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六章 高築牆廣積糧


  連鳳丫站在院門處,本是要拉開院門的手指,抵在了木門上。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謝九刀看著面前女子,她久久停駐,她微昂著脖子不知在看什麼,謝九刀順著那目光,往那方向看去——無非就是那薄面的院牆罷了。

  她在看什麼?

  院牆?

  又好像不是。

  謝九刀很想認真看看這女子的眼,看看她的眸子裡,到底印著什麼樣的景致,讓她停駐在門口良久不語。

  謝九刀也真的這麼做了,他不動聲色地靠近了那女子一些,他也如願看到了這女子的眼,清晰無比的看到了,這眼中難明的情緒,他——歷經生死之間的人,血海中殺人如麻過的草莽,竟然看不懂,那雙眼中莫名的東西。

  忍不住喊了一聲:「大娘子?」

  那女子似乎沒聽到,亦或者她聽到卻不想理會,只是無言地朝著那院牆的方向看過去,似乎是看院牆,又似乎隔著院牆看很遠很遠的地方,謝九刀微微擰著粗黑的眉。

  「九刀,你看這院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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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謝九刀不知她在打什麼主意,微蹙眉,牛眼隨意掃一眼這小院的院牆,「薄了些,矮了些。」

  說完才後知後覺的覺得怪異……九刀?

  他倏然扭頭,奇怪的看了一眼那女子,這女子,向來連名帶姓地叫他名字,今日卻是反常地叫他一聲「九刀」,這一聲「九刀」,倒也是瞬間將彼此之間拉近了一些。

  只是,他怎麼想,都覺得有些怪異。

  他還沒來得及思慮清楚,那女子又順著他的話,看著院牆輕輕點頭:「是薄了些,矮了些。」

  謝九刀本能就接了話茬子:「那就讓工匠來加厚些,加高些?等到接了褚先生回來,這件事情就交給他辦吧。」

  他倒是認為,這主意不錯,可那女子一聲輕笑,清晰的入了耳,「九刀所言在理。薄了些,咱們加厚;矮了些,咱們加高。可再來一張潼那樣的人,怎麼辦?」

  謝九刀電觸之間,猛然抬頭,再看那女子時候,恍然大悟,這女子怎麼好生生,和那一面院牆感了興趣。

  原來是因為這樣!

  竟然是因為這樣!

  「這院子,有些年頭了,我家幾口人搬來的時候,我瞧著還算雅致。

  白面刷的牆面,把院子圍了個私密。

  九刀可知道,人啊,是最沒有安全感,卻又最喜歡自欺欺人的種族?」以為砌了一座牆,就安枕無憂了。

  謝九刀就靜靜地聽著那女子說著他不太能夠理解的話,也不打擾。

  「我在這院子裡,一住,便也住了好些時候,那面刷白的院牆,我從沒有在意過。

  也不過今日回眸一掃而過,才覺得,這牆,攔得住那些個小毛賊,卻攔不住張潼之流。

  我也慶幸,早早把一家之人送去了安全之地。

  這牆,原本是該護著牆內的人,如今,卻是護著牆外的人。」

  這話說的怪異,謝九刀卻發現,自己竟然能夠聽懂她那話里的意思——送走那對老實的夫妻之後,這面院牆,一牆之隔,牆內,腥風血雨,危機重重過,牆外,平靜祥和,一世安好。

  「大娘子說的在理。這院牆,原該護著牆內的人。」

  「是,原該護著牆內人,而我今時今日,卻只能夠將這危機,全部都困在這一牆之內,還需接著他人的手,將家人送出去庇護。」她低頭,呢喃一聲,有些茫然,有些不解……她不是向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嗎?上一世,活得肆意了許多。

  什麼時候起,她也顧慮起自身以外?

  不太明白,怎麼如今要考慮的那樣多。

  萬氏、連大山、連竹心、一雙兒女,甚至褚問……嗯,她也擔憂起這些人的安危來。

  「牆,得建。但,不是那面。」她指指那面刷白的院牆,又雲過天開地緊緊盯著謝九刀:

  「九刀,你願做我建牆的磚嗎?」

  謝九刀心中忽地「咯噔」一聲,那牛眼本就夠大,再爍爍一瞪,沒來由地好像能夠吃人的兇狠,他有那麼片刻呆滯地望著面前女子,沒有人知道這時候他心裡想的是:這女子,太也不要臉了!見過位高權重的利用人,這種當著面問別人:你願不願做我建牆的磚的,還真是頭一回!

  她可還真是赤裸裸地當著他的面,問他謝九刀:喂,謝九刀,你願不願意被我利用?

  還真是……謝九刀本能想要諷刺,一抬頭,卻突然頓了下,面前女子的瞳子,驚人的澈亮!

  「好。」鬼使神差。

  連鳳丫輕揚一笑,手掌微用力……吱嘎~

  門開,她抬腳邁出,「九刀,我不太容易交心,你與我歷經過生死,度過過劫難,我拿你,當好兄弟。」

  謝九刀壯碩龐大的身軀,又是一頓,這才明悟,原來……這才是她改口「九刀」的緣由。

  粗礦的臉,厚實的嘴唇,忽地揚起笑……他想,他這些年,已經很少真心笑過。

  原只是因為京都城中那個人的原因,才千里迢迢跑來這個地方,答應那個人的事情,也只是因為,他謝九刀不喜欠人人情,何況這人情,大比命。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聽從那女子的吩咐,雖然每一件事都盡善盡美地完成,但到底他這心裡,是有著一絲不舒服的——被個女人支使,他謝九刀能夠心甘情願才怪。

  但此時此刻,謝九刀笑了……被個女子,還是個十來歲的小丫頭,當做「好兄弟」,哈哈。她總算沒像那些人拿他當人奴,高高在上的踐踏。

  謝九刀亦步亦趨,跟著連鳳丫往聞府去。

  聞府的大門,為她開著。

  見著聞老太傅的時候,連鳳丫笑了,仰首望去,雙眸晶燦:「聞老太傅,我來接我的人回家了。」

  聞老太傅被她那句「我的人」逗樂,還真是稀奇的說法,但轉念一想,她的爹娘她的兄弟她的孩子她的管家……還真都是「她的人」。

  「嗯。」上座的老者輕應了一聲,老眸半眯著:「都解決了?」

  他能這麼問,就是知道,連鳳丫的麻煩解決了。

  但……

  「還沒。」

  嗯?

  連鳳丫不動聲色說道:「此事解決了,麻煩還沒有解決。」

  「嗯,是個麻煩,大麻煩。」

  聞老太傅這麼說,座下的女子,接了話:「老太傅遠見。」

  聞老太傅老眼中一絲詫異,他原是想著這女子並不明白他話外意,但聽她回話……他又仔細看了看那座下女子,內斂、沉靜。

  「那連小娘子可有打算?」

  這話問的……也就是進一步試探,看她是真懂還是假懂。

  「高築牆,廣積糧。」少女上顯稚嫩的聲音,緩緩響起。

  上座的老者,嘴角一陣抽搐……高築牆、廣積糧,下一句可就是「緩稱王」了!

  「膽子不小!」

  女子抬起頭:「高築牆、廣積糧、成棟樑、供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邊說邊朝著那遠在千里之外的皇城叩拜。

  上座老者陡然倒吸一口大氣,望著面前女子那仍舊有些稚嫩的面容上,虔誠無比的神色……高築牆、廣積糧,下一句便是「緩稱王」,她心知肚明卻不說出口,她這是在說:高築牆廣積糧,隱忍攢夠了實力,再與那「大麻煩」硬碰硬。

  又說「成棟樑,供吾皇」,便是表明,她忠心虔誠之意,不管她最終能夠有多大建樹,那一切,都是九五之尊的,也表明了她要把自己想方設法綁在這天下至尊的座駕上。

  野心……不小!

  「心意是好的,你要怎麼付諸行動?」這是在問連鳳丫:你想的很好,具體怎麼做。

  連鳳丫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衣擺,陡然一抬頭:「授人以柄,示人以弱。」

  聞老太傅原本靠在太師椅上,聽聞她回答八字之後,頓時從靠背上坐直,脊背挺得筆直,原本昏昏欲睡的眸子,剎那精光一閃,視線緊鎖在那女子臉上,看了她半晌,許久,才又重新靠到太師椅上:

  「還算你看得清楚,沒有被一時勝利,沖昏頭腦。」

  連鳳丫只是一笑……她明白,上面的老者,聽懂她的意思。

  老太傅揮揮手,讓管家把連家的人請過來。

  屋裡熏著香薰,除了裊裊繞繞的白霧,一切都很精。

  突然的

  「聽聞連小娘子不識字,怎麼能夠出口快語頗多?」

  連鳳丫心口猛地一跳,頭頂上那懾人的視線,她緩緩仰起頭,衝著老太傅粲然一笑:「我有褚先生啊。」

  老太傅久久看她,眼底衡量評估,似乎想從那毫無破綻的笑容中,看出點什麼來。但那笑容下,看不到一絲緊張惶恐和心虛。

  連鳳丫的臉上,漸漸染上了紅暈,羞赧地渾身都好像有蟲子咬一樣,漸漸侷促起來:「那個……老太傅,你的眼睛太厲了,您這麼看著我,我、我覺得。」說著說著卻閉了嘴,只是神態更加侷促。

  聞老太傅緩緩收回了視線,原本他還對這女子有所懷疑,但她現在這樣舉足無措,笑容也不再那麼完美,倒反而打消掉了他心底的那絲狐疑。

  沒有破綻,才是破綻。

  不多時,一排腳步聲在走廊響起,越發靜了。

  「鳳丫!」萬氏激動地抱了過來,連大山也紅了眼,對閨女頗為想念,卻不能如萬氏這般抱過去。

  竹心蹭著連鳳丫的腿,小手緊捉著她的衣袖,他比萬氏和連大山要明白,這府外的兇險。

  他師父偶有提及他阿姐的事。

  他又沒斷腿,外面卻說他斷了腿要在聞府中休養,那日黃昏又把爹娘接來,那時,他就隱約明白,他阿姐的處境不好。

  何止不好,恐怕是很糟。

  不然怎麼能夠逼得他阿姐把家裡的人都送來師父這裡,還是用的移花接木的障眼法。

  「莫哭。」

  一隻溫暖的手,撫了撫他的頭,這不說還好,一說……原本只是紅了眼眶,這時,卻叫眼眶被淚泡腫了。

  小人兒又把小手更拽緊了她阿姐的衣袖。把腦袋狠狠埋進他阿姐的腰間。

  聞老先生突然對一旁褚問說道:「褚先生大才,老夫欲推你入朝,你看如何?」

  「謝老太傅抬愛。

  褚問一介書生,年歲已大,微末才能,無甚野望,此一生,惟願守著酒娘子身邊,做個管家,此生足矣。」

  聞老先生一笑:「褚先生謙虛了,但既然褚先生心意已決,老夫便不強人所難。」話鋒一轉:「褚先生將連小娘子教導得十分之好。」

  褚問本能一愣……這話,怎麼個意思?

  但他眼角餘光掃到一旁的連鳳丫,突然福至心靈道:「老太傅過獎了。」這便是間接承認了聞老太傅的那話。

  連鳳丫眼觀鼻鼻觀心……聞枯榮果然謹慎,她還道打消他的疑心,沒成想,竟然突然發難褚問。

  好在褚問跟隨她時間已久,替她圓了謊,這才把這事情糊弄了過去。

  她一面覺得驚險,一邊在心裡告誡自己,以後凡是都要小心謹慎,不能大意一點,尤其是在這些不好糊弄的人面前。

  聞府管家送連鳳丫一家出去,連鳳丫走在最後,突然停住腳步,聞老太傅眼底露出不解。

  那女子站在那裡,陡然一轉身。

  手裡的還抱著剛剛從婢女手中接過的孩子,肅然衝著聞老太傅,恭敬地躬下身子,虔誠感恩地一鞠:「大恩不言謝,連鳳丫念您的恩情一輩子!」

  老太傅看著那女子,忽然咧開笑,如沐春風揮了揮手:「回去吧,回去吧。」

  他又看著那女子懷中的兩個孩子,突然記起,這城中過往的傳言:連小娘子有個娃娃,卻不知,不是一個,是兩個。

  她藏得好啊。

  女娃還好,男娃……聞老太傅擰著老眉半天。

  管家去而又回:「老爺您在想什麼?」

  「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看了眼管家:「送走了?」

  「送走了,用的是府中的車馬。」

  聞老太傅又想起那個男娃,這可是當今的……長孫,那位的長子!

  但又平心而論,連家那個丫頭,到底身份低賤了些,可堪得起那位的長子、當今的長孫之母?

  也不知,那位心中怎麼打算的。

  只恐怕,那丫頭將來……兇險重重!

  遇到她這種情況,皇家歷來的做法——存子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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