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夢中人
只有一個個模糊的輪廓,灰色的,粘稠的。
走動時,身體淅淅瀝瀝地往下掉,像巧克力融化一樣慢慢變形。
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
唐柔甚至來不及思考,因為視線的邊緣開始被黑暗吞噬。
整個世界像被頑劣孩童推倒的積木城堡,周圍高大的建築一點一點破碎起來,變成不規則的幾何形碎片,她抬腿飛快地向前跑,身後的景象在一點點消失。
唐柔有一種預感,一旦自己停下來,便會被這個不斷崩塌的世界吞噬,也一起碾成積木一樣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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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腳像陷進泥漿里一樣沉重。
唐柔急出了冷汗,卻漸漸跑不動了。
頭上的巨手還在追逐著,想要把她碾碎。
這種無論如何奔跑都逃不脫的感覺,讓唐柔覺得自己像一隻小小的螻蟻。
在這隻巨手面前,她的確就像螻蟻一樣脆弱,輕而易舉便可以被巨人的一根手指碾死。
穿梭在一道道灰色的半透明人影間,仿佛穿梭在滿是亡魂的地獄,周圍的景物都跟著不清晰起來。
唐柔莫名心慌。
覺得她是一個誤入異世界的旅客,每一步都踩得驚心動魄。
視線中,忽然多出了某個清晰的物體。
那是一輛停在街口的車。
周圍的景色昏暗下來,緩慢的模糊變形,只有那輛車如此清晰,唐柔毫不猶豫朝視線中唯一熟悉的物體跑去。
距離越來越近,車窗里透出一抹亮色。
是人。
車裡竟然是有人的。
離近了還能聽見那輛車正發出蓄足馬力的轟鳴聲。
這種聲音在近些年的懸浮電力系統轎車中已經淘汰消失,是將近十年前的款式。
車子也不是最新的款式,駕駛座上竟然有司機,穿著規規矩矩的西裝。
皮膚卻是灰暗的,顏色與街上的影子無異,臉上的皮肉正在緩緩融化,順著脖頸流淌到西裝上。
唐柔站住腳步。
看向后座。
那是她最後的希望。
后座的車窗沒有搖上去,大概是裡面的人嫌悶。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白皙細膩的肌膚。
如同上好的冷玉,掉入了崩壞的世界裡。
那是一個少年。
唐柔在緩慢融化的古怪世界裡,看到了一個白皙漂亮的少年。
做夢的時候,人們會意識到夢境中的人是自己認識的人嗎?
有些時候不會的,比如說此刻的唐柔。
那個少年是那麼熟悉,她腦海中浮現出自己一定認識這個少年的認知,可卻想不起他是誰。
身後的世界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破碎,頭頂那張巨大到遮天蔽日的巨手也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整個世界重新安定下來。
連風都變得柔和。
唐柔怔怔地看著車窗後的人。
對方穿著一身乾淨的校服,身旁扔著書包,是高中生的打扮。
淺褐色的髮絲柔順地垂在額前,看起來分外乖巧。
那張側臉,清雋動人,鼻樑高挺精緻,薄唇輕輕地抿著,色澤如同花瓣般綺麗美好。
他垂著眼眸。
纖密卷翹的睫毛如同兩片小小的扇子,隨著他輕輕眨眼的動作上下起伏,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弧度優美的線條。
他在看什麼?
唐柔莫名產生了好奇,一步步走到車窗前,低下頭。
時間都慢下來。
他的膝蓋上放著一本打開的《尤利西斯》。
修長漂亮的手指夾著泛黃的紙張,一頁閱讀完,他翻頁繼續向後看,很認真。
這是一本十分複雜難懂的書。
滿滿一頁文字上標註了拉丁文古英語,甚至,有法語和梵文,裡面的故事也荒誕又離奇,甚至讓人無法理解書里的故事究竟在表達什麼。
夢總是混亂而不講道理的。
在這個逐漸崩壞的世界裡,少年竟然安安靜靜的看書,唐柔竟然也看清楚了他在看什麼書。
「達十年的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尤利西斯在乘船返回,經過了一片傳說中有海妖出沒的水域——塞壬島,而海妖們都非常兇殘,會用迷人的歌聲蠱人心,將過往的船員水手變成食物和玩具……」
似乎遇到了看不懂的地方,少年托著下巴,眉毛蹙起,在思考。
纖長濃密的睫毛垂著,像兩片柔軟的羽毛。
鬼使神差,唐柔伸手去碰。
指尖從虛空中穿過,沒有留下絲毫觸感。
那兩片羽毛顫了顫,少年掀起眼睫,露出清透的淺褐色的瞳仁。
目光越過她,投在空氣中的某一點。
他沒有看到她。
唐柔莫名覺得失落,卻又不知道自己產生這種情緒的原因。
十字路口前已經融化的快要陷進地面的路燈亮起了,綠燈。
變成爛泥的司機踩下油門。
車輛起步,少年淺褐色的瞳仁與唐柔的視線隔空交錯,漸行漸遠。
唐柔忽然產生了一種心慌感,追逐過去。
『別走。』
想喊住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視線越來越暗,無數道人形陰影朝她撲過來,拉住她的手腳。
這些東西擁有實體,可以碰到唐柔,像繩索一樣捆在她身上。
唐柔忽然覺得絕望,在這個荒誕而虛無的世界裡,那些沒有邏輯的東西可以輕而易舉地碰觸到她,可她見到唯一一個輪廓清晰的少年,卻碰不到。
大地變得柔軟起來,像泥漿一樣緩緩流動。
雙腿不斷下陷,唐柔像快要被活過來的陸地吞噬掉。
她追著他,一刻不停地跑。
跑過正在坍縮的現實,激起亡魂尖嘯。
無數道影子撲過來,抓住她,把她小小的身體壓在緩慢蠕動起來的地面上,像壓住了一隻可憐的待宰羔羊。
唐柔被迫被拉扯進更深層次的夢中。
有人曾說過,能被人記住的夢,大部分都是噩夢。
真正的美夢,是會被遺忘的。
他與她交錯的那一眼,註定會被做夢的人遺忘。
唐柔不停地追逐那道影子,卻發現他離自己越來越遠。
空氣中瀰漫著哀傷的氣息。
絕望與苦澀,如同乾裂冷寂的冰,壞掉的青梅,散發著令人痛苦的味道。
少年的身影被拉扯進泥濘深處,湮滅進崩塌的城市間,唐柔伸出手,只抓到了一片空氣。
他走了。
可是,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