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當年一身從遠使


  虎頭山下,火光輝映,人影翕動。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常丹坐在帳中,軍醫正給他處理著腿上的傷口,可是他卻呆呆的看著帳頂,好像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王元憶掀開帘子,輕輕走了進來。

  「怎麼樣?」他低聲問軍醫。

  「皮肉傷,沒什麼大礙。」軍醫笑著說到。

  「那就好那就好。」王元憶可算是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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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丹回過神。

  「怎麼樣?」

  「啟稟少主,此戰,我軍斬殺八千餘,俘虜近兩千,斬獲蒙胡戰馬萬匹,哦對了,還有敵軍首領哲布的項上人頭。」王元憶一一道來。

  「好。」

  常丹只是平靜的說了一個好字,這樣王元憶有些緊張,明明這麼大的戰果,應該好好高興一番才對啊,怎麼這個反應。他仔細觀察著常丹。

  「李將軍找到了嗎?」

  「哦哦,聽後面下來的隊伍說,已經找到了,正在趕來。」

  「好,全軍暫且在此過一夜,休息休息,明日天亮,再做打算。」常丹閉著眼,慢慢說道。

  「末將遵命。」王元憶見常丹似乎是累了,便不再多話,和軍醫一起退了出去。

  ……

  大營里,士兵們在殘存的蒙胡營帳里倒頭就睡,一時鼾聲如雷,還有的,一進大營,就尋了個避風的地方,靠著東西就睡著了。

  王元憶巡查著大營,把睡在外面的一一叫起,命他們擠到營帳里去睡,這天氣,在外面睡一夜還不得凍死。

  這時,一大隊人馬出現。

  王元憶正在安排士兵們休息,聽到動靜回頭一看,激動不已。

  「將軍!你可算是回來了……」他飛快的朝著李藥師跑去。

  李藥師一臉疲憊,勉強一笑。

  「老夫的命,閻王不好收!」

  「將軍快請。」

  「嗯,少主呢?老夫聽說他這次親自出陣了,可還好?」

  「受了一點兒小傷,軍醫看過了,不礙事。」王元憶不好意思的笑道。

  「我去看看。」李藥師擔心到。

  「這次我軍大獲全勝,可是少主好像不開心,剛才末將嚇得都沒敢說話。」王元憶說道。

  「我知道了。」李藥師愣了一下,說道。

  ……

  ……

  「少主?」李藥師在帳外輕聲喊到。

  「李將軍快請進。」常丹爽朗的聲音響起。

  李藥師走進帳中,常丹正坐在火堆邊。剛要起身,李藥師快步上前按住。

  「少主快坐,不要亂動,放心傷口。」李藥師仿佛慈父一般,關切的說道。

  「不礙事的。」常丹笑了笑。

  「少主啊,老夫還是要說您兩句,作為主帥,不要輕易去陣前拼殺,雖說,將帥當身先士卒,可是您想想,若是將帥有個閃失,個人性命也就罷了,這一軍多少性命,都會受累啊。」李藥師語重心長的說著。

  「李將軍,晚輩知道了,下次不會了。」常丹知道他說的對,如果不是他執意要親自上陣,或許……衛隊長就不會死。

  一想起來,那個飛身擋刀的身影,常丹就懊悔不已。他低下頭,看著燒的正旺的火堆,心中淒涼。

  李藥師察覺常丹的情緒不對。

  兩人一陣無言,只有柴火噼里啪啦的聲音。

  ……

  「其實,少主的疑惑老夫也曾有過。」李藥師仿佛是猜到了常丹的心思。

  常丹驚奇的抬起頭,看著李藥師。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少主,不必心裡過不去,馬革裹屍,為國捐軀,是每個甘州營士兵的榮譽,老夫也常常這樣教導他們。」李藥師感慨說道。

  「我……我就是……他們大多數人和我一樣大的年紀……我的……我的衛隊長!比我還年輕些……」常丹顫抖著說道。

  一閉眼,就是那個身影。

  「山河破碎,外敵作亂,他們不戰,又能有誰來戰?」

  「我明白我明白……只是……」常丹抱頭痛苦不已。

  「習慣了就好了,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李藥師黯然垂淚,飽經風霜的面龐上,此刻,又添淒涼。

  「我只是想讓他們活著。」常丹呆呆說道。

  「若是沒有戰爭,他們都能活著。」

  常丹看了看李藥師。

  「少主還年輕,慢慢經歷吧,不要到了老夫這個年齡,追悔莫及。疆場殺伐,生死無常,習慣就好。」李藥師教誨道。

  「李將軍後悔什麼?」常丹不解。

  李藥師被這一問,問得沉默了。

  ……

  「少主,將士肯替你用命,您可要好好珍惜,雖說您是少主,地位尊貴,可是,有些東西,有些人在這個位置,一輩子也得不到。」李藥師幽幽道。

  常丹眨了眨眼,聽出了話外之音,有些人……是在說父親吧……

  「我明白了。」常丹誠心道。

  李藥師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時候不早了,老夫不打擾少主休息了,不管怎樣,先好好休息。」李藥師起身,告辭。

  「好,將軍慢走!」常丹抱拳行禮。

  ……

  李藥師走在營中,將士們都入睡了,他慢慢走著,心事重重。

  後悔什麼?

  李藥師不禁在心中問著自己,一陣苦澀泛上心頭,化作一聲長嘆。

  「十五從軍去,飛馬馳玉關。臥風和衣睡,披霜過西山。看卻樓蘭月,又發碎葉邊。行伍龍蛇樣,黃沙蔽日尖。爾來數十載,身在馬頭前。幸逢大將軍,忠義照肝膽。任我庭州將,贈我白玉鞍。教我陣前事,胡虜笑談間。人在樽前老,心念故人安。君隨西風去,提劍赴君願。不為萬戶侯,不為買酒錢。但使田間綠,戶戶起炊煙。」

  李藥師邊走邊吟唱著這首詩,語中淒涼,可及今夜之風。他緩緩摘下頭盔,抱在懷中,淚水,潸然而下,啪嗒啪嗒滴在頭盔上。

  他看了看營門飛揚的白字旗,終於忍不住,可是又不敢放聲,便一口咬住自己的胳膊,淚水噴涌而出,瞬間濕透了袖子。

  撲通一聲,李藥師跪在了地上,朝著白字軍旗的方向。

  ……

  輕輕的腳步聲響起。

  李藥師察覺,迅速擦乾眼淚。

  「但使田間綠,戶戶起炊煙……若不是這樣的豪情壯志,又怎會有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的壯烈。李將軍,我懂了……我真的懂了!」常丹站在李藥師身後,看著那面飄揚的白字旗,深情的說道。

  李藥師戴好頭盔,起身,擦了擦眼角。

  「我後悔活著,後悔沒能同他們一起戰死沙場。」

  「許久了,我還不知道庭州那位將軍的名字。」

  「他叫郭潮,自前朝三年起,奉命駐守庭州,震懾西域,自前朝紛亂起,庭州便斷絕了與朝廷的聯繫,直到白總管到來,才恢復了西境,聯繫上了庭州,那時候,我二人自朝堂一別,已經二十多年未見了……」李藥師唏噓道。

  常丹也不禁扼腕嘆息。

  「那雲州那位呢?」

  「張昕,我三人當初共事朝堂,他二人受命鎮守西域,只有我,留在京城,後來跟了白總管。」李藥師沒多回憶一點,都是那麼的痛徹心扉。

  常丹垂下了頭,不知說什麼好。

  「一身從遠使,萬里向安西……不曾想,此生,就這樣……別了。」

  白字旗簌簌作響……

  李藥師正了正頭盔,抬腳,往自己的營帳去了。

  常丹站在原地,看著那飛舞的軍旗,心有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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