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30


  Chapter 30

  晚飯氣氛十分平和, 周珩的胃口很好,吃了半盤的龍井蝦仁,西湖醋魚也挑走了最嫩的部位。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哦, 應該這麼說,是程崎用公筷夾走了月牙肉,直接放在周珩的盤子裡。

  蟹粉撈飯周珩倒是吃的不多, 吃多了有點膩,她只吃了幾口。

  吃到一個階段, 周珩還評價了幾句,說這家菜鹹淡適宜, 味道不重,尤其是醋魚的甜味沒有太過, 和酸味剛好中和。

  許景昕只安靜地吃著飯, 時不時看向周珩和程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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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程崎一直在掩飾自己的情緒,但也會在一些細節表現中流露出端倪, 他對眼前這個周珩的態度是不一樣的, 說是「伏低做小」倒還不至於, 但遷就是有的, 還有點順從的意思。

  周珩說什麼,程崎都不反駁,有時候會笑一下, 無比的包容。

  許景昕默默觀察著兩人的互動, 隱約又品出一點愧疚。

  是的,就是愧疚。

  許景昕不免勾勒出一點故事輪廓,試圖為那份愧疚找出一個合理的版本。

  照他們目前的相處來看, 程崎和周珩絕不會是在綁架案期間才認識, 應該比這更早, 或許認識的契機是因為周琅。

  但綁架案應該是一個非常關鍵的轉折點,或許也是這份愧疚的起因。

  而讓這顆種子生根發芽的,是在歐洲。

  那段時間是周珩的至暗時刻,她像是犯人一樣被囚禁看管,對抗著自己的精神疾病,兩重人格來回切換,折磨了她幾年。

  程崎常去看她,一定也看到了這些事。

  愧疚的產生,往往是一段感情的開始,這不分男女,只要是人,但凡還有一點憐憫之心,就有可能由憐生愛。

  而程崎在心生憐愛的同時,也一定會無時不刻地自我提醒,周珩變成這樣,他有一部分責任。

  程崎又是一個非常會承擔責任的男人,看他如何處理那幾個發小的關係就知道了,他當她們是家人,也會將她們的苦難當做自己的悲劇,他會承擔,會出手相助,甚至會協助復仇計劃。

  這大概是程崎性格中最大的優點,也是他的短板。

  晚飯後,許景昕收拾了桌面,就提議三人一起上二樓的書房。

  期間周珩先回房換了身衣服,程崎和許景昕先進了屋,許景昕泡了一壺茶,隨即就見到程崎抬著頭,盯著上面的攝像頭。

  程崎說:「你這裡的監控,比我那兒的都要密,而且沒有死角。職業病?」

  許景昕看出他的顧慮:「放心,今天的畫面我只會留下你們談話的段落,只給周珩看。從你進門開始的所有數據,我都會進行清除、覆蓋,就算將來警方查到監控,也不會知道你來過。」

  程崎笑著轉身,和許景昕對視一眼,才說:「不虧是警察出身。你是體制內出來的,司法程序你當然了解,跟你合作真的省了很多麻煩。」

  說話間,程崎坐回來,又問:「不過下一步計劃,周珩還不知道吧?」

  許景昕搖頭。

  程崎想了下,又問:「打算一直瞞著?」

  許景昕說:「還不到說的時候,她知道的越少,越不會引起警方的懷疑。」

  許景昕倒出幾杯茶,喝了一口。

  程崎觀察了他片刻,也端起茶杯,隨即說:「那件事我仔細想過了,你未必要深入參與,你把康雨馨交給我,我可以搞定。要是你這裡人去樓空了,我又顧不了兩頭,她怎麼辦?明的來倒不怕,就怕暗箭。」

  許景昕一頓,抬起眼皮,臉色深沉:「部署這麼久,為的是一擊即中。這個局不能出半點紕漏,尤其是針對康雨馨,我必須在場。至於這裡,我認為就算你我都在,有人要放暗箭也是防不勝防,她總有落單的時候。你應該知道,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再無疑慮,讓她知道一切,她自己會知道該怎麼處理。」

  聽到這話,程崎臉色微變,沒有接話。

  許景昕見狀,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手裡的茶杯,問:「怎麼樣,我泡的茶?」

  程崎不明所以的回道:「不就是茶嗎,還可以。」

  「是吧,我也覺得還行。」許景昕淡淡道:「只要茶葉選的好,用開水泡下去,不至於難喝啊。」

  程崎還是沒懂,卻也沒有追問,只當他在沒話找話。

  片刻後,許景昕站起身,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一盒「藍精靈」,放在程崎面前。

  程崎拿起來掃了眼,挑眉詢問。

  許景昕說:「康雨馨並不知道我已經熬過了戒斷期,可一旦計劃收網,她就會發現問題,會防範我,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以為我還在戒毒,而且反覆失敗。」

  程崎笑了聲,將藥盒收起來:「你想的倒是周到。」

  話音剛落,門板被人敲了兩聲。

  隨即周珩推門進來,懷裡依然抱著抱枕,她走到沙發前坐下,看了看程崎,又看了看許景昕。

  「開始吧。」周珩說。

  許景昕目光很淡,程崎卻幾不可見的繃緊了身體。

  一陣沉默過後,周珩抬起一條小腿,踢了程崎一下:「不是說好了嗎?快點啊!」

  程崎依然沒動。

  許景昕掃過兩人,也看出程崎的排斥,遂清清嗓子,這樣說道:「我和『她』的疑惑差不多是同步的,不如就由我來發問,你們來回答,這樣比較有針對性。」

  周珩點頭:「也好,你問吧。」

  許景昕微微笑了下,挪開目光,看向對面的男人:「程崎。」

  程崎也抬了眼,眼底色澤陰鬱,從鼻子裡發出「嗯」的一聲。

  許景昕笑容不減,卻從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切入點開始:「為什麼梁峰沒有殺許景燁,你對他動手,梁峰還從中干預,難道只是因為牽制許長尋麼?」

  此言一出,周珩也詫異地看過來。

  程崎的身體越發緊繃,下頜線也有咬緊的痕跡,可他沒有迴避,遂翹起四字腿,雙手環胸,隔了幾秒才說:「你很敏銳,是不是已經猜到謎底了。」

  許景昕將雙肘架在膝蓋上,姿態閒適:「猜到一點,但還需要你的證實。」

  程崎也笑了:「哦,說說看。」

  這一刻,就如同兵與匪的對峙,一個在以守為攻,一個在以攻為守,卻沒有絲毫的火藥味兒,甚至奇異的融合。

  許景昕說:「在今天以前,我以為那是為了牽制許長尋,畢竟許景燁是他最看重的兒子。但再看今天早上的發展,顯然他們私下已經達成共識,可能沒有見面,只是通話,但重點應該和許景燁有關。目前我看到了兩件事,第一,以許長尋的性格、為人,只要利益足夠吸引人,他可以捨棄許景燁的生命。比起一個兒子,他更看重的是長豐集團能否順利過關。現在科技發達,他想再多幾個繼承人,隨時都能有。他的身體也很好,再掌權二十年不是問題。梁峰今早許諾他的上線,據我所知是真的,梁峰沒必要撒這種謊,而這次合作的內容只要運作得當,長豐集團就會被保下來。」

  「這麼看來,許長尋已經決定捨棄許景燁了。我猜,他們在此之前應該有過一次通話,梁峰會給許長尋一個渡過難關的機會,而他要的是從許長尋心裡割下一塊肉,他要享受那份變態的快感。至於梁峰本人,他倒不擔心許長尋會對他秋後算帳,他本來就神出鬼沒,在官方的記錄是個『死人』,許長尋根本抓不到他。更何況梁峰背後的靠山、資源、人脈,就決定了他的『安全』,就算將來有一天,上線要推出一個人當替死鬼,也是許長尋這種明面上的身份更適合。」

  這番話一落地,周珩立刻繃緊了神經,隨即瞪向程崎:「他說的是不是真的?那你之前還說他還活著,你……騙我?」

  若形勢真如許景昕分析的一樣,那麼這個時候,雙方談判已然達成,許景燁就失去了利用價值。

  「先別急,我還有第二點沒說完。」許景昕解釋道:「剛才我說的只是梁峰這邊的花樣。」

  周珩又問:「那第二點是什麼?」

  許景昕掃了沉著臉色的程崎一眼,見他只垂著眼睛不說話,便問周珩:「如果你是許長尋,此時你的心情是怎麼樣的?」

  周珩吸了口氣,本想說「我才不管他的心情」,可是轉念一想,又把暴躁的情緒壓下去,道:「表面上雲淡風輕,顧全大局,心裡正在淌血,因為是他親手斷送了兒子的命,而梁峰就是要看到這一切。許長尋不敢表現出一點關心,哪怕他就只是問一句,都會讓梁峰知道他有多在乎這個兒子。反過來,如果拋開父子關係不說,就只談局面,許長尋會更『希望』梁峰儘快動手,既然許景燁是談判的條件,那麼只有他死了,梁峰才沒有反悔的餘地。許景燁這條命,就是許長尋用來抵償給梁峰的,以命換命,從此以後兩人合作就能更『坦蕩』了。」

  周珩話落,許景昕接道:「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我也相信程崎沒有說謊——他在這件事情上說謊沒有意義,這很容易就會拆穿,他也就騙你幾天,何必呢?」

  周珩皺了皺眉,琢磨著他的話,又去看程崎。

  程崎自嘲的笑了:「我的確沒撒謊。原因麼,你是不是又猜到了?」

  許景昕的眼神漸漸變了:「如果事情只是剛才說的那樣,梁峰的格局就只是一個尋仇泄憤的亡命之徒,而要利用許景燁去斗許長尋,也不用等到二十幾年後的今天。以他今時今日的成績,又有那麼多人願意將身家財產交到他手上洗白,就說明他城府極深,處事既狠毒又謹慎,而且還很全面——所以他的計劃還有後半段。」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我想,如果我是梁峰,我會留著許景燁的命,我還會讓他知道,許長尋已經捨棄他了,然後我會讓他回來。看著他們父子相殘,一定要比剛才的前半段來得精彩些。而父子間一旦有了這樣的芥蒂,是無論如何都扶不平的。只要父子間一直斗下去,這場戲梁峰就能一直看,可以一直滿足他心裡的變態。」

  程崎倏地笑了,掃過許景昕,看向周珩:「說讓他回來的是他,我可不能做這種保證。我只能肯定地告訴你,他還活著。」

  周珩盯著程崎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鬆了口氣。

  程崎又看向許景昕,問:「你怎麼把話題繞到這裡了,剛才不是說要讓另一個『她』看到真相嗎?」

  許景昕不動聲色的掃過周珩,嘴唇似乎動了下,卻又按耐住了,遂話鋒一轉,說:「我有一份東西,你們先看看。」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雖然沒有明說,但有件事卻被兩人默契地壓了下來。

  許景昕起身拿起桌上的Ipad,點了幾下,放在兩人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份DNA檢測報告,上面清晰的展示著,送檢的毛髮檢測,證實是母女關係。

  許景昕說:「兩份樣本,一份是周珩的,一份是柳婧的。這件事已經沒有懸念了。」

  報告就擺在面前,然而兩人都只是瞟了一眼,誰都不覺得驚訝。

  許景昕看著兩人的表情,問周珩:「周珩,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柳婧是你生母的?」

  這個問題看似沒頭沒腦,卻很關鍵,周珩知道的契機,會直接影響到一些事的走向。

  周珩隔了幾秒才說:「一開始我只是猜測,那時候還在歐洲。等我確定這件事,就是前段時間,是『她』無意間從蔣從芸口中確認的。我都聽到了。」

  「那麼從你猜測到確定,中間幾年你都沒有去確認過麼?」許景昕又問。

  周珩搖頭:「我雖然看得見,聽得到,但我很少有機會出來。」

  許景昕便順著這個話茬兒說:「我看過一些資料,也問過人,無論是雙重人格還是多重人格,彼此之間都是獨立自主的,會有一段特定時間占主導地位。有時候,人格之間無法察覺彼此的存在,所以才會有『時間錯位』或是『記憶遺失』的情況,這和失憶還不一樣。不過也有少數案例是,原本的主人格會選擇『沉睡』,會將自己不願意接受的記憶,交給分裂出來的人格承擔,有時候這個分裂的人格甚至能知道所有。」

  聽到這裡,周珩的呼吸節奏重了幾分,她瞪向許景昕,帶著敵意和警惕,身體也弓起來,好像隨時都能炸毛。

  許景昕語氣卻很平淡,沒有用任何刺激性的語言,而是平鋪直敘地說:「目前來看,另一個『周珩』身上出現很多『記憶遺失』的現象,而且她連自己的身份都搞錯了。雖然你在歐洲修養的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但通過『她』的描述,再加上那些監控畫面,我大約可以猜到,在歐洲那段時間起主導作用的人是你。你交出主導權,是從歐洲回來以後。」

  說到這裡,許景昕故意停頓了片刻。

  後半段話即便他不說,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的。

  這個阿珩一號,承受了更多的痛苦,更多不願意記起的回憶,更多殘忍的過去,她才是那個分裂出來的載體。

  許景昕沒有點破,又把話題轉向主導權切換上:「為什麼你願意交出主導權?」

  周珩低下頭,好像很不願意似的,可她還是說道:「我不想回來面對那些人……而且只要我還『存在』,醫生就會認為『我們』還沒有好,『我們』就要一直留在那裡。」

  許景昕動了動嘴唇,卻沒接話。

  這個瞬間,他忽然明白了。

  是了,就是因為不願面對,因為要逃避,這個周珩承載了所有痛苦,如果回來以後仍是她作為主導,這就意味著她要不斷面對造成這些痛苦的人,哪怕那些人只有間接關係,也會一再提醒她曾經發生的事。

  「好了。」沉默許久的程崎,終於看不下去了,「不想說就不要說了。有這份檢測報告也可以說明事實,只要『她』知道自己是誰,就會提防梁峰。」

  許景昕的眼裡卻划過一絲不認同:「還沒有說到關鍵,身份認知只是開始。」

  程崎正要反駁,周珩卻突然開口了:「你說的關鍵是指什麼?」

  許景昕卻沒看她,仍盯著程崎:「梁峰為什麼要針對周珩?上一代的恩怨與她有什麼關係,他對許景燁和對周珩,態度和手段是有明顯差別的。」

  程崎眯起眼,卻愣是沒有吐出一個字。

  直到周珩說:「因為他不是為自己報仇,是為梁琦。」

  到此,許景昕終於轉向她,神色中卻沒有驚訝。

  周珩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梁峰以為,是我毒死了梁琦。」

  儘管許景昕已經隱約猜到這個環節,可在聽到她親口證實時,仍是有些意外。

  周楠申培養自己的繼承人,如果只是家養,那是很難守住疆土的,他還要保留她的狠毒,她的野性,又不能等到她成年之後性格定型了再培養,所以定會從兒時抓起。

  這就像是,有些有犯罪潛質的人,在兒時就會顯露端倪。是天才、人才還是庸才,也是從小就能看出來的。

  周珩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刻她無比的平靜,好像已經接受了一切,再不會被『過去』所壓垮。

  她看向正前方,眼神有些空,表情卻是冷漠的:「那天在小白樓,在許家人趕到之前,我就已經見到梁琦了。我把我爸的話帶給她,她為了保全周琅的命,就把帳本交給我。」

  說到這,周珩停住了。

  她眨了一下眼,在那個瞬間似乎有些遲疑。

  許景昕看出異狀,知道她正在思考。

  而說出事實是不需要思考的,除非是要撒謊或是編造什麼。

  許景昕立刻發問:「那毒藥呢,是你給梁琦的?」

  周珩搖頭:「她自己早就準備了。」

  許景昕試圖分析這話的真假,但周珩卻很自然。

  許景昕又問:「那麼,是你看著她服毒的?」

  周珩又一次搖頭:「我已經出門了。」

  許景昕提出疑點:「你沒有看著她服毒,這就意味著你沒有完成周楠申的交代的事,那你回去如何交代?如果她只是騙你,當場並沒有服毒,反而等許家的人來了以後,將周家做的事告訴許家呢?」

  周珩十分平靜地說:「周琅的命她不敢賭。」

  停頓了一秒,她看向許景昕:「而且有件事你猜錯了,我爸只讓我跟她提周琅和帳本,別的沒說,服毒是梁琦自己決定的。就算她認為我爸的話有其他意思,那也是她自己的腦補,反正我沒感覺出來。」

  許景昕終於不再發問,只是審視著周珩。

  有那麼一刻,他心裡升起一道直覺,而那是根據他和那些謊話連篇的毒販打交道的經驗來的。

  ——周珩,在撒謊。

  不過她說的大部分應該都是真的,撒謊的程度應該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這才是真正高明的謊言,大面上邏輯自洽、合理,經得起推敲,卻恰到好處地隱瞞了細節。

  而這細節才是關鍵。

  只是周珩在隱瞞什麼呢,難道是她給梁琦餵的毒藥?

  這根本不合理。

  她當時只有十一歲,無論是力氣、思維還是口才,都不是成年人的對手,她沒本事餵毒藥,也不可能說服梁琦服毒自殺,一命換一命的道理梁琦一定比她更有體會。

  再者,以當時的形勢來說,梁琦也只有死了,才能保全周琅,她服毒自殺的概率更高一些。

  可除此之外,似乎就沒有地方值得周珩撒謊了。

  「那為什麼白天的周珩,一直認為自己是周琅,還那麼肯定梁琦不會自殺,是周家或許家人做的?」

  許景昕很快換了一個問題,也想著這樣突然的切換,來測試周珩的反應。

  可周珩卻沒有露出剛才那樣的遲疑,她先是冷笑一聲,隨即轉向一直眉目低斂的程崎,說:「問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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