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生入長安,死歸泰山,1章 苟富貴
一月的海邊,海水波濤起伏,一群被毛黑豬散布在沙灘上,嘴巴嚼動。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藏在沙下的蚌蜊,被海水衝上岸的魚蝦,海草,找尋著一切可吃的東西。
遠離海邊,是座不高的山峰,漫山焜黃,唯山腳處有片竹林長青。
竹葉婆娑,一人在砍斫竹子。
砍下竹身,於中劈開,削成長短厚薄均勻的竹條。男人有條不紊,動作嫻熟,一看就是做熟了此事。
等做完這一切,便抱著竹條置於火上,烤出汗青,以備做成簡冊。
男人神情專注,握著竹條的手勻速翻動,對淒冷的寒風充耳不聞,眼中唯有在火焰炙烤下,慢慢沁出汗珠,顏色由翠綠轉為棕黃的竹簡。
突然,一股肉香隨風飄入鼻中。
男人疑惑,在這寒冷的海邊,除了他在製作竹簡,不會有人來,怎會有烤肉味道?
男人起身張望,恰好瞧到海邊的豚群一鬨而散,奔向四面八方。
他不禁大驚,豚群一旦受驚,再想聚攏就是一件很難的事情。若有丟失,東主定會責罰,扣他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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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忙腳亂踩熄火堆,抱起烤好的竹簡,往海邊趕去。
等跑近了些,這才看到竟有一人在追逐豚,旁邊篝火上還架著一隻,烤炙的滋滋作響,油香四溢。
顯然盜賊已經得手了一隻,竟不逃遁,當面炮炙,狂妄至極。
他又驚又怒,在後面追趕,疾聲斥道:「賊子,莫盜我的豚,莫盜我的豚......」
聽到聲音,前方那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笑吟吟的望向他。
「高......」看清那人面容,他不由愕然。
「高賀」那人揶揄道:「公孫季,一載未見,竟不識得鄉里老友了?」
「非.....」公孫季愣了一下,疑惑道:「只是,你怎會在此?」
「哈哈,專門來看望你。」高賀哈哈大笑,走至篝火旁,招呼道:「休說別的,快來吃炙肉,乃公特意帶了醇酒來。」
公孫季哪顧得食豚肉,慌忙去追趕豚群,半天后終於找了回來,果然少了一隻。
「你......唉」
豚已烤熟,事已至此,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公孫季長嘆一聲,走到篝火旁,表情雖泱泱,儀態上卻一絲不苟,端端正正跪坐下來。
瞧見對方叉開腿箕踞而坐,不堪入目,公孫季皺眉不已。
「快食,海風甚寒,腹中沒有熱食可不行。」高賀割下一塊肉,燙的齜牙咧嘴,卻先遞給了公孫季。
公孫季不接,從懷中取出黑乎乎一物,默默啃食。
高賀只瞧一眼,便知他食的什麼,麥粒做成的飯糰,粗糲難以下咽,貧寒之家常用來充飢。
兩人皆賤,以往也不知吃了多少。
見對方不接,高賀也不在意,自顧自的一頓大嚼,等腹中半飽,方放慢了速度,長飲一口酒,擦去髭鬚上的油膩,長長呼出一口氣。
只是見到公孫季拿著飯糰甘之如飴的模樣,他還是沒忍住,嗤笑道:「有豚肉不食,何苦吃那麥飯,汝還沒食夠不成?此地又無他人,汝做給誰看?」
「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吾為他人傭,牧豬海上,每日斂色屏氣,唯恐有所失......如今已是失責,又怎敢染指豚肉,不告而取是為盜。」公孫季正色反駁道:「君子立身持正,何須做給他人看。」
「哈哈,原來吾是盜?」高賀大笑,指著公孫季戲謔道:「如今盜賊在汝面前,你還不快捉乃公入獄?」
「殺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為也。」公孫季淡淡說道。
「乃公可是盜了你的豚,你不怨恨?」高賀挑眉問道。
「君子之善善也長,惡惡也短。」公孫季嘆道:「初時或許生氣,罷了,朋友相衛,而不相迿,不說此事了。汝不是在魯縣,追隨豪俠朱氏麼?」
公孫季不想再提,高賀卻不罷休,他追問道:「乃公可是害你丟了豚,汝那東主若是追究?」
「好言相說,吾還有些錢,償與東主,應是無礙。」公孫季平靜道,但皺起的眉頭說明並不像他說的那樣輕鬆。
「他若是不肯罷休,認定你乃監守自盜呢?」高賀似笑非笑道。
「......吾也無法,但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公孫季無奈說道。
聞聽此言,高賀眼睛陡然一亮,問道:「乃公屬哪個?」
公孫季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你哪個也不是,吾只是不想做那賣友脫罪之人。」
饒是如此,高賀還是很是高興,他痛飲一番,悠悠打了個酒嗝,隨地躺倒。酒勁上來,有些燥熱,他敞開衣懷,任由寒風帶走體溫。
不知不覺被酒意勾起了惆悵,高賀幽幽道:「豪俠朱氏,薄待豪士,門客人心離散,再無其祖英名......公孫季,汝可知其祖為誰?」
「今之魯縣,惜時曲阜,與孔子同邑之人,自是那豪俠朱家了。」公孫弘淡淡說了一句,表明他知曉朱家其人:「魯朱家者,與漢家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陰脫季布將軍之阸,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焉。」
「可是?」公孫季淡淡說道,薛縣與魯縣只隔了兩縣之地,他又怎會不知大名鼎鼎的朱家。
「正是」高賀陡然坐起,興奮大叫,但隨即他又痛苦道:「可惜今之朱氏之主,無其祖半分風采,徒徒墜了朱公英名。惜哉,痛哉......」
公孫季冷眼旁觀,知道這位同鄉素來任俠,除最是崇拜孟嘗君外,就數同屬魯地的豪俠朱家了。但在他看來,朱家那樣的另類豪俠只是少數,大數豪俠設財役貧,侵凌孤弱,普通遊俠又是恣欲自快,目無王法,他是看不過眼的。
「汝今後有何打算?」公孫季不想看到這位同鄉橫死街市,語重心長勸道:「遊俠惡名已彰,為人所不取,任俠終不可一世,汝何不找份正經營生?」
「呵」高賀聽不得公孫季詆毀遊俠,嗤笑道:「何業可營生?我等貧賤之家,田地為豪強日夜侵奪,終有一日會殆盡。耕種之外,又無產業,若能保家活命,汝又何必背井離鄉為人牧豬?縱是為吏又如何,律令嚴密,稍有不慎,便是被免。」
聽其說起自己故事,公孫季默然,他早年為吏,卻是被免。
「罷了,說這些作甚,吾知你有後母要養,終無法像乃公這般灑脫。」高賀喝盡最後一口酒,抹去髭鬚上的酒珠,長身而起,笑道:「世皆傳豪俠劇孟之名,直追朱公,乃公決定了,去投那劇孟。」
「劇孟?洛陽劇孟?」公孫季一愣,問道。
「不錯,洛陽,乃公要去洛陽。」高賀大聲道,好似在宣誓著什麼。
「公孫季,汝四十而學,可有出頭之日?」高賀深深看向公孫季,突然問道。
「不知」公孫季沉思片刻,茫然搖頭。
「學的什麼?」高賀又問。
「公羊學」公孫季回答。
「何家學說?」高賀疑惑。
「春秋,孔子所作春秋,公羊氏作傳。」知其不曾進學,公孫季解釋道。
「那便是儒生了,怪不得先前說話甚有條理。」高賀點頭道:「汝說的對,朋友相衛,而不相迿,此番見你,終是一件快事。」
「乃公走了」高賀說完,轉身便走。
「苟富貴,勿相忘,公孫季」聲音遠遠傳來:「他日若富貴,酬我以鼎食。」
高賀已走遠,公孫季還在思考著對方話語,旁邊突然傳來豚叫聲。
公孫季疑惑走去,掀開雜草落葉,一頭被捆綁四蹄的半大之豚,赫然躺在其中,嘴巴掙脫了草繩,才發出嘶鳴聲。
原來豚沒有少,公孫季望向那隻被烤的豚,為高賀的促狹哭笑不得。但當看到旁邊一隻布袋,裡面滿滿的千錢,公孫季笑容消失了,被複雜之色取代。
......
南方之南,一對夫婦正倉惶逃命。
「良人,我等逃了十數日,到底要逃至何方?」三十許歲的婦人滿臉髒污,背著鼓鼓囊囊的行囊,連聲抱怨道。
「再遠一些,再遠一些......」中年人腳步疾行,嘴中不停念叨,亦是風塵僕僕。
「再往前就是東越蠻夷之地了,你莫不是想去當野人不成?」婦人來了脾氣,連日來的辛苦終於爆發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斥罵道:「要當野人你去,我不去。」
一路風餐露宿,婦人早已受夠了,指著男人罵罵咧咧:「鄉中待的好好地,你亂說什麼戰亂將起,將我誑來這鳥不拉屎之地,一路走來哪有什麼戰亂。真是中了邪,信你這讀書讀傻了的......」
「細君,不是我誆騙你,是真的戰亂將起。」男人不停勸說,想讓妻子起身。
自天子削吳王豫章,會稽兩郡的詔令下發,男人就預料到禍事來了,吳王劉濞素來驕橫,豈是坐以待斃之人,兵戈將起,禍亂已不遠矣。
其當即收拾行囊,與妻子從吳縣(蘇州)老家逃來這南方邊遠之地,為的就是躲避將起的戰亂。只因家貧無車馬,兩人徒行十數日才走到這富春縣(杭州)。
在男人看來,富春依然危險,吳王若是勝了還好說,一路向西進軍即可。一旦敗軍,潰兵四散而逃,這富春縣極有可能被波及。
「吾不起,腹中飢餓,你去煮些粥來吃。」婦人發起脾氣,不聽勸說。
誰知男人一聽此言,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婦人促起了眉頭,一骨碌爬起來,就去扒男人的背簍。
男人躲著不讓,但哪裡是婦人的對手,被婦人揪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聽得婦人翻找的嘩啦聲四起。
片刻後,婦人坐在地上,雙手捶膝,嚎啕大哭。
「天殺的,我這是做了什麼孽,竟嫁了你這麼個男人。半生吃糠咽菜我也認了,如今連僅剩的一點米都沒了,你這是要餓死我呀。」婦人頭髮散亂,臉上灰土被淚水沖的七零八落,模樣甚是狼狽。
婦人卻顧不得這些,哭的甚是傷心。
「吾不是有意為之,是路上不小心弄丟了。」男人小聲辯解。
「那釜呢?」婦人大罵。
「也不小心......」男人不敢抬頭。
「不小心,不小心,你那一竹簍破書怎麼不小心弄丟?」婦人大怒。
「這......這個不能不小心。」男人撿拾被妻子丟在地上的簡冊,細心清理,小聲嘟囔。
「你......你這無能之人,氣死我了。」男人那小心翼翼抱著簡冊的模樣,讓女人簡直七竅生煙。
「細君消氣,吾去為你打些水來喝。」
男人將背簍放遠些,以防再被妻子丟了,這裡面除祖傳的《楚辭》,還有他抄來的《春秋》,皆是寶貝。
做完這些,男人拿起僅剩的一隻陶碗,向水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走不多遠,前面出現一條溪流,清澈透明,男人早已唇乾舌燥,忙蹲下來用雙手捧水飲之,口感甘爽,清涼沁骨。飽飲一番,一路來的疲憊都散去三分。
男人忙脫下衣衫浸濕,又舀了一碗水。
男人耐心服侍女人清理了面容,又喝了水,好不容易勸說女人消了氣。
一位樵翁走過,男人忙行禮,問道:「敢問長者,此地何名?」
樵翁停下腳步,還禮說道:「下涯鄉,富春縣南偏遠之地。」
「此地地勢如何?」男人又問道。
「毗鄰富春江,山勢連綿,南與諸暨相接,間有一古渡。有人言說乃甚有名古人,曾於此渡逃脫了禍難去。」樵翁說道。
男人想了想,立刻想到了是哪位古人。
他看了眼妻子,不由沉思起來。妻子多半是不肯往前走了,且兩人沒了糧,也走不了,只能想辦法先安頓下來,賺些米糧再說。
「敢問長者,此地謀生易否?」男人問道。
聞聽要緊之事,婦人也不敢再撒潑,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個婦禮。樵翁打量兩人一眼,料想應是逃難之人,也不知哪裡又生了災荒。
他笑道:「此地雖不富,但山上柴草是不缺的,若是勤快些,總能有些吃食。像老朽這般每日打上幾擔柴,也算能飽腹。」
「謝長者告知」男人趕緊帶著妻子道謝。
老翁一笑,擔著柴離去,歌聲在山中迴蕩久遠。
飢不從猛虎食,暮不從野雀棲。
野雀安無巢,遊子為誰驕。
......
這一日過後,兩人在山中搭了間蓬屋暫時安頓下來,每日間夫妻倆同到山上砍柴,挑到山下市場去賣,維持生計。
男人挑柴途中不忘背誦詩文,被人在背後笑他是個書痴,當作笑談傳來傳去。惹得妻子難堪,勸他挑柴時不要嘴裡念個不停,讓人當笑柄。
男人也不在意,每日依然如是。
這日,男人挑著柴,於途中放聲高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周圍之人指指點點,更有孩童跟在身後,蹦蹦跳跳,鴨嘴學舌。
「朱翁子,朱翁子,身上破如蓑,砍柴不忘歌,身上破如蓑,砍柴不忘歌」
妻子難堪,感到羞愧,憤恨道:「汝若是再這般,我便與你和離。」
男人笑著寬慰道:「吾妻有所不知,我年五十當富貴,今已四十餘矣。你苦了如此久,待我取富貴還報於你。」
不提還好,一提其妻更怒:「像你這般,終會餓死溝中,何能富貴!」
男人慾再說,其妻已埋頭趕路,將他遠遠落在後面,路人的私語如影隨從,讓人逃無可逃。
男人一曬,復歌道:
「朱翁子,朱翁子,悽苦無依,背地鄉離,不取富貴,何以生為?」
「朱翁子,朱翁子,腹中無食,身上無衣,不取富貴,何以生為?」
「朱翁子,朱翁子,妻欲和離,眾人笑啼,不取富貴,何以生為?」
昔日漁父渡子胥,今有何人渡翁子。
......
「主君,前方就是洛陽了。」兩騎飛奔中,楊延壽出聲提醒。
洛陽,楊延壽猶記得這是主君向梁王辭行話語中,鄉關所在,父母所葬之地。
楊玉頷首,馬勢不停,看樣子並無打算停留。
但禁不住還是微微走神,目光往遠處山中望去,愁緒不禁湧上心頭。
「主君,仆有一事不解。」楊延壽有些猶豫說道。
「汝是想說,吾本可平安無事離開,為何多此一舉,偏要弄巧脫離梁兵,以得罪於梁王,是否?」楊玉淡淡道。
「是」楊延壽遲疑點頭。
「梁大非偶呀」楊玉嘆氣。
好半晌後,幽幽道:「梁王萬般皆好,唯獨有謀儲之心。吾若不入長安,自無不可,任其胡作非為,與我何干?但既然有了入世之心,就不能不慮此,眼下或許無礙,他日必為天子所忌,與之交好,會遺大患。」
對於楊延壽,楊玉日後會有大用,就不能讓他凡事稀里糊塗不明就裡,故有意培養,說得甚是詳細。
「所以,主君是故意為之,為的就是與梁王脫離關係?」楊延壽明悟。
「然」楊玉點頭,心中喃喃道:「怕就怕僅脫離關係恐還不夠啊......」
「主君小心」
突然,楊延壽眼眸一凝,手腕翻轉,弓箭已然在手,弦如滿月,矢箭待發。
前方,當路在側,
幽幽回眸,千迴百轉。
扼守崤函咽喉,西接衡嶺,東臨絕澗,南依秦嶺,北瀕黃河,地勢險要,道路狹窄,車不方軌,馬不並轡。
尹喜於此望紫氣,孟嘗君於此雞鳴,老子於此著《老子》,戰國時六國聯合抗秦,賈誼《過秦論》:「於是六國之士……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而不敢進。」
一切說的都是這座函谷關。
站在方圓數里,高大巍峨的函谷關前,楊玉良久不語,身邊驢騾擁擠,商賈旅人川流不息。
突然,楊玉問道:「欲思進,先慮退。此行,是否應先預留退路?」
一入了這長安,恐再難回頭。
楊延壽懵懂點頭。
楊玉喃喃自語:「那麼我之退路在哪裡?」
思考良久,楊玉揮手,意氣風發道:「進關。」
「兀那老者,序列前行,不可插隊。」誰知被守關吏當場呵斥。
楊玉氣勢一滯,表情訕訕,隨即正色道:「記住吾這張臉,他日建功,封侯拜相必此人也。」
眾人哄堂大笑,一時很是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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