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55


  Chapter 55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就在周珩上交資料的隔天深夜, 大概兩點多的時候,警方接到報警電話,情況緊急, 接警員立刻上報。

  距離事發地最近的南區分局第一時間出發。

  案發現場是在一個廢棄的舊倉庫,原本下個月就要拆除了,但就在這個晚上突發命案。

  倉庫內一共四個人, 三男一女,其中有兩名男性已經當場死亡, 餘下一男一女,男的身受重傷, 陷入昏迷,而女人是唯一清醒的。

  報警電話是女人打的, 她就坐在血泊之中, 抱著那個受重傷的男人。

  男人的傷口被女人用撕下來的衣服布料簡單包紮過,據醫生說, 要是再晚半小時送醫院, 命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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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發現場令人觸目驚心, 但更令南區分局刑偵隊長夏銘意外的是, 這個女人的身份,正是這一年來警方密切關注的商界人士之一——周珩。

  而暈倒在她懷中的男人,就是她現在的未婚夫許景昕。

  至於那兩名男性死者, 一位是近來傳言即將上任長豐集團董事長的許景燁, 另一位則是已經上警方黑名單,並成為江城頭號通緝犯的梁峰。

  因為案發現場的慘烈,也因為涉案人的身份特殊, 該案件很快驚動了市局, 一路上報。

  上面立刻下達命令, 封鎖消息,並且要求儘快偵破案件。

  ……

  一天後,江城醫院。

  周珩從病床上醒來,經過檢查,她只受了一點擦傷和挫傷,沒有骨折和內出血,但有一點輕微腦震盪。

  她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許景昕,但醫生說,許景昕還沒有度過危險期,需要在ICU繼續觀察。

  周珩得到院方的批准,進ICU看了他幾分鐘。

  許景昕仍在昏迷中,嘴唇乾裂,面色灰白,整個人毫無生氣。

  這樣的光景似乎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多前,那次初見。

  周珩回到自己的病房,就一直坐在病床上發呆,期間護士進來給她換過藥,醫生也來檢查過,但她幾乎沒有開口說過話,時而呆滯,時而放空,還總看著窗外。

  後來還是護士換藥的時候,周珩忽然哼起了一首童謠小調。

  到了下午,市局的陸儼和北區分局的夏銘一同來了,旁邊還有一位女警負責做筆錄。

  可周珩見了,卻半點情緒起伏都沒有,只看了三人一眼,就繼續看窗外。

  三人坐下,夏銘道出來意,這個案子比較重大,也比較複雜,如今知道案發時所有情況的且還清醒的就只有周珩,他們需要將情況了解清楚。

  這話落地,三人又等了片刻,周珩這才聲音沙啞地說:「案發之前,我和許景昕被人挾持了,那個人將我們帶到那間倉庫之後,我才知道他是梁峰。然後,我還看到了許景燁。」

  夏銘問:「你的意思是,梁峰一個人挾持了你們三個?」

  周珩轉過頭來,第一眼落在坐在後方雙手環胸的陸儼身上,他的眼神帶著審視,而且銳利。

  周珩略過他,看向夏銘,說:「許景燁沒有被挾持,他是和梁峰約好在那裡見面的。他們一直有合作,而這次,是許景燁答應幫梁峰脫身,但作為交換,他也想借梁峰的手除掉許景昕。可梁峰是不會放過我的,他根本就另有打算,就瞞著許景燁將我也挾持過去。」

  「許景燁不希望梁峰傷害我,就與他周旋。他們發生了分歧,還起了衝突,我和許景昕本想挑撥二人,再說服許景燁和我們一起對付梁峰,但到了關鍵時刻,梁峰卻將我抓住,威脅他們。為了保護我,許景昕以身擋槍,許景燁去和梁峰拼命,最終同歸於盡……」

  周珩只將來龍去脈簡單地描述了一遍,沒有提到任何細節。

  夏銘又追問了幾個問題,她便說頭疼,說自己實在想不起來了。

  醫生和護士很快進來,給她做檢查。

  醫生的意思是,周珩現在仍在恢復期,不僅體力虛弱,大腦也需要修復,加上頭部受過撞擊和震盪,短期內可能會出現記憶不完整的情況,大腦會排斥強行恢復記憶。

  也就是說,眼下並非回溯案情的最佳時機。

  ……

  另一邊,案發現場的舊倉庫里,市局的痕檢員也幾乎全員出動,爭取在黃金時間內完成現場勘查。

  陸儼和夏銘趕到時,現場搜證已經進行完第二輪,搜證範圍也在擴大,包括從倉庫外一直到最近的公路邊。

  陸儼看著地上畫出的標記符號,以及勾勒出來的人體線路,再回想著周珩的描述,已經不止一次在腦中排布案發經過。

  直到大部分警員離場,薛芃來到他身邊,說道:「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不樂觀。」

  陸儼見到薛芃,神情略鬆了些:「目前現場找到幾個人的痕跡?」

  薛芃說:「與本案有關的,初步判斷有四個人,分別是許景昕、許景燁、梁峰、周珩。稍後我們會和季法醫根據指紋、腳印、痕跡和血跡進行案情推演。」

  陸儼沒接茬兒,只是轉身看了眼倉庫的正門和後門,隨即又看向窗戶,最後又將目光落在地面痕跡上。

  他嘴裡喃喃重複著:「四個人……」

  薛芃意會:「怎麼?」

  陸儼這才說:「我的直覺告訴我,不止四個人,應該還有第五個。」

  薛芃也掃了一圈現場,說:「不排除有這個可能。只是從證據層面來說,目前能確定的只有四個。」

  話雖如此,陸儼的直覺也不是空穴來風,而過去每一次直覺,後來也都得到證實。

  他的直覺不僅是從敏銳的嗅覺得來,還有經驗和洞察力。

  薛芃這樣說道:「等推演完,我們會再次核實證據,如果真有第五個人,一定能把他找出來。」

  陸儼:「嗯。」

  ……

  三天後,許景昕的情況已經逐漸穩定,算是度過了危險期,但人還在昏迷,什麼時候能醒過來,還要看本人的意志力。

  醫生也說了,讓家屬先有一個心理準備。

  之後,周珩為他辦理了手續,將他轉去慈心醫院。

  而在這三天中,市局也完成了許景燁和梁峰的屍體解剖,以及第一批物證檢驗。

  陸儼也兩次到案發現場,和薛芃等人進行案件推演和重現,為了方便隨時剖析案情,還在市局的模擬實驗室里進行局部現場的還原,再反覆推敲。

  薛芃認定,人會說謊,但證據不會,雖然現在有周珩的筆錄,但醫生也說了,她的記憶可能會不完整,可能會有偏差,那麼就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說辭」,只有通過證據來說話,才是最客觀嚴謹的。

  至於陸儼,他沒再提過第五人的事,卻依然在意案發現場的門窗,以及外面環境。

  可惜的是,當晚案發之後江城就下了一場中雨,將倉庫外所有痕跡都洗刷了一遍,如果真有第五個人的話,也不知道老天這一手,是不是在幫他。

  除此之外,過去和案發現場幾人有關的所有案件、宗卷、身份背景和歷史調查,全都被專案小組翻了個遍。

  只有從頭開始重組這幾人的關係,回溯故事和恩怨,才是最有利於推到犯罪動機和整個犯罪故事的基礎。

  當然,還有他們經常去的地方,工作場所,包括同事、朋友和家庭成員,也都一一走訪調查。

  上面額外重視這個案子,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問進展,眼下不只是專案小組有壓力,還有其他相關部門。

  與本案有關的四個人,他們不止牽扯到刑事案,還有經濟罪案和毒品案等等,差不多涵蓋了半本刑法,涉案金額也是天文數字,等舊倉庫的案件告破之後,其他相關部門也會展開後續調查。

  另一邊,儘管上面已經命令消息封鎖,可不過幾天,消息就不脛而走,很快引起整個江城的關注,連省廳都在問了。

  外界,媒體效應先給了一波加持,造成轟動,這已經成了近期最大的熱點,不少媒體都靠這個案件的分析、揣摩、跟蹤報導來養活,而且報導別的新聞都毫無水花,只能緊跟時事。

  就連網紅博主也紛紛下場摻了一腳,每個人都展現出講故事的天賦,案件還沒告破,故事就已經演變出十幾個版本。

  因許家兩兄弟和周珩都牽扯在內,連他們過去的緋聞也被一併拿出來重溫。

  ……

  周珩後來又在慈心醫院做了一次身體檢查,除了體力尚未完全恢復到案發前之外,其他症狀基本已經穩定。

  在這幾天裡,周珩每天做的事都非常簡單,不是去看望許景昕,就是在病房裡看書看電視。

  期間她回過一次周家,也去過一次許家。

  許長尋在得知自己的兩個兒子一死一昏迷之後,很快二度中風,徹底癱在床上,只剩下說話的能力了。

  也是這幾天,顧瑤和徐爍來看過周珩兩次,周珩問了韓故案件的進展,韓故還讓徐爍給周珩帶了句話。

  「如有機會,必當報答。」

  顧瑤後來還單獨跟周珩說了句:「我是過來人,我知道你做了什麼,聽我一句勸,不要勉強自己,事情到了這步,你已經對得起所有人了。」

  無需多言,這個時候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的,也只有顧瑤了。

  但周珩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回以微笑。

  轉眼,時間來到案發後的第七天。

  刑警隊來了人,請周珩回警局做一份詳細的筆錄。

  而這次詢問的地點就在市局的專案小組辦公室里,不止陸儼和夏銘在,連傅明裕也來了。

  周珩見到三位熟人,這樣說道:「我相信經過一星期的時間,你們已經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整個故事了,你們對此也有很多疑問。這次我願意配合調查,將我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不僅是為你們解惑,也希望所有與我有關的案件就此做個了斷。」

  筆錄員和錄音設備都已準備就緒,詢問環節不比訊問,沒那麼嚴格,陸儼給周珩倒了杯熱水,周珩接過說了聲「謝謝」,就將冰涼的雙手貼上杯子。

  很快,陸儼問出第一個問題:「梁峰為什麼要針對你?」

  周珩笑了笑:「不愧是陸隊,第一個問題就問到了關鍵。其實這件事也是我一直以來都想知道的。在我被還蒙在鼓裡的時候,我就意識到,只有找到答案,所有事才會迎刃而解。不過麼,這個故事有點長,你們要有點耐心。」

  周珩喝了口水,又垂眸想了想,隨即從陸儼的問題開始講起。

  「我十一歲那年,我父親周楠申讓我去為他辦一件事,地點在xx村的邊上,那裡有三棟白色的小樓,裡面住著梁峰的妹妹梁琦,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周琅,還有另外負責看守她們的三家人,分別是高征、高慎父子、黃彬一家三口,以及袁生、袁洋父子。」

  「在出發前,周楠申和蔣從芸分別找我談了話。周楠申讓我轉達一些意思給梁琦,原話我已經不記得了,大概意思是,他會接周琅回周家好好培養,讓梁琦安心,讓她不要做傻事,不要做無謂的反抗,周琅一定會得到最妥善的照顧。」

  「而蔣從芸麼,她則叫我不要相信梁琦的任何話,那些都不是真的,同樣也不要相信周琅會安分守己——這就像是許家兄弟一樣,永遠不可能相親相愛。她還說,如果我見到周琅,不喜歡她,就要立刻告訴陳叔,陳叔自然會知道該怎麼做。」

  「不過,那天去小白樓的不止我和陳叔,還有許景燁。他會來,我其實很意外,當時也不理解為什麼周楠申要讓許家的人介入,卻又告訴我說,今天的事不可對許家人提一個字,還要告訴自己從沒去過小白樓。」

  「直到後來我們三人一起到了那裡,我將意思帶給梁琦,然後我看到許景燁拿出一個藥瓶,從裡面倒出一顆毒藥,塞進梁琦嘴裡。我這才隱約明白周楠申的用意。他是不想髒了我的手,也不認為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可以做到這一步。人是許家人殺的,這也是許景燁自願和周楠申做的交換。他辦成這件事,後面必然會有他的好處。這也是為什麼後來那幾年,許景燁能逐漸和許景楓對抗,直到平起平坐。」

  周珩在講述這段故事時,表情始終很淡,好似說的這些與自己無關。

  然而在她心裡,卻時不時迴蕩起另一道聲音,那是梁琦:「周楠申在做什麼,他是在養怪物嗎!」

  梁琦,那個她在過去幾年間都堅定不移地認作是親生母親的女人,並且時刻記掛著為她找出真兇。

  多麼諷刺啊。

  夏銘這時說道:「我們在梁峰的藏身處找到了一些骨灰,經過化驗證實屬於梁琦。而且她也確實是中毒身亡。周小姐,你剛才說是你看見許景燁給梁琦餵了毒藥,你確定嗎?」

  周珩抬了下眼,點頭:「我確定。」

  可就在這個瞬間,她腦海中又出現一幅畫面。

  ……

  ……

  當時許景燁就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然後,他當著梁琦和陳叔的面,拿出那瓶藥,對她說:「周叔叔交代了,這裡面就一顆藥,由你來選給誰吃。如果你覺得她可憐,我就放她一馬,將這顆藥留給周琅。」

  周珩仰起頭,直勾勾地盯住許景燁。

  她的餘光也剛好掃到了先是震驚且不可置信,遂站起來要搶奪藥瓶的梁琦。

  陳叔將梁琦制住了,梁琦便哭著哀求她。

  蔣從芸的話還猶言在耳:「永遠不要相信那個女人,她鬼話連篇,沒有一句是真的。無論她怎麼哭,怎麼求你,哪怕是給你跪下來,也不要心軟!那瓶藥,就是周楠申對你的測試,你要拿滿分,就要記住她是你的敵人,要斬草要除根,要永絕後患。但你不一定要親手『殺』了她,只要殺了她的女兒,她就會徹底崩潰!」

  結果,她卻沒有聽蔣從芸的,而是問梁琦:「你願意吃這顆藥麼?」

  梁琦就和蔣從芸預料的一樣,給周珩跪了下來:「願意,我願意,只要你能放了阿琅,她是你妹妹,你的親妹妹,不管我做錯了多少事,她都是無辜的!」

  而當時的周珩,並沒有聽出來梁琦話中的其它意思,她又看向許景燁,如此說:「既然是自願的,那就給她吧。」

  許景燁問:「你確定麼?如果有一天周琅知道了真相,你就有麻煩了。」

  周珩反問:「那你會告訴周琅麼?」

  許景燁搖頭。

  周珩又問陳叔:「陳叔呢?」

  陳叔說:「當然不會。」

  聽到這話,周珩沒再看許景燁,更沒有理會梁琦,轉身走向門口:「那就行了。」

  陳叔跟上周珩,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門口。

  梁琦在後面叫著:「啊——啊——怪物,怪物,你這個怪物!」

  但很快,許景燁就將毒藥灌進她嘴裡,並將她死死摁住。

  周珩側過身,透過即將關上的門,瞥見了梁琦的狼狽和掙扎,直到她力氣用盡,直到毒藥開始發揮作用,她的身體開始抽搐,眼角還滑下兩行淚。

  隨即許景燁出來了,一邊擦手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你會後悔的。」

  周珩依然沒理會。

  ……

  ……

  顯然,這段記憶和許景燁告訴周珩的版本是有出入的。

  她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也懶得去深究。人的記憶本就是不靠譜的,每個人都會剪輯,會改編,同一件事的當事人會說出不同的故事版本。

  或許許景燁的更貼近真相,或許是她的更準確,但無論是哪一個,結果都是不變的。

  時間再度回到現在。

  周珩收回目光,繼續道:「那天周琅並不在小白樓,事實上她在那之前就離家出走了,只是袁生他們怕被問責,就瞞了下來,想著周琅只有十歲,人生地不熟,也跑不了多遠,先把人找回來再說。」

  隨即周珩就將許景楓、許景燁後來又一同出現在小白樓,並接到許長尋「滅口」指令一事,包括周琅於當晚突然折回,在見到梁琦的屍體之後,被許景楓和許景燁送回周家的過往,一一道出。

  至於周琅在離家出走期間去了哪裡,如何藏身,她卻是隻字未提。

  周珩話鋒一轉,接著往下講:「梁琦的死是周家所為,雖然不是我動的手,但那天我的確去了小白樓。高征見到我們之後,將我們帶到樓上,他雖然沒見到是誰動的手,但也能猜到這是周楠申對我的考驗。我想這件事就是從他那裡透露出去的,令梁峰認為是我下的命令。」

  「至於梁峰,他就是個瘋子,他對梁琦一直有超出親情以外的特殊情感。梁琦毒發後就埋在村子後山,過了幾年,那塊墳就被人挖了,還將梁琦的骸骨偷走。結果,你們就在梁峰的藏身處找到她的骨灰,這就足以說明他心理有多變態了。」

  「在小白樓事件之後,梁峰就開始處心積慮的要找許、周兩家的麻煩。當然,這件事只是個催化劑,就算沒有梁琦的死,他也會跟兩家過不去。這筆恩怨還得從二十幾年前說起……」

  「那時候我只有四五歲吧,這件事是我後來聽蔣從芸說的。許長尋和周楠申因不滿梁峰任意妄為,自作主張,怕以後管不住這條狗,於是就讓周楠岳借著和梁峰一起去外地出差的機會,將他做掉。可周楠岳卻棋差一著,反被梁峰殺死。梁峰就此『消失』,還去投靠了一個人。而這個人,就幫梁峰改換身份,更名為程峰,為他做牛做馬二十幾年。」

  「前面幾年,梁峰還在國內,乾的都是殺人越貨的買賣,到了後面他就安排梁峰去美國,由他來疏通國內的人脈關係,梁峰就在境外為這些人洗錢。直到去年梁峰才回來,還開了一家名為『起風』的投資公司。」

  「這個人雖然是梁峰的靠山,但過去也和許、周兩家有業務來往。有他在,就不會讓梁峰以尋私仇的名義對周家人動手,一來惡性案件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二來是因為他還用得著周楠申,三來則是因為周琅這枚仇恨的種子已在周家紮根。於是,梁峰就生出一個更扭曲,更變態的復仇計劃,既能將周家的資產奪過來,以彌補他這些年東躲西藏受的罪,又能為他和梁琦報仇。」

  「這復仇的第一步麼,就是在周琅回到周家的一年後。梁峰找到一個人,並將他送到周琅身邊,作為他們之間的傳話人,由他一步步教周琅如何取信於周家,如何給我洗腦,將周家欠他們的東西全部要回去。」

  說到這,周珩冷笑一聲,再看幾人面有疑色,又道:「我知道你們怎麼想,只是因為梁琦的死,以及梁峰自己險些遭到毒手一事,梁峰根本犯不著布局多年。這裡面除了那位靠山的干預之外,說到底還有梁峰的自視過高、慾壑難填。他自認為可以駕馭許、周兩家打下的『江山』,自認為可以有朝一日將我們踩在腳下,以償他小人得志的心理。」

  「他輸,就輸在一個『貪』字上,他想得到的實在太多了,又對自己的能力太過自負,加上形勢的變化,這才釀成今天的局面。這二十幾年,他的確一直都在暗處算計,可這樣也給了敵人壯大的時間。他不是上帝,事情不會按照他預設的劇本走,這裡面既有人的原因,也是天註定。」

  說到這,周珩停了下來。

  她喝了口水,遂又笑著將話題轉開:「說起來,這件事最大意的就是許長尋了。他原本也和那個人建立了一些關係,但後來長豐集團逐漸做大,關係也淡了。他要洗白自己,要上岸,要獨占山頭,就將那些洗錢的買賣交給周楠申和下面的人去辦,又花了一些時間把自己摘出來。起碼就這五年來看,長豐集團有問題的投資竟然沒有一件是許長尋簽字的,好似他就是個傀儡,所有事都是下面人自作主張罷了。要不是周楠申還留著過去的東西,還真的難以證明許長尋也參與犯罪,最多也就是失察的責任。」

  這番話落下,屋裡安靜了許久,一時間只能聽到筆錄員打字的聲音。

  不會兒,傅明裕發問了:「你剛才說梁峰教周琅給你洗腦,是什麼意思?還有,那個給梁峰和周琅傳達消息的人,又是誰?」

  周珩看過去:「哦,這要從我的病開始說起。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患有分裂性身份障礙,也就是俗稱的人格分裂。第一次病發是在四五歲的時候,但我毫無印象,後來被醫生診斷有精神問題,也是說我有夢遊症和妄想症。確定是有人格分裂,還是我最近這一個多月才知道的,我也是周家最後一個知道的。事實上,周琅回周家以後沒多久,她就發現了,自然也將這件事通過那個傳信的人告訴梁峰——哦對了,那個人的名字叫,梁、雲、琅。」

  梁雲琅?

  傅明裕轉頭看向陸儼。

  陸儼也心生疑惑,這是一個非常陌生的名字,在他們現有的資料中完全沒有出現過。

  再看周珩,依然神情淡漠,目光平定,好似並不覺得這個名字有什麼問題,在提到時也沒有絲毫遲疑和凝滯,好似早就爛熟於心,說過許多次了。

  傅明裕問:「哪三個字?」

  周珩說:「橋樑的梁,雲朵的雲,琳琅的琅。」

  傅明裕又道:「請繼續。」

  周珩說:「我雖然有人格分裂,但發病是有徵兆和條件的。通常只有在我心情起伏巨大,或是受到外界強烈刺激的時候才會出現症狀。而據周家人形容,我每次發作都會大病一場,會發高燒,還會夢遊,有暴力傾向,還會拿東西攻擊人。前段時間許景昕剛好撞到一次,那天晚上我就從廚房拿了一把刀去襲擊他。」

  「等到這些症狀都過去了,我再醒來,就會失去先前的部分記憶。那次從小白樓回來以後,我就病了好幾天,清醒後就將在那裡發生的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連我去過這件事都不知道。這麼看來,也算是遂了周楠申的願。」

  「類似的事情在後來幾年也發生多次,周琅摸索到規律,知道我有定期看心理醫生的安排,就將這件事通過梁雲琅告訴梁峰。梁峰得知後欣喜若狂,同還因此生出一個計劃——以我做槓桿,來撬動許、周兩家。」

  「在這場計劃里,周琅表現得跟我很親密,很依賴我,很喜歡我這個姐姐。而我完全忘記了蔣從芸的告誡,以及梁琦的死因。我對周琅的表現沒有絲毫懷疑,我就當她是同父同母的親妹妹一樣看待,還因為考慮到她目睹生母身亡,出於同情和憐憫,對她照顧有加。」

  「她在取信於我之後,就時常給我灌輸她和梁琦的母女情深,令我看到了許、周兩家沒有的另一種溫情。我不是蔣從芸的女兒,她對我沒有母愛,我們的相處就是公式化的,張嘴閉嘴都是利益得失。我很羨慕周琅,也曾經幻想過我生母的樣子,想像著如果她還在,她會不會也那樣對我。我沉浸在這樣的想像中,從來都沒有防備過周琅,自然也就不會想到這是她要利用我的病,將我逼瘋的第一步——她和梁峰設了一個局,要讓我相信梁琦就是我的生母。」

  故事講到這裡,屋裡的氣氛已經沉到谷底。

  幾人神色各異,雖沒有明顯地情緒表達,但心裡卻皆是一驚。

  他們幾乎無法想像,那之後的周珩會遭受怎樣的折磨。

  那是一個人在精神和信念上的崩潰,先一點一點將它建立起來,加固,再親手推倒。

  人在經受到這樣的打擊後,有人會瘋,有人會自殘、自殺。

  若非周珩有人格障礙,恐怕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一陣沉默過後,輪到陸儼發問了:「十一年前那起綁架案,你是唯一的生還者。後來警方去醫院探望你,你卻不記得那幾天發生了什麼,也是因為這個病?」

  「是啊,那次對我的打擊真的很大。」周珩說:「當我從周琅口中得知,是我殺了我的生母,而周琅又策劃了那起綁架案,想讓那幾個綁匪侮辱我,我就崩潰了。至於我的病,除了精神上的問題之外,我還有先天性心臟病,需要長期服藥,周琅知道得很清楚,卻還是這樣做,她就是想要我死,並在死之前受盡折磨。」

  陸儼問:「如果是周琅策劃了綁架案,那她一定需要有人幫忙,是梁峰和梁雲琅?」

  周珩說:「應該是吧。」

  陸儼:「可最終活下來的人是你,這中間一定發生了變數。」

  「的確。」周珩緩慢地露出一點笑容,「是許景燁救了我。周琅大概到死都不能相信,她會死在自己設的陷阱里。」

  話音到此一頓,周珩忽而想起什麼似的,又道:「哦,對了,你們應該也發現了吧,這次事發現場,和當年綁架案的倉庫,竟然是同一間。」

  到此,屋裡再度安靜下來。

  周珩微微揚起下巴,眉目幽遠,眼神冷漠,只這樣問:「幾位警官,你們,相信報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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