兒童時期被種下惡因,成年後結出惡果的案例,包括她的朋友,甚至還有她自己。
直到現在多年過去了,她心裡仍有遺憾,因此在青青的問題上,她的共鳴更強烈。
而如今看到周珩,她又有了一種非常微妙且強烈的感覺,仿佛兩條本該沒有交集的信號,突然碰到了一起。
只是就顧瑤觀察,周珩似乎對自己的問題還沒有覺察,又或者是覺察了,但並不當回事。
思及此,顧瑤問:「你知道青青上次為什麼問你要不要收養小朋友麼?」
周珩點頭:「知道,她想被收養,想離開這裡。」
顧瑤笑著搖了下頭,說:「她是很挑剔的。過去老師們也曾經安排過,但她每次都很嫌棄,根本瞧不上對方。像這樣主動詢問,主動表現,還是頭一次。」
周珩「哦」了一聲,說:「那就是說,她看我比較順眼。」
顧瑤接道:「應該說是,你身上有某些特質吸引了她。」
周珩歪了下頭,下意識將面具戴上:「顧瑤姐,你的意思是,我和她是同類麼?」
顧瑤驚訝的揚起眉,隔了兩秒才說:「你現在的樣子,真該照照鏡子。切換還挺自如的,一下子就變成另外一個人。」
顧瑤很直接,但周珩並未介意,只是若無其事的垂下眼。
她自然不能告訴顧瑤,她是周琅,而且一直都在扮演著「周珩」,再說她此行是來做交易的,不是來訴苦的。
於是再開口時,周珩切換了話題:「其實我這次來,是代表我父親。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末路,以現在的醫學沒有挽回的辦法,唯一可以延長時間的,就是基因藥。」
聽到這話,顧瑤看待周珩的眼神也跟著變了。
周珩就坐在原位,等顧瑤消化完。
隨即就聽顧瑤說:「你倒是很直接。」
周珩淡淡道:「藥方在你手上,你最清楚它的威力,無論是騙,還是哄,只要涉及到它,你都會生出警惕。與其這樣,我還不如直接說。」
顧瑤似是一笑,帶著點冷漠:「那我也直接的回答你,這不可能,你讓周楠申死了心吧。至於你之前說,有意資助新園區的建設,如果這是買藥方的條件,我勸你也不要浪費時間了。」
周珩跟著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她其實早就想到了:「我知道要不來,但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快拒絕我。我只怕真把他逼急了,他會做出什麼極端的行為,畢竟你這裡到處都是小孩子……」
顧瑤跟著皺起眉:「你在威脅我?」
周珩搖頭,很快從包里拿出一張紙,遞給顧瑤。
顧瑤狐疑的接過,落眼一看。
等她再望向周珩,問:「這張藥方,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周珩倒是很平靜:「是我爸給我的,他之前就一直按照這個方子服藥,前幾個月的確大有起色。後來開始上癮,效果也逐漸縮減。而幫他找藥的人,連同他自己在內,都認為這張藥方不夠完美,最終版本一定比它要好。」
隔了幾秒,顧瑤問:「那他用了多久?」
周珩說:「一年多了,而且在用藥之前,他的身體已經非常差了,連醫生都宣判了他的死刑。」
顧瑤倏地笑了,好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周珩問:「怎麼?」
顧瑤沒接話,很快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藥方上標註了幾行字,然後又從辦公桌一個上鎖的抽屜里,拿出一個藥瓶,並從裡面倒出幾個膠囊,用紙包好。
然後,顧瑤將紙包和藥方一起交給周珩,說:「既然如此,我也沒有什麼可隱瞞的了,這兩樣東西你只管交給周楠申。告訴他,我這裡的人一個都別想動,否則我不會放過他。」
周珩展開藥方一看,安靜了好一會兒。
藥方上的改動並不大,也沒有任何成分的添加,反而是在現有的配方上,減少了兩個東西,還將其中幾個成分進行減半。
周珩琢磨了片刻,又打開紙包看了眼膠囊,忽然明白了:「原來最終版本是做減法的……」
「沒錯。」顧瑤說:「前面的版本因為力道太大,效果雖然驚人,卻也會產生強烈的副作用,對人體的反噬非常強烈。所以後來祝盛西就改換了一條思路,將這種藥的效果降低,甚至不惜用自己來做實驗。結果證明,藥效減半之後,反而可以爭取更長的壽命。但同樣也是以透支為代價,早晚是要還的。」
周珩跟著問:「這幾顆膠囊就是最終版本的樣品。」
顧瑤點頭應了:「我有沒有說謊,你拿給周楠申驗了就知道。」
周珩沒有絲毫質疑,不會兒就將兩樣東西收起來,然後落下最後一個問題:「那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這最終版的藥方,對他已經沒用了。」
顧瑤瞅著她,遂微微笑了起來:「藥效減半,他只會死得更快。除非,他敢將那幾個成分加倍,或許還能迴光返照一段時間。」
周珩沒有接話,腦海中有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很快就消失了。
然後,她平靜的看向顧瑤,說:「謝謝你告知我真相。至於資助新園區的事是我個人的意思,不是用來買藥方的。」
這一次,顧瑤沒有質疑,遂從桌上翻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她:「這是新園區計劃書,你回去慢慢研究。」
周珩很快接過,打開包,將文件夾放進去。
也就是因為這個動作,她看到了躺在包底的幾樣東西,除了藥方、紙包之外,旁邊還有她的藥盒。
也正是這一瞬間的停頓,令周珩做了個決定。
她垂著眼,將藥盒拿了出來,同時用餘光觀察著顧瑤的動作,還當著顧瑤的面,慢條斯理的摳破藥板上的錫箔紙,倒出兩片藥。
而就在她將藥片湊到嘴邊時,顧瑤的手也從旁邊橫了過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周珩故作詫異的抬眼,和近在咫尺的顧瑤對個正著,同時也看到了顧瑤眼中的震驚和不可置信。
周珩問:「你幹什麼,顧瑤姐?」
顧瑤卻沒應,而是拿走她手裡的藥片,以及桌上的藥盒,辨認了一番,反問:「你知不知道你吃的是什麼?」
周珩回答道:「是一直給我看病的醫生開給我的。十一年前我遭到過一次綁架,你還有印象吧?就是那次之後我患了PTSD,同時還被診斷為精神分裂,後來一直在吃藥治療。這幾年倒是穩定下來了,藥也漸漸斷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到最近又有反覆的情況,我就又吃了幾次。」
聽完周珩的描述,顧瑤的神色卻越發狐疑:「你是說這個藥你已經吃了幾年了,然後逐漸穩定了?」
周珩看似平靜的點頭,心裡卻跟著一緊:「是啊,有什麼問題麼?」
顧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將那兩片已經扣出來的藥扔到紙簍,隨即將藥盒還給她,說:「周珩,你應該知道,我和你沒有仇恨也沒有利益衝突,我沒有害你的理由……」
周珩揚起笑:「顧瑤姐,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顧瑤繼續道:「所以,我建議你不要再碰這種藥,也是真心為你好。」
周珩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手上逐漸收緊,將藥盒捏得變了形,同時盯著顧瑤的眼睛,說:「我不明白,能不能請你說的清楚一點。」
一陣沉默,顧瑤似乎經過了一番自我糾結,而周珩始終看著她,也不催促,好似就是要等一個答案。
直到顧瑤再度開口,說了這樣一番話:「這種藥國內沒有,而且嚴格禁止,因為它的配方有強烈的副作用。簡單點說,就是它的確有安神鎮定的功效,但同時也加重服藥者的幻覺,嚴重的還會引發精神錯亂,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的,尤其是原本就有妄想症以及精神分裂的患者。」
這之後,周珩久久沒有動靜,她就坐在原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顧瑤,一時覺得耳朵在發鳴,一時又覺得眼前焦距發生錯亂,腦子裡也是嗡嗡的。
顧瑤的聲音忽遠忽近,周珩看著她的嘴一開一合,而後好像聽到她問了幾個問題,包括她的病史,她穩定這幾年的情況,以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反覆的,反覆的起因又是什麼,等等。
周珩一概沒有回答,仍沉浸在這令人震驚的事實當中。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被下藥控制了,可反過來說,她也的確知道自己生病了,精神有問題,而那些藥也的確可以讓她的情緒穩定下來……
周珩閉了下眼,努力回憶著當時的情況,可是因為此時情緒有些混亂,有些事竟然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恍惚間,周珩似乎聽到了有人叫她。
「周珩,周珩!」
她睜開眼,下意識看向聲源。
然後,她看到了神色擔憂的顧瑤。
還聽到顧瑤說:「你沒事吧,你怎麼樣,回答我一聲。你先不要想太多,深呼吸,先調整好情緒……」
周珩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深吸了兩口氣,又吐出來,這樣反覆許多次,等到加速的心跳漸漸正常了,耳朵里也不再發鳴。
她這才有些虛弱的問:「我怎麼了?」
顧瑤鬆了口氣,說:「你剛才有短暫的失神。」
失神?
周珩皺了下眉頭,低頭打量自己,這才發現藥盒已經被她完全捏成一團。
她鬆開手,掌心已經紅了,藥盒上的英文字扭曲著。
顧瑤見狀,問:「你以前有沒有過類似的情況?多久發生一次?」
周珩回憶了一下,說:「說實話,我不知道……剛受到刺激的那幾年,可能發生的比較多吧,但這幾年好像沒有過。前段時間倒是有兩次很不舒服,第一次我吃了藥,還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第二次沒有吃,這兩次感覺就和剛才差不多。」
聽到這裡,顧瑤輕嘆一聲,遂在她身邊坐下,非常嚴肅的說:「周珩,你需要看醫生。」
周珩沒說話。
顧瑤又道:「我說的是真心幫你,能將的你的病治好的醫生。」
周珩沒有質疑,只垂下眼,輕聲問:「也就是說,過去治療我的醫生,一直都在往錯誤的方向引導我……」
顧瑤一頓:「你也可以這麼理解。」
周珩沒有接話,又靜坐了一小會兒,隨即將那個捏皺的藥盒放回包里。
顧瑤觀察著她的神態,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些事實,需要自己去消化,外人是很難幫得上忙的。
而且在遭受強烈刺激的時候,人是會下意識關閉感官意識的,這是一種應激反應,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在這個時間裡,外人的規勸,也很難被聽進去。
……
周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的立心,那後來的一路上,她都不在狀態,手腳有些冰涼,身體有些發飄,腦子裡亂鬨鬨的也沒有一個清晰的思路。
顧瑤將她送到門口,跟她說了一些話,可她卻仍是心不在焉。
等到出去了,坐進叫好的車裡,沒多會兒,周珩就靠著后座閉上眼,竟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許久過後,周珩被一陣鈴聲吵醒。
她費力地睜開眼,緩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還在車上,隨即看向前方的後照鏡,和正巧看過來的司機對了一眼。
司機的眼神很是古怪,見她醒了,還問:「您沒事吧女士?」
周珩沒有應,又去拿自己的包,從裡面翻出作響的手機,很快就看到來電顯示——程崎。
周珩喘了口氣,將電話接起來:「餵。」
她的聲音很低,而且沙啞,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程崎那邊笑問:「剛睡醒?你還挺清閒的。」
周珩單手揉著太陽穴,還是覺得腦子發昏,而且情況不太對。
這一刻,她已經喪失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唯有求救的本能還在。
「章魚……」
聽到這聲稱呼,程崎這才意識到她的聲音很不對:「你怎麼了?」
就聽周珩說:「我感覺不太好,你能不能幫幫我……」
程崎立刻追問:「你在哪兒?」
周珩皺著眉往前方看,自己仍在路上。
車子就停在一個紅燈前。
而司機也在此時擔憂的轉過頭來,說:「女士,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
周珩閉了閉眼,利用僅存的意志力思考了一瞬,然後睜開眼,將手機湊到嘴邊,同時看著司機說:「請送我去江城醫院。」
這話落地,周珩就將手機切斷,再度倒向后座。
那陣無力且暈眩的,仿佛要隨時昏迷的感覺,很快又一次襲來。
而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會昏迷多久,她只是抓過自己的包,抱在懷裡,並利用腦海中最後一點意識對自己說,這裡面的東西絕不能讓周家的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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