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18
Chapter 18
「看來, 你已經將藥量加上去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周珩如此說道。
可他們都很清楚,再高的藥量,也只是對生命的透支, 何況那些東西本就對器官有損傷,這具身體已經是超負荷在運轉了,隨時會敗於臟器衰竭或是其他併發症。
「我知道自己沒多久了。」周楠申低聲說。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靜, 可那深沉的目光中卻是暗湧起伏,有不甘, 也有遺憾,還有一些周珩看不懂的東西。
她知道, 周楠申還隱瞞了很多秘密,恐怕此時的他內心也正在糾結, 要不要將那些秘密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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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珩只問:「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 可以告訴我。」
周楠申卻反問:「我告訴你,你就會去做麼?」
「看情況, 看心情。也許對我有利的, 我就做了。」周珩淡淡道。
周楠申緩慢的笑了, 隔了幾秒, 說道:「你今天來,是來跟我要人,要資源, 談條件的。」
「沒錯。」周珩說:「也是要提醒你, 你要是再不放手,就沒機會了。早一天交給我,你也好早一天放心。」
說到這, 周珩走到角落裡, 拉了把椅子過來, 遂就坐在椅子上,雙手環胸的瞅著他。
周楠申問:「我現在給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周珩很認真的想了一下,回道:「我會儘快安排你住進慈心以外的醫院,我會讓他們用最好的設備,最好的藥來幫你續命。如果你需要臨終關懷服務,我也可以安排。我還可以保證,無論你以前做過什麼,我都不會追究,直到你咽氣。」
就這樣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熬干,自己數著生命倒計時,是他應得的。
周楠申說:「這些事,不止你能做到,蔣從芸也可以。」
周珩搖頭笑了:「如果她真能安分的守著你死,那你就不會跟我說這些了。你很清楚,一旦你將『後路』交給蔣從芸,許長尋的人就會立刻找上門來。蔣從芸一定招架不住,為求自保,她一定會和許長尋做筆交易,然後把你交出去。你知道許長尋那麼多秘密,掌握他多那麼多把柄,他一定要想方設法的拿回來,也一定會防著你留後手。所以你的下場絕對不會比我母親,比袁生更好。」
周珩這番話句句都在點子上,而且完全說中了周楠申心裡最擔心的事。
死亡固然是他畏懼的,但怎麼死,也是個問題。
到這一刻,還在支撐周楠申的就只有尊嚴。
而這最後一點尊嚴,絕對不能被人踐踏。
既然不管怎麼選,都是授人以柄,那還不如交給自己的女兒,起碼她還會讓他「善終」。
說到這,周珩又補了一句:「哦對了,你還沒住過小白樓吧?其實那裡環境還算不錯,雖然比不上這棟宅子,但要是許長尋真把你送過去了,也不會太委屈你。」
周楠申掃過來一眼,眼裡划過一絲慍怒:「許長尋會怎麼對我,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和他,可是鬥了一輩子的。說吧,你想要什麼?」
周珩想了一下,很快提出條件:「我要高征和黃彬唯我馬首是瞻,老老實實的幫我辦事。」
這件事她也考慮的很清楚,周楠申會放權給她了,只是不可能一次性都放掉,他會分成幾次,以確保到生命的最後還能留有底牌。
而她決不能操之過急。
周楠申似是笑了一下:「倒是很會開條件。好,這件事我可以答應,稍後我會給你一個帳號,你去登錄,裡面會有你要的東西。」
周珩笑了,同時也明白到,周楠申會這麼痛快答應這件事,就說明高征和黃彬並非他最看重的籌碼,否則他一定會討價還價。
然而就在周珩準備試探之時,周楠申卻話鋒一轉,先一步說道:「你要知道,一旦你開始從我這裡拿東西,就意味著你和這個家綁定的更深,周家的現在、未來,都會交到你手上。你固然會享受到周家帶給你的便利,金錢和財富,同時也要代表周家,去對抗那些外敵。而且就算你不願意,外面的人也會針對你,你是躲不掉的。」
其實這一點,周珩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她也明白利益和責任是一體兩面的雙生花,無法分割,所謂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就是這個道理。
思及此,周珩看向周楠申,她的眼睛無比漆黑,承載著決心,也暗藏著利刃。
「而我第一個要對抗和周旋的,就是許長尋。」
周楠申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現在還不到對抗的時候,他老奸巨猾,你不能硬鋼。一旦他猜到你已經成了周家家主,就一定會想辦法從你這裡套出他要的東西,你只要做到讓他不敢動你,已是不易。若是你能過了這項測試,我就會將更重要的東西交給你。」
更重要的東西……
周珩眯了眯眼,心裡也跟著一緊,但很快,她就控制好表情,故作不在意道:「你所謂更重要的東西,也要我覺得重要才行啊。」
周楠申笑了,這一次竟然沒有故弄玄虛,反而還一股腦的將答案甩給她:「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十七年前在小白樓發生的事情麼?還有你的身世,以及十一年前,綁架案的真相。」
周楠申一連說了三件事,而它們之中任何一件單拿出來,都足夠吸引周珩。
這下,周珩一時也顧不上表情控制,瞳仁瞬間放大的同時,心裡也跟著掀起滔天巨浪,甚至生出一種衝動,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交換這三個秘密。
只是有一點,她很疑惑——你的身世。
也正是這一點,仿佛在她心頭敲下一記警鐘,令她找到了一絲殘存的理智,即時將心緒拉回來,而沒有說出任何讓自己後悔的承諾。
「什麼叫『你的身世』,你指的是什麼?」
周楠申卻不答反問:「難道你對這件事就沒有過懷疑麼?」
周珩想了下,頓覺荒謬:「你該不是要告訴我,梁琦不是我的生母,或者你不是我的生父吧?」
周楠申依然沒有正面回應,只是笑著放鉤子:「你要想搞清楚這一點,就要先過我的測試。周家未來的家主,不僅要意志堅定,有強大的心臟,遇事能做出最正確的判斷,還要足夠的狠,不能有絲毫軟弱。只有當你證明自己之後,這個家最大的秘密,才會交到你手上。否則,它們就會隨著我的離開,永遠地消失。你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
周楠申的話,恰好切中了周珩的命脈,這些的確都是她最在乎的事。
可她還沒有因此喪失正常的思考能力,很快,她就伸長手臂,從他的睡袍上拿下來一根頭髮,隨即拿起旁邊的一個空藥盒,將頭髮放進去。
周楠申見狀,卻只是笑著,並不阻止。
周珩見他如此淡定,心裡也不由得開始犯嘀咕。
如果周楠申要在她的身世上做文章,這件事是很容易就拆穿的,畢竟她要拿到他的DNA也並不困難,一根頭髮就可以比對。
如果明知道鑑定結果證實是虛驚一場,周楠申又何必玩這一手,他應當不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再者,令她對生父的身份產生疑慮,對他也沒有任何好處啊。
除非……他指的是她的生母身份。
難道說,梁琦不是她的母親?
不,這也不合理。
這個念頭一生成,就被周珩立刻推翻了。
如果她們不是親母女,周楠申就不會讓她跟著梁琦,梁琦也不會對她那麼好。
或者,他只是在故弄玄虛,為自己爭取喘息的空間,或是為了防止她提前造反,所以用這種說詞來牽制她?
想到這裡,周珩暫時按耐住不確定的心思,再抬眼時,說道:「如果你只是虛張聲勢,大可不必,我既然答應了跟你交換條件,就不會臨時毀約。反正你已經快不行了,這幾天還是能等的。」
周珩站起身,將藥盒放進自己的包里,又落下一句:「後天我會和許景燁訂婚,你身體有恙,就不必去了,許家人會明白的。」
話落,周珩轉身就要走。
周楠申卻在此時開口:「到時候,許長尋一定會試探我的情況,會為難你。你要提前想好應對策略,我對你的測試就從後天開始。」
周珩站住了,卻沒有應,更沒有看他,她只停頓了一秒,就抬腳走出門口。
……
此後的一路,周珩都是心不在焉的,直到回到公寓。
周珩進廚房洗了手,很快從保溫壺裡倒了杯熱水,又兌了涼的,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隨即她放下杯子,皺著眉頭看著窗外。
遠處的燈火透進來,光亮落在地上,映出窗楞的影子。
周珩沒有開燈,就著微光,來到沙發前坐下。
她知道,這個晚上她註定不會好眠,就算睡著了,她的思路也不會停。
周楠申一連拋出三個鉤子,每一個都落在她的要害,連著肉,勾著骨,滲著血。
——她的身世。
——十七年前的小白樓。
——十一年前的綁架案。
這前面兩件事,她只能等待周楠申的答案,除此之外毫無他法,即便去問梁峰,梁峰的答案也會摻雜大量水分。
恐怕這裡面,也就只有十一年前的綁架案,她可以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一二了。
思及此,周珩拿起手機,快速找到程崎的號碼。
可是當她將號碼播出去之後,心裡卻又生出一絲不確定。
她想了想,又將電話切斷,隨即閉上眼,又一次陷入莫名其妙的糾結。
可這一次,她沒有糾結太久,手機就倏地響起。
她睜開眼,看到來電顯示正是程崎,安靜了幾秒,將電話接起來。
「餵。」程崎的聲音很快出現。
周珩卻沒吭聲,她滑下沙發,坐在地毯上,雙手抱著膝蓋,只盯著手機屏幕怔怔出神。
「喂,你找我?」沒有等到周珩的回應,程崎又一次開口:「怎麼不說話?」
周珩依然沒有言語。
程崎也沒繼續追問,就等在電話那頭,很安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珩突然叫道:「程崎。」
回應她的先是一聲輕嘆,然後程崎問:「是不是又有什麼事想不通?」
「你怎麼知道。」
程崎笑了下:「因為你每次這樣,都會找我。利用我,已經是你的習慣動作了。」
「你明知道我是這樣的人,還管我。」周珩一頓,跟著問:「這也是梁峰對你的要求麼?」
程崎那邊安靜了幾秒,才說:「就算我說不是,你也不會相信。在你心裡,大概沒有無緣無故的關心吧。不過我也確實是這樣的人,在我這裡,任何事都是要有代價的。說吧,這次是因為什麼事。」
周珩抬起眼皮,望著屋子黑暗的角落,目光有些發直:「當年設計綁架案的,是不是梁峰?你有沒有參與?」
這話一出,程崎那邊徹底安靜了。
而他不出聲,周珩也不言語,她知道他已經聽見了,只是在想如何回答他。
事實上,就算程崎不說話,周珩也能猜到答案。
如果與梁峰無關,程崎會立刻否認。
而他選擇沉默,這就恰恰說明了一切。
過了半晌,程崎似是嘆了一聲,終於開口了:「我現在只能告訴你,幕後主使不是師父。那件事發生的太過突然,已經超出了他的預計。因為師父在周家有眼線,所以事發後就立刻派人到處找你。幸好,我們是趕在周家的人之前將你找到了,但師父不想暴露身份,知道你也不會相信陌生人,於是就讓我出面,把你帶走。」
怎麼,幕後主使不是梁峰?
周珩下意識皺起眉,有些半信半疑,可是卻又想不出程崎隱瞞這一點的理由。
因為就算程崎說是梁峰,這一點對於眼下的局面,對於她和梁峰的關係,也不會有絲毫的影響。
程崎也沒必要說謊。
周珩又問:「那你知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
隔了幾秒,程崎回了:「知道。」
周珩下意識屏住呼吸:「是誰?」
程崎卻給出這樣一個答案:「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這一次,周珩沉默了。
其實這樣的答案她也料到了。
要是程崎想說,他早就說了,也不會等到今天。
周珩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一時間,心裡的滋味兒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可她知道,自己並不覺得憤怒,也不生氣。
她和程崎本就立場不同,他有他的堅持和謀劃,而他又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若是因為她的幾句追問就和盤托出,那就不是他了。
片刻後,程崎勸道:「周珩,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也知道你想急於弄清楚真相。但有些事,你我都沒得選。既然身不由己,就只能順勢而為。」
周珩似是輕笑了一聲,卻沒理這茬兒,而是忽然問:「另外還有兩件事,我對你一直很好奇。你能回答我麼?」
程崎沒有立刻接話,似是在猶豫。
周珩又是一笑,只自顧自說道:「我知道你很在乎立心的朋友,你們是一起長大的,比家人還要親。你要幫林曾青討回公道,要幫陳凌完成遺願,還要為茅子苓報仇,這些我都能明白。換做是我,我也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說到這,周珩停頓了一秒,隨即問道:「我想問的是,等有一天你完成了這些事,你的人生,又該何去何從呢?」
周珩心裡很清楚,這個問題不只是問程崎,也是在問她自己。
在這件事情上,他們本就殊途同歸,或許這也是為什麼長久以來,她都無法對程崎袒露心聲的原因。
他們真是太像了,都身負著枷鎖和責任,都在親人和朋友做自己應該做的事,但同時他們也都是自私的人,再沒有多餘的心力卻關心其他人。
在這條路上,充滿了危險和算計,任何看上去溫柔且溫情的東西,都可能是陷阱,他們不敢碰,更不敢卸下盔甲,只能時刻警惕著。
半晌過去,程崎說道:「我不知道,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或許要等到那一天來臨,我才會有答案。」
他的回答就和周珩預料的一樣。
而對於這件事,她也是迷茫的,她也不止一次的自問過,若是有一天她找到母親被害的真相了,也終於抓住了她一直嚮往的權力,不再任人魚肉,擔驚受怕,到那時候,她的人生目標又會是什麼呢?
思及此,周珩自嘲的笑了。
直到程崎問:「你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麼?」
周珩這才吸了口氣,輕聲說:「在歐洲養病那幾年,我很感謝你能出現,也很感謝那時候的陪伴。雖然我不知道,你說喜歡我,是因為咱們自小的情分,還是因為我這個人。我只想知道,在我回來之前,我說要和你睡一覺,留個念想……你是因為提要求的人是我,才答應的,還是說這也是梁峰對你的要求?」
這話落地,程崎那邊又一次安靜了。
可周珩卻並不著急,事實上到底答案是什麼,她也不是那麼在乎。
那一天發生的事,她永遠不會忘記,她也非常清楚地知道,她當時對程崎的「依戀」,只是一種在異地他鄉,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她能抓到的唯一希望。
在那個時候,只有那樣的溫存,還能證明她是活著的,令她還能感受到溫暖和被人擁抱的感覺。
然而那樣的時刻,擁有過就好,不必沉迷。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她對他也是利用。
想到這裡,周珩又一次開口:「算了,是什麼都好,反正我對你也是……」
可那「利用」二字還沒說出口,就被程崎打斷了:「師父的確跟我說過,要用心經營你我的關係,就算發生關係,也算是一種感情投資。」
周珩不禁一頓,遂又笑了。
她這個舅舅啊,還真是煞費苦心了。
隨即周珩說:「那麼我最多也就給你三分。前半場,你是很努力,可到了後半場,你明顯疏遠、怠慢了。我本來就不是一個長情的人,一旦你開始對我若即若離,我也會立刻收心。」
隔了幾秒,回應周珩的是一聲輕笑,只是在那笑聲中,還透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就聽程崎說:「但人非草木,我也有自己的情緒、情感。以前說喜歡你,的確,有很多次都是用來試探你的反應,並非真情。結果我也看到了,你不是靠這些甜言蜜語就能交心的。但那天晚上……我,卻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
周珩沒有接話,只是垂下眼睛回憶著那些片段,包括彼此氣息的交融,他的動作,那懷抱的溫度,以及他的眼神,他的吻。
而就在周珩走神之際,程崎又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那天的反應你也能感受到,有些事我是騙不了你的。後來那幾年我選擇『消失』,對你不聞不問,其實也不只是因為在美國脫不開身,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不知道如何面對你。」
是啊,若不是故意疏遠,故意避而不見,就算他再忙,一通電話總是有時間打的吧,或者還可以發信息。
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他還想找補什麼?
周珩不由得笑了:「你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晚了麼?還是說你想藉此機會,達到其它目的?」
程崎自嘲道:「是很晚,但我從來就沒有對這段關係抱過希望。告訴你我的真實想法,也不是想得到什麼。我只是……」
說到這,他又突然頓住了。
周珩耐心的等了片刻,也沒等到他的下文。
等他再開口時,卻是話鋒一轉:「無論如何,都過去了。周珩,後天你要訂婚了,我就在這裡就祝你和許景燁進展順利,祝你能早日得到你要的一切。如果需要幫忙,隨時開口。不過你是知道的,任何事都有代價。」
隔了兩秒,他又補了句:「還有,師父提出的合作,你也要慎重考慮,他等不了太久。」
話落,他那邊就將通話切斷。
手機屏幕黑了。
黑暗的屋子裡,就只有窗戶那邊透進來的微光。
周珩閉上眼,長長地吸了口氣。
她就那樣靜坐了許久,直到所有情緒都平復下來,她睜開眼,轉頭看向窗外。
那輪彎月已經爬上了天,卻被雲層籠罩著,朦朦朧朧,若隱若現,就像擋在她面前的重重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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