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章 宣室問對(二)
卻不成想,哪怕他道歉了楊玉也未放過他。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楊玉突然發難:「敢問陛下,諸侯王為何欲起兵反叛?天下因何不安?」
殿中所有人一愣,問對問對,有問才有對,一般是上位者問,下位者對。正常情況應該是景帝問「敢問先生,可有法止諸侯反叛,平息天下不安。」沒想到楊玉不按常理出牌,反客為主,反問起了皇帝。
晁錯眉頭皺成了疙瘩,但不知楊玉用意,只能暫時壓制。郎中令周仁沉默垂首,忠實的充當起了背景板。
劉啟環顧一周,訥訥無言以對。這個問題再清楚不過了,以為對方明知故問,是在指責他,只能再次認錯道:「皆朕之錯也。」
楊玉二問:「敢問陛下,如今局面與孝文皇帝即位時如何?」
劉啟思考片刻,老實回答道:「不若孝文皇帝其時兇險也。」
楊玉三問:「那麼再次敢問陛下,孝文皇帝時是如何做的?」
劉啟一時難以回答。
好在楊玉沒有一定要他回答,他替對方說道:「高后八年七月,後崩。九月,諸呂欲為亂,以危劉氏,大臣共誅之,謀召立代王,丞相陳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文帝。」
楊玉先開了個頭,然後面色突然凝重了起來,沉聲道:
「面對帝位從天而降,彼時文帝謹慎至何種程度呢?
一,先問左右,與群臣共議之,郎中令張武,中尉宋昌各有進言,文帝然宋昌言,然疑心未去。
二,報太后與計之,仍猶豫未定。
三,卜之,得兆大吉,仍未全信。
四,遣太后弟薄昭往長安見絳侯周勃,得薄昭還報曰:『信矣,無可疑者。』文帝乃稍安其意,但仍存戒備之心。
五,命中尉宋昌為參乘,同車而行,郎中令張武等六人乘坐官府驛車,一起隨行至長安,可謂舉代國大臣重將,傾巢而出。
六,行至高陵縣,暫停休整,命宋昌先馳入長安以察動靜。昌行至渭橋,丞相以下皆迎。宋昌還報曰可,先帝乃復馳至渭橋。
七,群臣拜謁稱臣,文帝不敢失儀,下車回拜。此為持身端正,不授人以絲毫口舌。
八,太尉周勃近前曰:『原請間,與王私言。』宋昌回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以示王者無私。
此亦為不露紕漏,不留人口舌也。
九,太尉周勃乃跪獻天子璽符。文帝不受皇帝璽符,辭謝曰:『至代國官邸再議此事。』
彼時少帝在位,文帝為代王,未曾登皇帝位,以王者受皇帝璽符,乃僭越也。故文帝不受,不欲留人口舌也。
十,閏九月,己酉晦(二十九日),文帝進入都城長安,宿長安代國官邸,朝廷眾臣共護送到官邸。丞相陳平等人再次跪拜奏曰:『少帝劉弘等人皆非孝惠皇帝子,不應侍奉宗廟做天子。大王乃高帝年長之子,應繼承皇統。臣等恭請大王登基為帝!』
文帝再辭曰:『奉祀高帝宗廟,乃重事也。吾沒有才能,不足以奉祀宗廟。希望請楚王考慮一個合適的人,我不敢當此重任。』
彼時楚王劉交尙在世也,其為高祖弟,先帝季父,宗室長者也。家有長者,由長者主持公事乃應有之禮。
群臣三請,文帝才謙遜地按賓主的禮儀面向西,辭謝了三次,又按君臣之儀面向南,辭謝了兩次,方即天子位。
三請三辭,絲毫不敢有違古之禮儀。
十一,文帝傍晚入未央宮,當夜便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張武為郎中令,宿衛宮中。
此為握軍隊於手中,先解決安危倒懸之事也。
十二,行殿中,夜下詔書曰:『近來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以危害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大酺五日。』」
說到這裡,楊玉停頓了下,格外加重語氣道:「此為去不義之名,正群臣之倫,安眾人之心也。」
若不下這道詔令,就憑周勃等臣子誅殺少帝的行為,無疑會背上一個弒君罪名,群臣人心惶惶,必會生出事端。
類似於漢初之際,因評定功勞艱難,劉邦遲遲沒有封賞群臣,拖得曠日持久,結果惹得屬下人心動盪不安。劉邦在洛陽南宮,看到大臣三三兩兩聚集密語,就好奇問張良這些人在做什麼。
張良點醒道,陛下不知道嗎,在謀反也。劉邦大驚,問天下初定,為何要謀反。張良就說,陛下遲遲不封賞功臣,群臣不安,以為天下已經平定了,群臣無用,陛下欲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絕。
劉邦惶恐,忙問該如何是好。張良就獻計說,陛下平生最憎惡誰,不妨就先封賞誰,群臣見陛下連最憎惡的人都封賞,必不會忘掉他們,由此心安矣。
然後劉邦就捏著鼻子封了與自己有宿怨,曾多次辱他的雍齒為什方侯,然後又催促丞相御史大夫趕快評定功勞,施行封賞。群臣這下安心了,紛紛說「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文帝此舉有異曲同工之理,下了這道旨,算是為周勃等群臣誅殺少帝的行為定了性,不是弒君,而是平亂,罪臣都已伏誅,眾臣有功無過。同時也在法理上昭告天下,自己登基的合理性。
要知道,少帝還沒死,文帝身為藩王就進了長安,真要追究起來,文帝也擺脫不了叛亂的罪名。
並通過初即位為由,大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大酺五日。以舉國同慶,同賀的名義來驅散大漢朝堂的血腥陰霾,安定天下人心。
楊玉雖說的隱晦,但景帝暗暗頷首,看來已經聽明白了。
楊玉接著說:
「十三,冬,十月,庚戌(初一),徙琅邪王澤為燕王。」
看似只有一句話,但隱含意義重大。
要知道這個琅邪王劉澤可有一把好手段。劉澤是劉邦的遠方堂兄弟,漢立國後被封為營陵侯。
呂后還在位時,他討好呂后,娶了呂氏女,被封為大將軍,更從侯被封為琅邪王,完成了由侯到王的地位躍遷。按正常情況來說,他這個遠房是沒資格被封王的。
還有他的封國琅邪國可是呂后硬生生從齊王封地割出去的,由此被齊王所忌恨。
呂后駕崩後,劉澤沒了靠山,為了自保,也為了將來不被劉氏與功臣集團清算,畢竟他可當過呂氏外戚的狗腿子。就欺騙齊王說自己入長安為齊王遊說公卿立他為帝,結果到了長安後,立馬對功臣集團說齊王有個厲害舅舅,不可為帝,不然舅家就是第二個呂氏。一句話嚇得誅呂功臣們集體炸毛,首先將齊王給排除了出去。
這時劉澤趁機提議立代王劉恆為帝。
可以說文帝之所以能即位,劉澤有首倡之功。
然後文帝投桃報李,最先封賞劉澤,將他從琅邪王改封為燕王。此為一石三鳥,好處有三。
一是劉澤由琅邪小國變成燕國大國國王。
要知道當時劉氏諸侯王中就屬齊王勢力最強大,是最有可能接任成為皇帝的,結果被劉澤給生生弄沒了,齊王有多恨他就可想而知了。通過此舉,讓劉澤遠離了仇人齊王,不然齊王豈能放過他。
二是,當時文帝由藩王即位。在內,來自功臣集團的壓力重重,在外,天下藩王皆為利益相關者,很多實力都比代國強大,對文帝即位肯定是不服的,是敵非友。
而劉澤是劉氏遠系,沒有即位資格,沒有利益牽扯。文帝將他封為大國燕國國王,與他有恩,他必定支持文帝。如此一來,文帝就有了個實力不凡的鐵桿支持者,在外可威懾關中的功臣集團,在內又可牽制劉姓諸侯王,此一舉兩得。
三就是,劉澤改封燕國後,他的琅邪國空了,文帝將它重新還給了齊王,算是給齊王的補償。
要知道,齊王一系勢力強大,當時誅呂有功的硃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皆是齊王的弟弟,就居住在長安。文帝不得不安撫齊王。
對齊王來說,雖然帝位沒了,但琅邪之地又回來了,也算是安慰了。
所以,文帝僅憑此一個舉措,就讓所有人皆大歡喜。
手腕何止三四層樓那麼高。
什麼叫天生王者,這就是。
有些人你不得不服,政治天賦點滿了。
而這一年,文帝剛剛二十三歲。
【作者題外話】:這裡的先帝,文帝,太宗指的都是漢文帝劉恆,文是諡號,太宗是廟號。稱先帝自然是已經駕崩了。這裡的時間背景是公元前154年,漢文帝已駕崩,漢景帝劉啟剛登基三年。文景之治指的就是這父子倆,是歷史上第一個治世。
另外呢,帝王中作者崇拜的是秦皇漢武,畢竟千古功績最高莫過於這兩人。但最尊敬的卻是漢文帝宋仁宗明太祖三人,這三人可以說是幾千年來對平民百姓最仁慈最好的皇帝了。生為老百姓,帝王的功勞,評價與己無關,所求的不就是這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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